2、一袋玉米面 ...
-
樱桃是在一九四六年成为孤儿的，而原因就是那年震惊全国的□□。对于□□的成因，当时上京发行量最大的《晨报》分析得十分透澈：“X灾之成，政治的不健全，当为一大原因。由于战时交通的不便，运输工具非普通商人所控制，于是权势在手的人，也就往往成了粮食商。XX的食粮，以营利为目的，被竭泽搜括，运往他省，造成今日的灾情。何况通货的膨胀，税捐的苛繁，更不能不令农村由破产而终陷毁灭。所以X灾之成，除了战争的原因，还有着政治病与经济病。”
樱桃不管那些，不管什么原因造成了饥荒，她唯一能接受的，是饥荒造成的苦果。樱桃从来不觉得自己小，尽管自己才四岁半，可是在村里，这个岁数的孩子都已经知事了。樱桃有的时候觉得，也许爹娘丢了自己也好，那样就不用忍受那些没完没了的打骂。四岁半的樱桃，还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概念，她只是想偷偷的找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透一口气而已。也许世界听到了她的梦想，于是那一年，村里颗粒无收，村里人不得不离开那个生养多年的村庄，北上逃荒。
樱桃的家人不喜欢樱桃，因为她是“赔钱货”。生一个男孩用来传宗接代是大多数村人的看法，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想法很正常。樱桃的爹娘是在结婚了五年后才有樱桃的，樱桃的母亲早受够了公公、婆婆的白眼和怒骂。从进门算起已经五年，却无己出，这五年如何低眉顺眼，如何忍气吞声，樱桃母亲以为这些会终结在怀孕的那一天。可谁晓得，生下的却不是家里人期望的那样——带着把，反而是一个“赔钱货”。樱桃的母亲将怒气全撒在了樱桃身上，公公婆婆的横眉冷对，村里人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樱桃的母亲从外面收到的怒和怨，小樱桃全都毫无反抗的接受了。弟弟没有出生前，樱桃是家里的隐形人，等到家人有了怨气，樱桃就是出气筒；弟弟出生后，樱桃是家里的佣人，等到家人有了怨气，樱桃是出气桶。对于自己的人生，樱桃从来没有做主的权利。
正是初夏，四岁半的樱桃，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发现，自己被遗弃在破烂的家中。在上个月，樱桃每顿还能吃到一碗清澈见底的汤饭和一个粗康做的馍；而前天，樱桃吃到的仅仅是在地里刨了很久才找到的草根。樱桃细瘦的脸开始发黄，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樱桃告诉自己这是父母对自己的惩罚，她不能也不会反抗，唯一做的就是接受。樱桃很早就看见村里的人陆陆续续的朝外走，樱桃以为他们是去走亲戚或者赶集，可那些人一去就没有回来。樱桃也懵懵懂懂的知道有大事发生了。还没等到樱桃醒神，她的父母就已经抛弃了她，在这个不被樱桃成为家的家。樱桃慢慢的走遍了破烂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屋里凌乱不堪，家人全都不在，樱桃只找到了自己唯二的破衣裳。樱桃一下就明白了，昨晚父母闪闪烁烁的眼神，原来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存在。
四岁半的樱桃没有哭闹，她平静的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向那未知的世界独自前行。
樱桃顺着大路，慢慢的向北。她听村里人说过，要想吃到东西，得向北走。路上遇到了更多逃荒的人，小小的樱桃悄悄的加入了他们，紧紧的跟着这个逃荒部队的脚步，向北行去。没人理会这个半死不活的小闺女，直到到了孙庄，才出来一个自称是她亲戚的女人。而目的是，卖掉樱桃。时节，已是深秋。
孙正低下头，和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对上了眼。孙正发现这个小闺女有点不对劲，那两只眼睛不太对劲，好像缺了点什么？孙正轻咳了一声，樱桃的手却抱的更紧了。孙正这才发现，这个小闺女的眼睛直勾勾的，不会躲避，眼睛里面没有胆怯和惊慌，只有麻木。孙正这才回想起，刚才就发现，这小闺女在那个即将卖掉她换取粮食的女人手里挣扎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胆怯，没有惧怕。孙正用手摸了摸樱桃的头，心里下了决定。
“不错啊，孙旺，两袋白面？你上哪发财了？”孙正这才和孙旺正式打了照面。他看着孙旺，一手拿着烟杆背在身后，一手还是摸着樱桃的头顶，同时不停的点头。孙旺知道，孙正点头的意思是，不错啊！骚驴，这么小的闺女你都要弄上手。孙庄的人都知道，孙旺是孙家的分家，有点钱财，但钱财一大半都花在了城里的“妖精”身上。上京省，地方大，花费高，孙旺的那点消费已经禁不住自己的折腾了，于是不得不搬到了孙庄。孙旺已经三十六，是奔四的人了，他老婆比他大8岁，虽然是个病篓子，可脾气也坏，是孙庄出名的母老虎。孙旺对她老婆是又恨又怕。没办法，现在孙旺家的财政大权可是掌握在母老虎的手里。孙旺要是买了樱桃，估计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是樱桃被她老婆折磨死，要么是他老婆病死。
“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孙正的这句话逗笑了周围的人群。孙庄的人最爱看的，除了社戏，就是孙正拿孙旺说事的时候。孙旺心里撇嘴，孙正这老家伙… …老坏我事… …
“这白面，是我借的。不是要救这个小姑娘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两袋白面算啥？”孙旺说。
孙正一看孙旺打算无耻到底了，他也拉下脸来，打算无耻下去。“孙旺啊！你今年都三十好几了吧，孙子都好几个了？你买这小闺女回去当孙女呢?”孙庄的人都知道孙正说话，是话里藏话，要是来个笨的，还以为这人说话老牛头不对马嘴。孙旺多精啊，只要孙正一开口，他就知道话里藏的到底是什么针。
孙旺的脸扭曲了一阵，嘟囔了一句：“我家那口子身体不好，我买回去伺候伺候她，也算添个人手。”
“噢！”孙正又笑，“噢，我得问问我侄媳妇，看她同意不同意出这两袋白面买这小闺女回去伺候她。你媳妇和你儿媳妇可是知道你的为人的。”孙庄的人又发出哄堂大笑来，连孙旺身后的混混也在闷声做笑。逃荒的人是不清楚这句话为什么会逗笑孙庄人，可孙庄的人都清楚，包括孙旺。孙旺有两儿子，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孙旺明知道媳妇在院子里，还当着媳妇的面去院子的墙根撒尿。因为这个，孙旺被他家母老虎气喘吁吁的追了大半个村。这事也沦为笑柄。
“小闺女，我买了”孙正发话了。
孙旺急了，说话开始结结巴巴：“叔，别啊！哎！… … ”
“我家杂货铺到是缺个打下手的。”孙正笑眯眯的示意孙二将两袋粮食扛过来。孙旺是不敢反驳的，孙庄也不会有人胡思乱想的认为孙正是把这小闺女买回去养大了做自己媳妇或者糟蹋的。一听孙正要买小闺女，周围的人不少都悄悄的松了一口气，“这小闺女保住了。”孙正的为人，孙庄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
孙庄这个村，是因为孙家才存在的，孙正家里排行老大，是孙庄一带的大户人家。家里上百亩地，全租给了附近的村子。上京省里有不少店铺都是孙家开的，金店、成衣店、布店、百货店、杂货铺、餐馆，南至川端，北至三岛，东至夏目，西至芥川，省里有点名望的家族，日常生活和婚丧嫁娶，很少有不用孙家的产品的。孙家的这些产业经过了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到了孙正手里，已经不需要任何广告了。孙这个姓就是活招牌。孙庄这个村，全是孙家本家、分家的几代人的奴仆、杂役或一些亲戚的后代。孙家家底殷实，排场也十分庞大，对人接物却十分厚道，因此，凡在孙家呆过的都不愿离开，几代几代下来，形成一个庞大的家奴群体。为此，孙正父亲特地买下了一块地，名为孙庄，就是提供给孙家那些养老的、不愿离开孙家的人居住的。孙正早就将上京省的家业交给了自己的三个儿子，而自己却回到了孙庄，开启了杂货铺，为孙庄服务。
本来，孙正是想小打小闹的，开个铺子，自己在村里也有事情做。可孙正忽略了品牌效应。附近村子的人进了一趟省城，发现省城里不少店铺都是孙记，物品种类繁多，价格公道，那些人都以买孙记的东西为荣。等到孙庄的孙记杂货铺一开，孙庄周围五十多个村子都不跑省城了，全来了距离更近的孙庄。孙正这杂货铺一开，就放不下手，完全背离了回村的初衷。
孙正看孙旺不说话了，就转过头问那群逃荒的人，“你们能不能做主？”
那冒充樱桃亲戚的女人虽被自家女儿的到来吓了一跳，也戳破了她的毒计。可女人转念一想，反正那小闺女没亲人，我要是坚持说我就是她亲戚，小闺女也不敢说什么，还不是乖乖的听话。
“两袋白面。”女人叉着腰，像个圆规。
逃荒的人沉默了，孙庄的人却爆发了。
“这女的要不要脸。”
“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迟早会遭报应的。”
孙正指了指孙二放在地上的布口袋，开口“孙二，把那袋玉米面给他们，白面带回去，晚上给小闺女做馍吃。”说完，弯下身将仍抱着她大腿的樱桃一把抱了起来，“我们回家喽”。樱桃被孙正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一回过神，樱桃紧紧抱住了这个给与他全新生活的人的脖子，小脑袋也埋了上去，小身子也渐渐停止了颤抖。
孙二应了一声，将玉米面扔到了逃荒人群的脚下，扛起了白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袋玉米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