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袋粮食 ...
-
五岁的小闺女告诉村里人，她叫樱桃。小樱桃瘦瘦小小，口齿伶俐，只是不爱主动说话，别人问她，她才会回答。逃荒的人在孙庄外临河的空地上打起了临时的帐篷，用树枝做铺，也做墙，孙庄的人远远的就能看见那简易帐篷上稀稀拉拉的缝隙，不挡风，不挡雨，只挡人们心里的黑夜。孙庄经历过很多逃荒的、逃水的，对这些在空地上自行停留休歇的人们，都有着不动声色的容忍。
孙庄的人过去给了这些逃荒的一碗红薯面或者一碗玉米糊糊，问他们：“那个小闺女是谁家的？”逃荒的人顺着问话人的眼光，看见了瘦弱的小樱桃，双手抱膝，团成一团，在简易帐篷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已是深秋。
“这小闺女，谁家的，卖不卖？”孙庄的人又问。
逃荒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没人应声，没人给小樱桃做主。逃荒的人，成千上百，除了自己的亲人，没人会花费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关注一个小闺女到底是谁带着的，连那个小闺女叫什么，也没人关心。简易帐篷上干枯的树枝晃动了，缝隙里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是我家的一个远房侄女，你要买么？”
樱桃睁大圆乎乎的眼，看向了那个自称是她远房亲戚的女人。那女人一身旧夹袄，已经看不清楚原来的底色，黑乎乎的衣领和下摆被油污和灰尘黏成了厚重而硬实的一坨，只有胳膊抬起来的时候，才隐约看见一丝浑浊的深蓝。从缝隙里钻出的女人，一把扯起了角落里犹自颤抖的樱桃，咧了咧干裂的大口，向孙庄的人重复了一遍，“我家的，要不要？”
女人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抓住樱桃幼小的身子，樱桃用力挣了挣，可已经多日未曾进食，只凭水裹腹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去抵抗那个陌生的女人。樱桃用唯一的武器，无力的攻击着那个试图将她卖掉的女人，那女人根本不在乎小樱桃微弱的挣扎，只提了提嘴角，看向了孙庄的人，“是不是我家的，问问其他人就知道了。”
那些逃荒的人手中的碗顿了顿，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清楚的知道，这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个身着油垢夹袄的女人，都不是这个小闺女的亲人，可是，给小樱桃做了主，卖来的粮钱归谁作主呢？
女人又出声了，薄薄的大口上下翻飞：“孙庄的人心善，愿意接济我们这些逃荒的人，大家都感激不尽，可我们总不能一直依靠这些善良的孙庄人，他们自己也拖家带口的，我们不能因为孙庄的人良善就赖着不走啊！拖累了他们算谁的？现在我愿意把我的侄女送给孙庄的人，一来是让我侄女有个好归宿，毕竟她还小，禁不住饿，不像我们大人，喝点水也就过去了，孙庄有粮有地，是个好地方，我侄女也会愿意的。二来，从我们村出来后，大家一直对我多有照顾，有了吃的，也是先给我这个孤寡的女人，我一直想报答大家对我的恩情，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其实，我也舍不得我家侄女啊！”女人说完，用黑漆漆的衣袖在不知何时通红的双眼上抹了抹。
逃荒的人听懂了夹袄女人话里的意思，卖了这闺女的粮钱，大家平分。想到这点，逃荒的人们都不做声了。樱桃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颅，也放弃了在女人手里的挣扎，默不作声了。
孙旺要买逃荒来的小闺女这件事，马上在孙庄里传开了。孙正刚好在自己的杂货店里清点刚买回来的货物，听见这件事以后，马上丢下了手里的账簿，边向门外走，边拿起了放在柜上的长烟杆。孙正刚走出门口，又返回店里，吼了一声：“孙二，带上一袋玉米面，再带上一袋白面。到空地找我。”说完，撩起袍子前摆，急匆匆的向空地走去。孙二在身后，轻轻松松的扛着两袋粮食，迈着大步子，跟了上去。
孙正是孙旺的叔叔，比孙旺大十一一岁。孙庄的人都知道，孙旺不是个正经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孙旺十分流气，仗着家里有几个钱，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勾着村里其他不干正事的年轻人，在村里横行霸道。村里的人提起孙旺，没有不摆手摇头的。现在孙旺要买下那个逃荒的小闺女，个个都知道，小闺女要是卖进了孙旺家，基本上就等于掉进了狼窝虎口，有去无回。尽管孙旺是个瘤子，他也有忌惮的人，那就是孙正。孙庄之所以叫孙庄，是因为有孙家在，而孙家本家的族长就是急匆匆赶往空地的孙正。孙正只要一听村里人说孙旺不干好事，那孙旺就没好果子吃了，谁让孙正手里握着家法呢。村里人都不忍心那年幼体弱的小樱桃落入孙旺手中，因此专门让几个孩子在孙正杂货铺门口叫嚷，目的就是让孙正去阻止孙旺。
孙正刚赶到空地，就看见村里能来的都来了，中间站着一个夹袄女人和带着一群混混的孙旺，女人手中还紧紧抓着一个小闺女，两边正准备交钱交人。孙正怕来不及，赶紧大吼一声：“孙旺，你他娘的驴！”
孙旺正笑眯眯的指挥着身后浪笑的年轻人将手里的布口袋递给逃荒的女人，还没递过去，就听到一声熟悉的怒吼。那个浪笑的年轻人手一抖，布口袋“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孙旺也抖了抖身子，慌乱的对逃荒的女人说了句等等，才回过头，咧着嘴朝孙正笑。
孙正见孙旺回了头，才慢悠悠的朝他们走了过去。村里人自动的在密集的人墙上给孙正开了条宽阔的通道，孙二抬了抬身上的布口袋，也跟了上去。村里人也慢慢围了上来。
“叔，你来啦？”孙旺继续冲孙正笑，只是那笑不怎么自然。
孙正耷拉下了眼皮，不紧不慢的在鞋上磕磕根本没点的烟杆，嘴却不饶人：“我要不来，你那布口袋不就保不住了么？”孙旺一听，干笑了几声，不动了，他明白孙旺话里的意思，你个不要脸的。孙旺身后的几个混混也干笑着不敢动，他们早就见识过了孙正的厉害。
孙正也不理在旁边慢慢龟裂的孙旺，径直朝那个穿着黑污夹袄的女人走去。那女人从孙正来了以后，就一直在旁边悄悄看着。一见孙旺朝拿着烟杆的男人陪笑，就知道，这才是孙庄里真正能做主的人。那女人把手里的樱桃扯了扯，朝孙正鞠了个躬，“你看？”
孙正这才抬起一只下拉的眼皮，好像没听到女人在说话，只看向女人手中黑细手腕的主人。能看见什么？小闺女头上脸上颈上全是厚厚的灰尘，那灰尘被泪水冲过，就有了几块斑驳的白嫩凸显在了脸上。头发早就散开了，红底白花的布衫在风中棱棱作响，半长不短的裤子下露出的是一截黑黝黝的小腿和一双破损的布鞋。能看见什么？一个脸上就剩下一对葡萄似的圆溜溜的大眼和脸上星星点点的斑斓。孙正又看了看被紧握在女人手中的手腕，在油垢的袖子和黑乎乎的半截手臂上，从女人手指缝隙中露出的被大力抓出红痕的手腕，十分醒目。小闺女在女人手上微微的挣脱着，女人更加用力的紧了紧手，孙正不动声色的将那手收进眼里。
孙正还是不看那女人，而是对其他的逃荒的人开了口：“这小闺女是这个女人的闺女还是亲戚？”人群里一阵沉默。那女人这才慌了神，“是我远方的一个侄女，她父母和家人都在途中饿死了，就托我照顾他我家侄女，我也是孤苦伶仃的带着一个孩子，反正多她一个也不多，而且我又是她亲戚… …”一听女人说自己也有孩子，人群开始发出了嗡嗡的声音，孙正抬了抬手，四周安静了，有力的烟杆又放在鞋上磕了磕，“那你的意思是你除了能做自己孩子的主以外，这小闺女的主你也能做？”女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做声了。
“这女的，怎么这样？”
“怎么不把自己的孩子卖了呢？”
“真是狠毒的一群人，枉我还送了粮食过去，早知道… …”
“真是可怜的孩子啊！…”… …
人群又传出了低声交谈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女人听到。
女人慌了，将眼光投向了逃荒的人群。这时从逃荒的人群里，挤进来一个穿着蓝底黑油夹袄的女孩，头发凌乱，还沾着不少枯枝树叶，看上去已经八、九岁了。那女孩一进来，就叉着腰，朝那女人大叫：“娘？那个叫樱桃的卖了么，我都在树林里躲了很久了，我饿死了。”夹袄女人脸色一白，朝女孩怒骂：“你胡说什么？还不给我滚。”蓝底黑油夹袄的女孩却不管自己的母亲，往地上一坐，开始哭闹，“我饿啊，娘，我要吃馍，你刚才说的，卖了樱桃就给我买馍的… … ”。
孙正冷笑一声，对着逃荒的人群说：“大伙儿合起来做的主，是吧？这么一个小闺女，要是… …”话没说完，就听见夹袄女人甩着自己的手尖声叫着，一个小身子迅速的朝自己扑过来，紧紧搂住了自己的大腿，身子还隐隐作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袋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