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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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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换了一家中餐厅,照旧是姜斯珩去点的菜。等菜上来时,娄昱看着眼前的菜都有些傻眼:“珩哥,你转性了?吃这么清淡。”
姜斯珩“嗯”一声:“吃点清淡的,有助消化。”
安熠筷子一停,这才想起来,他哥是个无辣不欢的人。小时候为了骗他吃辣椒,还会装出一副根本不辣的样子,等他半信半疑嚼了辣椒下去被辣得两眼汪汪时,就会笑着过来捏他的脸:“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这么想着,安熠凑近了他哥,小声说:“你可以点辣菜的。”
姜斯珩也学他的样子,侧过身来和他耳朵贴着耳朵,小声说:“今天不想吃辣的。”
“哎你俩,”成杰看着面前快要贴在一起的兄弟俩,没由来有点起鸡皮疙瘩,“凑一块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安熠活像做坏事被抓包了似的,耳根一红,默默坐直了身体,低头吃饭。
娄昱看看他,又看看若无其事直起身来的姜斯珩,嘿嘿笑道:“弟弟,别害羞啊。”
安熠:“。”
娄昱也没执着逗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哎”了一声:“对了,珩哥,我刚想在篮球馆说来着,你弟一来打了个岔儿,就给忘了。”
姜斯珩简短道:“说。”
娄昱嘿嘿笑:“钱妤下个月就回来咯。”
——钱妤?
陌生的名字,安熠悄悄竖起了耳朵。
成杰吃惊道:“这么快吗?我以为她这一个学期都得去集训呢。”
“说是集训暑假就开始了,到下个月正好三个月。再说下个月有比赛啊,珩哥主场,她肯定得来。”
“也是。”
安熠听明白了,这个钱妤应该是个女孩子,而且对他哥青睐有加。他默默把姜斯珩刚刚夹到他碗里的青菜放到嘴里嚼嚼,咽了下去。
姜斯珩对这个消息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嗯”了一声。娄昱便又说:“等钱妤回来,咱一起吃个饭呗?一整个暑假没见了。”
成杰立即表示了同意:“去吃城东那家肉蟹煲怎么样?”
“珩哥怎么说?”娄昱朝姜斯珩飞了个媚眼,“你要是想带你弟,也成。”
他本意是说带姜行舟,却见姜斯珩转头问安熠:“去么?”
安熠也吃了一惊,他想了想说:“你们朋友聚会的话,我去不太合适吧。”
姜斯珩也不勉强:“那就再说。”又对娄昱说,“到时候你们看着定吧。”
“行。”
饭毕,姜斯珩结了账出来,成杰正在路边低着头打车,随口道:“珩哥,你回霖雨园是不?咱俩顺路,我打车一起走哈。”
却不料姜斯珩说:“不了,你先走。”
成杰手一顿,抬起头来,诧异道:“你不回家?”
“我送他回去。”姜斯珩说着,拉着安熠手腕转了个身,背对着两人摆摆手,“走了。”
留下成杰娄昱两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他俩是见过姜斯珩和姜行舟相处的,也听说过一点姜行舟小时候得过场重病、落了病根的事,知道姜行舟是全家人宠着长大的,姜斯珩对他也几乎是有求必应。他俩曾以为这就是宠弟弟的终极形态了,没想到和这个安熠比起来,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娄昱原地抖了两抖,看着那两人消失在路口拐角,说:“尼玛,珩哥不会是什么深度弟控吧?”
*
走出一段距离了,安熠才挣挣手腕,低声喊姜斯珩:“哥。”
“嗯?”
“我自己回去吧。”安熠说,“你也快回去吧,不早了。”
姜斯珩似笑非笑地:“不想让我知道你住哪儿?”
安熠摇头:“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姜斯珩松开握住安熠的手,两手插回裤兜内,垂眸打量他弟。
十年,十年已经足够彻底改变一个人。他记忆里的姜玙乖巧伶俐,但绝不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跟眼前这个眼中藏着伪装与防备,不时泄露拘谨的安熠堪称判若两人。可他们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当他不经意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时,藏在深处的那抹依恋总是能很轻易地被他捕捉到。
姜时禹和温娴都是大忙人,儿时陪伴他们最长久的除了住家阿姨,就是彼此。但阿姨只管他们吃喝拉撒而不提供情绪价值,因此在那一幢偌大得空旷的房子里,他们互相成为彼此寄托情感的存在。小时候的姜玙依赖他、依恋他,把他当作自己小小世界里最为坚实的依靠,从不掩饰自己的信任与憧憬。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他享受被他全然注视的感觉,那能让他感到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如果一切没有戛然而止的话。
诚然,没了姜玙,不代表他从此彻底失去投来注视的目光。刚被接回来的姜行舟大病初愈,这个孩子的生活突然间迎来天翻地覆,对一切都充满惶然。他花了比放在姜玙身上多了一倍的精力,才让这个缺乏安全感的新弟弟卸下心防。他和当年的姜玙一样,对他充满依赖,甚至和爸妈关系都不如和他亲近。
但他知道不一样。没人和姜玙一样。
安熠忐忑等他哥的回应,内心打鼓自己这句话是不是又惹姜斯珩不痛快。他在这一刻彻底明白此前任何“保持距离”的心理建设与自我告诫都是空话,小时候他无法拒绝姜斯珩,大了也亦然。
他抬起头,看到他哥正沉默地看着他。姜斯珩有一双狭长而上挑的眼睛,平素时自带一股深沉而凛凛的气势。而低垂下来看人时,那股被克制着的压迫感更甚。安熠喉头一动,几乎要被他哥看得心慌,就听到姜斯珩淡淡说:“你不是麻烦。”
“我知道。”安熠垂下眼,伸手去拉姜斯珩校服衬衫的下摆——这是他小时候在他哥面前撒娇卖乖时的常用手段,“但是我不能给你带来麻烦。”
姜斯珩低头去看他弟的手,细长、苍白,手背因干燥而泛起皮屑。他妥协伸手揉了一把安熠的头发,道:“行吧。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安熠指了指一边的公交站台,“那儿。”
姜斯珩便提步往那儿走:“走吧,送你上公交。”
安熠露出一个笑,姜斯珩腿长步子大,他便小跑着跟了上去:“嗯!”
*
姜斯珩一到霖雨园,就听到姜行舟正在楼上闹脾气。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张姨顺势走过来接过,松了口气般说:“斯珩可算回来了。”
姜斯珩闻言挑挑眉:“怎么?”
张姨叹了口气,说:“你没回来吃饭,舟舟没什么胃口,没怎么吃。先生看不过去,就说了舟舟两句,两人就吵起来了。”
她努努嘴,“这不,还在吵呢。”
——稀奇,今天他爸居然回来了。
姜斯珩抬头往楼上看去,听到姜时禹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你马上就16岁了,哥哥不在就闹脾气不吃饭,像什么话?是不是还要你哥一口一口把饭喂到你嘴里?”
姜行舟声音混着哭腔和他爸叫板:“不要你管!”
温娴夹在中间,像是在发愁应该怎么打圆场:“好了好了,时禹,你别那么凶……”
“小娴,我早和你说过了,你就是心太软,孩子不能惯——”
“我哥呢,”姜行舟哭着喊,“我哥为什么还没回来?”
“啧。”
姜斯珩久违地觉得头疼,对一旁也是听得皱眉的张姨说,“我上去看看。”
姜斯珩一上楼,姜行舟就听到动静了。他像是看到什么救命稻草似的,一个回头就往姜斯珩怀里扑:“哥!”
姜斯珩接住人,顺势在他背上拍了拍,说:“嗯,回来了。好了好了,别哭了。”
姜时禹原本就在气头上,见状更是青筋跳了两跳。他伸手遥遥点了姜斯珩两下,沉声说:“姜斯珩,你弟变成现在这样,你也要付一半责任。”
姜斯珩笑了笑:“爸,是你从小和我说,哥哥要照顾弟弟的。”
“让你照顾弟弟,不是让你把人宠坏——”
温娴赶紧趁现在上去拉住姜时禹,低声说:“就算是要教孩子,打他骂他也没用啊。孩子慢慢教会好的,交给斯珩吧,他心里有数,好不好?你先跟我走——”
姜时禹无奈被温娴拉走了,声音渐渐低下去:“你和斯珩实在太宠他了……他和小玙不一样,不能这么宠……”
另一边,姜斯珩松开了手。姜行舟还埋在他怀里不起来,他便说:“行了,别演了。”
姜行舟这才不情不愿松开他哥,瞪着湿漉漉的眼睛,有些委屈地说:“你还凶我。”
姜斯珩乐了:“这也叫凶?”他刚进门听到姜行舟的哭喊就知道这小子是在假哭,他爸说得也不错,姜行舟变成如今这个乖张性子,他确实是要负责任,“身体是你自己的,不好好吃饭,还这么伤筋动骨演一通,到时候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吃苦的是谁?”
姜行舟小声嘀咕:“还不是你不回来吃饭,还不带我一起去。”
“不是和你说了,下次带你去。”姜斯珩说着,想起什么,“哦对,下个月和成杰他们约了个局,到时候带你一起去,行了吧?”
“真的吗?好啊!”姜行舟喜上眉梢,又问,“为什么是下个月啊,这个月去不行吗?”
“下个月钱妤回来,很久不见了,一起吃个饭。”
“啊?”姜行舟一下又垮了脸,“你们班那个拉小提琴的钱妤?”
“嗯。”
“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去啊?”姜行舟几乎要跳起来,“她喜欢你啊,哥!”
姜斯珩笑道:“她喜欢我我就不能和她一起吃饭?”
姜行舟瞪着眼:“难道你也喜欢她?”
“只是朋友。”姜斯珩平静道,“舟舟,爸说话不好听,但他说得对,我只是你哥,我不可能看着你一辈子。”
他伸手揉了把姜行舟头发:“下个月就16岁了,该长大了,弟弟。”
姜行舟扁扁嘴,一副又要假哭的模样。姜斯珩一个眼神看过来,他才偃旗息鼓,弱弱说:“可你永远都是我哥啊。”
“嗯,没说不是你哥。”姜斯珩应了,“晚饭没吃是不是?过来,跟张姨说一声,请她给你做份夜宵。”
姜行舟乖乖跟着走了:“好。”
另一侧,悄悄目睹了全过程的姜家夫妻俩,此时不约而同齐齐松了口气。温娴道:“你看,我就说斯珩心里有数吧。”
姜时禹叹了口气:“希望他真能听他哥的话,好好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