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LiQ

19、第19章

　　圣诞夜，江边热闹恒久不散。直至零点钟声过后，在一条僻静小道上停车静候的老陈才听到车门被敲响，睁眼一看，雇主家的两位少爷站在门边。
　　他立刻开了锁，同时落下车窗，对窗外说：“结束啦？快进来吧，外面冷。”见姜斯珩和姜行舟纷纷拉开车门上了车，又问：“其他同学都回去了吗？需不需要咱们顺路捎一段？”
　　姜斯珩回道：“都回去了，您放心。陈叔，辛苦您等我们到现在。”
　　“嗨，哪儿的话。”老陈一面说着，一面发动汽车，“这么晚再让你们自己两个小孩回去，我也不放心呐。”
　　车子往霖雨园方向驶去。姜斯珩上了车就闭目养神，姜行舟则如坐针毡似的，时不时看看他哥，又欲言又止般看向窗外。
　　“有话就说。”
　　被抓了包的姜行舟：“。”
　　姜行舟略一踌躇，还是道：“哥，我还以为你会答应钱妤。”
　　姜斯珩语调懒散：“不是早和你说了，我和她只是朋友。”

　　此前，姜斯珩的拒绝一出口，除了钱妤，所有人都一片嘘声。娄昱率先傻眼：“不是吧珩哥，你这么不解风情？”
　　姜行舟立刻就出现为他哥抱不平：“又不是别人喜欢我哥，我哥就得喜欢回去！”
　　娄昱做势要撸袖子：“你这小子……”
　　他要上前，被一旁的钱妤拉住了。她像是对这样的结局早有预料，即便在这样一个场合、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表白，她依旧面色不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妤姐，你别拦我呀！”
　　钱妤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交给我自己处理就好。”她对娄昱说完，又看向姜斯珩，问：“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姜斯珩颔首道：“你问。”
　　钱妤得到首肯，先说一声“谢谢”，才道：“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我其实知道你只拿我当朋友。可我还是想博一博，至少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她大方看着姜斯珩的眼睛，继续自己的问题：“但是我真的很好奇，你有喜欢的人吗？或者，你会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一出，众人皆静了，似乎都对姜斯珩的答案充满好奇。许久，才听到姜斯珩慢悠悠地说：“有吧。”
　　他冲钱妤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会有的。”

　　“不过哥，”姜行舟说着坐身子，朝姜斯珩的方向偏过来，“你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有吧，会有的’？”
　　“字面意思。”姜斯珩懒懒说，“少打听你哥隐私。”
　　姜行舟一愣，随后就要叫屈：“哥！”他本想继续软磨硬泡，却见姜斯珩睁开眼，凉凉朝他投来一瞥，便只好别别扭扭地闭嘴了。他静了片刻，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哥，你和我们班安熠很熟吗？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坐车，还非要把他送上夜间巴士才走。”
　　“见过几次，觉得他面善。”姜斯珩三言两语，“市区只有那一个夜间巴士站，他和陈珺都得去那儿坐着。你一点风度不讲，连自己同学都不送送，那只能我这个当哥哥的替你去送了。”
　　“……”几句话说得姜行舟哑了口，片刻后才说，“好吧，谢谢哥。”他又一想，“不过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安熠有点面熟。”
　　姜斯珩眉头微微一动，朝姜行舟的方向看过来。他见自己弟弟还是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这话题也好似只是随口一提，不动声色道：“周一别忘了跟人借学习笔记。”
　　“……”姜行舟刚想再抗议几句，又想到是自己主动提的要趁期末前好好学习，只好别扭同意道，“知道了哥。”
　　“我和妈说了，只要你期末成绩有进步，寒假就带你去欧洲玩，再给你配台新的电脑。”
　　“真的吗？”姜行舟顿时喜上眉梢，声音都提了八个度，“太好了，谢谢哥！”

　　夜深，车子驶入霖雨园。姜行舟打着哈欠进了门，就听到温娴声音从客厅传来：“回来了？”
　　姜行舟点点头：“嗯，回来了。”他径直往二楼自己房间走，“妈，哥，我先去睡了啊，好困。”
　　“嗯嗯，宝贝快去睡吧，晚安！”温娴目送小儿子背影远去，又上前一步去看自己大儿子，“斯珩呢，今晚没喝酒吧？”
　　姜斯珩摇摇头：“没喝。您怎么等到现在？”
　　温娴笑眯眯地：“横竖是周末嘛，顺便看会儿电视剧。你们回来了，妈妈剧也刚好看完，正好去睡觉。”
　　“嗯。”姜斯珩点一下头，见他妈又回身去拿遥控关电视，又说，“妈，我有话想和您说。”
　　“嗯？”温娴头也没回，“什么事呀，很重要吗？不能明天再说吗？”
　　“我想了很久，我想现在就说。”姜斯珩看着温娴的背影，听到楼上姜行舟房间门“砰”一声关上了，才说，“妈，您之前有没有想过把小玙接回来？”
　　温娴顿时一愣。
　　“我想把小玙接回来。”姜斯珩说，“我之前说，我会让舟舟接受小玙的存在。我后悔了。”
　　“我不止想让他接受小玙的存在，我还想让小玙回来。”姜斯珩看着温娴转回身来，一字一顿，看着他妈妈的眼睛，语气认真地说，“回来这个家。”

　　*

　　——“同性恋”。
　　课间。安熠心神不宁，在手机自带的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这几个字，却又删掉。
　　在重复上述几个来回后，他发现自己这样的烦恼毫无意义。他并非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定义，承认自己对姜斯珩的喜欢也不是什么十足困难的事。他甚至想起篮球决赛那天，那个不知名女生一本正经的“告白”：“只有直男才会不喜欢姜斯珩！”

　　圣诞那天晚上，听到姜斯珩的拒绝，全场顿时哗然一片，包括他自己。他看不出钱妤有不值得喜欢的地方，她漂亮、有才华，落落大方，和姜斯珩站一起时显得非常登对。
　　即便在生日当天被喜欢的人拒绝表白，她也依旧没有失态，反而洒脱自如地说“我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甚至还能问出姜斯珩那样一个问题。
　　安熠清楚记得那天的场景。他看到夜空下的少女看着自己倾心的少年，眼神坦荡、真诚，又十分洒脱：“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发觉她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他难以自抑，视线随之变动，落在姜斯珩身上，没有错过他的眼睛，那双狭长的、永远漫不经心好似不会盛满爱意将人包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有吧。会有的。”

　　多么精妙的回答——“有吧”，不是肯定用法。“会有的”，是将来会有的意思。

　　“是吗？”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钱妤歪了歪脑袋，看着姜斯珩笑了，很俏皮的模样，“那祝你得偿所愿。”

　　——“安熠，来拿一下数学试卷，马上期末考了，下堂课咱们做个随堂小考！”
　　教室门口传来班主任的声音。安熠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给手机锁上屏，扔进书包里。
　　“来了！”他应道。

　　*

　　离期末考试不剩几天，晚自习时，自习教室里乌泱泱地都是人。时针滴滴嗒嗒流转，当指针指向9点30时，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去，只剩零星几个学生。
　　又过了十分钟，行政老师来到自习室门边，咚咚敲响门框：“哎，剩下的几个同学，差不多回去了哈，要闭馆了。”
　　他四处一瞟，见嘴角里似乎蜷着个身影，不由得提高了音量道：“最里面的那个同学，别在这睡，啊，起来回家休息——”
　　他话说一半，余光瞥见身边有个人掠过自己往前去。那人边走边说：“老师，我去吧。”
　　行政老师眼睛一眯，认出了来人：“姜斯珩？行，你去帮我把那个同学叫起来。”他手一挥，“其他同学也快收拾东西回家，时间不早啦！”

　　安熠枕在模拟试卷上，卷子上的题做了大半，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他模糊听到嘈杂声响，朦朦胧胧醒过来，感到身前有阴影投下。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就感到一只手伸过来贴住自己额头，手的主人声音很淡：“怎么在这睡觉？”
　　安熠这才清醒几分：“哥？”他从座位上直起身，“你怎么在这？”
　　“来碰碰运气。”姜斯珩收回手来，“快十点了。”
　　安熠“啊”一声，偏头看到周遭人只剩三三两两，手上都在收拾物品。他有点懊恼：“不小心睡着了。”
　　姜斯珩扫一眼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和试卷：“这么努力？”
　　安熠顿时有些赫然，垂下头去收拾自己的书本，有些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一边把东西装进包里，一边问：“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
　　“跟你一样。”姜斯珩说，“见到你进来，没见到你出去，就上来碰碰运气。”
　　安熠手一顿，听懂了他的意思。他轻声问：“你在等我吗。”
　　“可以这么理解。”姜斯珩说着，见安熠东西收拾好了，又递过来几本笔记，“姜行舟托我还给你。”
　　安熠一看，见是自己的学习笔记，之前按姜斯珩说的，周一时借给了姜行舟。他有些惊讶收回来：“你和他……”
　　“妈说如果他这次期末考试有进步，就带他去欧洲玩，还答应给他配台新的电脑。”姜斯珩这样说，“你帮了他的大忙。”
　　安熠抿抿唇，没作声。姜斯珩又伸手过来揉他头发：“别吃醋。他有的，你也会有。”
　　“……我没有那个意思。”安熠说着，把背包拉链拉好，“我好了，我们走吧。”
　　姜斯珩并未在这个话题多做纠缠，闻言“嗯”一声，转身朝门边走。
　　安熠背上包，跟上他哥的步伐。行政老师还在门边候着，两人礼貌道了再见，那老师又道：“小同学，冬天天气凉，以后注意别在自习室里睡觉了啊，当心感冒。”
　　安熠面上一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抱歉老师，我之后会注意的。”
　　事实上自习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安熠又坐得靠里，整个人都睡得暖洋洋的。姜斯珩睨了他一眼，说：“衣服拉好，外面冷。”
　　安熠“哦”了一声，默默把外套拉链拉高，直至遮住下巴。他默默跟在姜斯珩身后，直到两人快要走出校门，他才忽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姜斯珩注意他的动作，也停下来，问：“怎么？”
　　安熠懊恼道：“今晚睡过头了，错过末班车了。学校这边也没有夜间巴士……”
　　姜斯珩忽道：“那跟我一起回去？我叫陈叔来接。”
　　“哥！”安熠叫了一声，“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姜斯珩却说，“一一，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
　　这个称呼一叫出口，安熠觉得自己的耳根又热了。意识到自己对姜斯珩的感情早已变味之后，他对他哥这样的亲昵似乎越来越难以招架。他睫毛乱颤几下：“……别叫我一一。”
　　“怎么，顺姨都叫得，我叫不得？”姜斯珩低头看他，往前迈了一步，“一一，你害羞？”
　　安熠被逼得退了一步，强撑着镇定下来，掠过他哥往前走：“没有。”
　　姜斯珩看着安熠的背影，眯了下眼睛。他说：“一一，为什么期末这么努力？想考第一？”
　　安熠脚步一停。他心想自己在姜斯珩面前未必太好被看穿，这样的心思都能被轻易察觉。他回过身来，冲姜斯珩点了点头。
　　“嗯，想考第一。年级第一。”他抿了抿唇，欲盖弥彰地补充道，“不想比你差。”
　　姜斯珩闻言一笑：“你从来不比我差。”他冲安熠张开双手，“那要不要来加个油？”
　　——咚。
　　夜深时分的校园静谧如斯，安熠清楚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冬夜仍寒，他看到眼前随着呼吸而缥缈的白气，连距离相隔不过一步距离的姜斯珩都变得朦胧。他无法抗拒般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顺理成章扑进姜斯珩怀里，伸手搂住他哥的腰。
　　只可惜隔着厚厚的冬季外套，他听不到他哥的心跳。
　　“哥哥加油。”他把脑袋埋在姜斯珩怀里，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好让自己听起来一如往常，“我也加油。”
　　——比起钱妤的洒脱与大方，他不过是一个连爱意都不敢倾吐的胆小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