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LiQ

11、第11章

　　和陈珺道过别，安熠踩着夕阳，转身往公交站台方向走。岂料他刚转过身，就被人突兀搂住肩膀，整个人掉了个个儿。安熠惊讶抬头，就看到娄昱顶着一头卷毛乱晃：“小安弟弟，可算逮着你了。”
　　他看安熠眼睛瞪得圆圆的，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什么表情，怕我拐卖你啊？”
　　安熠莫名其妙就被他架住带着往前走：“要去哪儿？”
　　娄昱连走路都是吊儿郎当的：“庆功宴啊！你哥下午这么帅，你都不去当面夸夸他？”
　　安熠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娄昱陡然碰到阻力，一面内心嘀咕“这小子看着细胳膊细腿力气还挺大”，一边被迫停下脚步：“怎么了弟弟？”
　　安熠说：“我不去了。麻烦帮我向他道贺。”他说完就挣脱了娄昱的手要走，娄昱却一瞬间福至心灵，赶紧抓住人：“哎哎弟弟，姜行舟不在！”他察觉安熠的动作一停，再接再厉道，“他今天中午就被他妈接走了，你没发现他下午都没来看比赛么？”
　　安熠在脑中搜寻一圈，发现自己确实从中午起就再见到过姜行舟。他心中有了猜想，语速很慢地问：“他……妈妈，带他去做检查吗？”
　　“原来你知道啊？”娄昱有些惊讶，“是啊，他小时候生过一场病，说是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后来虽然治好了，但一直有点后遗症，就隔几个月去医院查一下。你连这都知道，你俩以前认识啊？”
　　安熠摇摇头。
　　娄昱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也没注意到安熠的情绪一瞬变得变得有些低落：“那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弟弟？”
　　“我哥呢？”
　　“还不信我呢？”娄昱乐了，“你哥和钱妤先去餐厅了，不然哪儿轮得到我来找你啊？走吧走吧，今晚没别人，就我，你哥，成杰，还有钱——哦对，钱妤你不认识，”娄昱说着吹了一声口哨，听上去有些轻佻，“就下午颁奖那会儿拉小提琴那个女生，厉害吧？是个漂亮姐姐哦~和你哥配吧？”
　　“……”安熠干巴巴地应了，“配吧。”
　　“你这个‘吧’是什么意思？哎弟弟，你可别学姜行舟那一套啊，就他一天天，对钱妤意见大得很……”
　　“……”
　　安熠就这么被一路嘀嘀咕咕的娄昱连拉带搂地带到了附近一家私房菜馆。菜馆招牌只有一个“钱”字，做成圆形牌匾，挂在屋檐之下。
　　进到包间时，却只在包间里看到成杰和钱妤两人。娄昱松开手，拍拍安熠肩说“随便坐”，又问成杰：“小杰，珩哥呢？”
　　“点菜去了。”
　　娄昱又惊奇了：“稀奇，以前吃饭从来不见他去点菜，现在怎么回事，转性了？”他说着突然垮了脸，“他不会又给我点一堆白水萝卜山药青菜吧？这不砸我们老钱私房菜的招牌么？”
　　成杰：“什么意思，你妤姐还在呢，你就搁这挑拨钱叔做不好素菜？”
　　娄昱立刻又换上一副笑脸：“妤姐，刚刚是个幻觉哈。”
　　钱妤正在打量被带进来的安熠，闻言笑了笑：“少贫了，先坐吧。”她朝着安熠的方向说，“这是……”
　　安熠向她道好：“你好，我叫安熠。”
　　娄昱一挥手：“珩哥弟弟，珩哥特意交代我把他叫来的。哎对了妤姐，你和珩哥认识比较久，你知道珩哥是从哪儿又多出来这么一个好弟弟么？”，
　　钱妤笑道：“斯珩的事情，我也不是件件都清楚啊。不过你这么说起来，”她看向安熠，“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么？”
　　安熠从听到那句“你和珩哥认识比较久”时就心中一跳，然而他再次仔仔细细打量钱妤长相，却依旧没能在记忆中找到答案，因此只说：“上次你和……斯珩哥哥来找姜行舟，教室门边，我们见过一次。”
　　这么一说，钱妤也想起来了：“啊，是你啊。原来你和舟舟是同学啊。”
　　安熠简短应了：“嗯。”
　　门边一声轻响，姜斯珩回来了。他看到安熠坐在座位上的背影，自发上去揉了一把他弟头发：“来了？”
　　安熠仰头看去，一声“哥”要脱口而出，又被咽了回去，脑袋在他哥手心底下点了点：“嗯。”
　　姜斯珩便拉开安熠身边的椅子坐下了，这一举动立即惹得娄昱怪叫：“珩哥！我的珩哥，你坐那儿干嘛？没看到妤姐旁边空着位么？”
　　姜斯珩挑一挑眉，正要说什么，钱妤便开口了：“斯珩想坐哪里坐哪里吧。”
　　娄昱“啧啧”两声：“我们妤姐真是温柔体贴，珩哥好福气啊。”
　　姜斯珩似笑非笑：“你喜欢？”
　　“那不不不。”娄昱严肃说，“您喜欢最重要。”
　　“好啦，别开玩笑了。”钱妤笑道，“我和斯珩只是朋友。”
　　“嗯嗯嗯，朋友朋友，我懂的！”
　　言谈间，菜开始上了。菜色有辣有不辣，荤菜做得色泽诱人，素菜则清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娄昱率先夹了一筷子秘制猪肘，塞进嘴里便比了个大拇指，含糊不清说：“妤姐，钱叔手艺又精进了！”
　　有娄昱在，席间便不缺说话的人。安熠低头默默扒饭，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娄昱四处抛话题插科打诨，不料下一秒就被cue到：“珩哥，你这小安弟弟也太乖巧了吧？这么文静，长得又这么水灵，该不会真的是个小姑娘吧？”
　　“咳——”
　　安熠正在喝冬瓜汤，闻言差点一口被呛到。姜斯珩伸过一只手来拍他的背，另一只手则搭在桌上撑住下巴，露出一个有些戏谑的笑。
　　“小时候可不这样。”姜斯珩漫不经心说，“叽叽喳喳的，成天在我面前吵个没完。”
　　“咳咳——”
　　安熠咳得更厉害了。他好不容易把那口汤咽下去，有些无奈，又有些赫然地看着姜斯珩，低声喊：“哥。”
　　“可能是几年不见，和我生分了吧。”姜斯珩继续说，“我也很想念当年那个小——”
　　“哥！”安熠打断他，又看向娄昱，“娄昱哥，我不是女生。抱歉，我不是故意不说话，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娄昱一愣，随后哈哈笑出来：“弟弟，你也太乖了吧？”
　　成杰也笑：“好了，别逗人家了。”
　　倒是钱妤，闻言看看姜斯珩，又看看安熠，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好赖这一顿饭终于有说有笑吃完。几人结完账分别，成杰和娄昱各自打了车离开，留下三人站在店门前。
　　钱妤家便在这间私房菜馆后面的小区里。她对姜斯珩说：“送送我？就当饭后散步了。”
　　姜斯珩点头，顺手抓了想要溜走的安熠回来：“走吧。”
　　安熠：“。”
　　安熠不懂他哥为什么非要抓他当这个电灯泡。但横竖挣不开，索性闭上嘴，当一个安静的电灯泡。
　　他们走过热闹的街区，穿过胡同，来到小区门口。这里霎时安静了不少，钱妤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
　　她再次回头，打量这个今晚新出现的“弟弟”。
　　“我刚刚就想问了。”钱妤轻声说，“你是小玙吗？”
　　安熠脚步顿住，“小玙”这个名字从钱妤口中说出，让他彻头彻尾地愣住了。
　　他转头去看他哥，表情写满震惊与“你怎么会告诉她这个”，而姜斯珩只是笑了一声，对钱妤说：“他不记得你。”
　　钱妤也笑了：“小玙那时候才……5岁吧？不记得也正常。我从小学小提琴，和你们俩的钢琴教室就在上下楼。”
　　安熠转过头来看向钱妤，再次努力在脑中搜寻：“抱歉……我真的……”
　　“没关系。难怪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呢，你和小时候一样，啊，应该是比小时候更好看了。”钱妤说，又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舟舟还不知道吧？”
　　“嗯。”姜斯珩简短说，“暂时别让他知道。”
　　当年姜家那出狸猫换太子的戏，钱妤其实并不了解，姜斯珩也并未向她提及。但总是跟着姜斯珩身后的小跟班突然换了个人，任谁都会有疑心与好奇心。如今这个小跟班再次出现，虽然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需要隐瞒，但钱妤在姜斯珩面前总是懂进退的，因此她只是笑着应下了：“我明白了。我会替你们保守秘密的。”
　　她冲他们狡黠眨眨眼睛，挥手说再见：“那我先走啦！”

　　直到走回热闹街区，安熠还有些回不过神。姜斯珩拉着他过马路，带他去了公交站台，跟他上了同一辆公交坐下，他才如梦初醒般：“哥，你怎么上来了？”
　　姜斯珩理所当然说：“太晚了，送你回去。”
　　安熠话还没来得及说，姜斯珩便又到：“只送你到公交站，看着你回去，这总可以吧？”
　　“好吧。”安熠说着，突然有些懊恼般揉了自己头发一把，“我刚刚为什么不否认啊……”
　　“为什么要否认？”姜斯珩说，“我不明白否认你是'姜玙'这件事究竟有何意义。”
　　安熠口张开，又泄气般合上了。一转眼，他已经离开他出生长大的姜家快要十年，连他自己都快忘记姜玙是什么模样。他有意斩断自己与过去的联结，可姜斯珩显然很不喜欢他这么做。
　　“姜行舟的身体，还好吗。”他换了一个话题。
　　“他很健康。”姜斯珩说，“定期复查而已，不代表他的身体出现问题。”
　　“……对不起。”
　　“和你没关系。”
　　“我上次说，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安熠说，“我的生母……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很清楚。她教唆顺姨做出那样的事，还差点害死姜行舟，她该进监狱的……可是她没有，顺姨也没有，我知道是……阿姨在为了我考虑，我很感激。这样就已经足够了，我现在过得也挺好的，我们不能再从——”
　　“没有'们'。”姜斯珩纠正，“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可我没法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安熠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其实没有报考一中，是她偷偷改了我的志愿。我们曾经搬过一次家，听顺姨说是因为阿姨来过一次想看看我，结果被她看见了。从那之后她总是想拿我当借口，从你们身上获得好处。改我的志愿也是一样。如果被她看到你送我回去，看到你还是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她会做出……”
　　姜斯珩伸手揉了一把安熠的头发，打断了他。
　　“我不是和你说了，少想太多。”姜斯珩说，“凡事都有哥哥在，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