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LiQ

12、第12章

　　夜色渐深。公交车呼哧一声踩了刹车，停在终点站台前。
　　这里在三环开外，是一个稍显破败的城中村。安熠下了车，对跟在身后的姜斯珩说：“哥，你快回去吧，一会儿赶不上末班车了。”
　　姜斯珩正要说什么，就听街道另一头一个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一一？是一一吗？”
　　他们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看到人影走来的安顺撞了个正着。
　　安顺显然也没料到安熠旁边还站着个人，先前离得远没看清，走近了以为是同学，“一句和同学一起回来吗”还没说完，看清人之后，倏地愣住了。
　　姜斯珩转过身来：“顺姨，好久不见。”
　　安顺今年四十过半，因长年累月的体力劳动，身体有些佝偻。这让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姜斯珩的正脸，站台下的路灯昏黄，映衬得少年人的面孔有些晦暗不明。
　　如温娴所说，眼前的妇人黑瘦，面上满是岁月风霜痕迹。面对姜家人时，她显然心有愧疚，因此并不直接与姜斯珩对视，而是低垂着眼，好半天，才讷讷开口：“是斯珩啊……长大了，都这么高了。”
　　姜斯珩“嗯”一声：“带小玙去吃了个饭，看时间不早了，送他回来。”
　　“哎，好……”安顺忙不迭地点头，“从小你就照顾他，姨知道。我也是看他这么晚都还没回来，有点担心，想着来车站看看，没想到就真碰到了。”
　　她见眼前两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识趣地主动开口：“斯珩是不是还有话要和一……小玙说？那姨先走，小玙一会儿回来往亮处来，姨在那边路口等你，啊。”
　　她掠过两人要离开，安熠又出言叫住了她：“姨，别告诉她。”
　　安顺“哎哎”地应道：“姨知道，姨心里有数。那个，斯珩啊，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里这情况，不好请你去家里坐坐……”
　　姜斯珩淡道：“没关系，我理解。”
　　安顺露出一个有些感激的笑，提步走了。安熠回头看向他哥，脸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刚才不下车就好了。”
　　姜斯珩被逗得一笑：“这是终点站，我不下车司机也会把我赶下车的。”他伸手搭上安熠额头，没像往常那样揉他弟头发，而是安抚地摸了摸，“就算都知道了也没关系，你是我弟弟，万事都有我在，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对我做什么。”
　　“哥……”
　　“不过，一一？”姜斯珩又说，旋即挑眉笑了笑，“还挺可爱。”
　　安熠：“……”

　　一一，一个他算不上喜欢的小名。安琪满脑子想着贪图安逸，连自己亲生儿子取名也如此随意，直接叫做安逸。最后是安顺看不过去，请了当时的邻居帮忙看字，才将“逸”字改成“熠”，期待他即便从云端跌落尘埃，也依旧鲜明光耀。
　　不过，熠熠这个小名，写起来太复杂，连读也难以辨认其字。因此叫着叫着，就叫成一一了。安顺平日里这么叫着还好，每次安琪用那种飘忽或调笑的语调这么喊他，他就觉得恶心得想吐。每当这时，他就拿好歹叫的是改过的名字来安慰自己，免得那个女人脏了姜家人许他名讳时赋予的美好寓意。
　　他和姜斯珩共同的美好寓意。

　　“马上月底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安熠猝不及防，倏然抬起眼来。他愣愣的：“你还记得？”
　　姜斯珩失笑：“怎么可能会忘？”
　　安熠转念一想，也对，他和姜行舟前后脚出生，就算忘了他的，只要一想姜行舟，也能全想起来。
　　想起姜行舟，安熠不由再次打了退堂鼓。“不了哥，谢谢你。”他摇摇头，“你陪姜行舟过就好。”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冲突？”姜斯珩说，“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和姜行舟不是有他没你，有你没他的关系。我现在顺着你没告诉他你的存在，是因为我也认为他需要接受和缓冲的时间，但这件事他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你是我弟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最后说。
　　“把那天空出来，哥哥带你去玩。”姜斯珩再次揉了安熠柔软的头发，“差不多了，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能到……下个月吗。”安熠同一种略有些犹疑的语气说，“期中考试结束之后。”
　　姜斯珩收回手来，眯了眯眼睛。
　　安熠见姜斯珩没立即同意，以为他的不识好歹再次惹了姜斯珩不高兴，有些语无伦次地补充道：“那天，姜行舟会更想和你一起过生日……而且马上就要考试了，我也想多点时间学习……哥，我……”
　　他慌张无措的样子很轻易就让姜斯珩感到一丝奇异的满足感。他“嗯”了一声，选择了退让：“知道了，那就期中考试之后。走吧，一一。”
　　又一声“一一”被叫出口，安熠觉得自己耳根有些发热。这个伴随了他十年的，大部分时候都让他觉得厌烦的昵称，头一回让他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至少听上去，没有那么讨厌了。
　　“嗯。”安熠慢吞吞地说，“哥哥再见。周一学校见。”

　　*

　　这天一早，陈珺刚进教室，就看到课桌上摆着一封包装精美的请柬。她拆开一看，一字一句慢慢念了出来：“贺姜行舟十六岁诞辰，特设薄宴，以表谢意，期待到来？”她瞪了眼，“姜行舟生日宴，请我去啊？”她垂眸一扫，在安熠桌上也发现了同样的东西，不由一哂，“安安，他不会请了全班人吧？”
　　安熠坐在座位上，闻言抬起头，朝陈珺点了点头。
　　陈珺拉开椅子坐下来：“不愧是少爷气派，排场真大。不过咱俩跟他也不熟，安安，你要去吗？”
　　安熠从看到这封请柬开始，就无法自拔地陷入了纠结境地。去，如果见到温娴和姜时禹，会不会出现不可预料的局面？不去，以后大概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见一见温娴和姜时禹了。
　　虽然似乎就算见上一面也没什么意义，但他在看到请柬的那一瞬间，确实为此而深深动摇了。
　　他想人真是复杂得可笑，一面告诫自己不要痴心妄想，一面又忍不住贪恋过去的美好。
　　“安安？”
　　安熠深深吐出一口气，摇摇头：“我不去了。”
　　“啊，你不去啊？”陈珺垮了脸，“我还在想你去我就去呢。”
　　“你想去？”
　　“不瞒你说，有点想。”陈珺嘿嘿笑，“姜行舟生日嘛，姜斯珩肯定也在。学习这么累，马上又要期中考了，趁这个机会多看看帅哥不犯法吧？”
　　“……”安熠道，“那就去吧。他请了全班，不会在乎多你一个少你一个的。”
　　“那你呢，你真的不去啊？”
　　安熠点点头。
　　“你也一起来嘛。”陈珺抓了安熠摇摆，“就当陪我嘛，好不好？”
　　安熠有些无奈，却没松口，随口找了个谎来扯：“我家里那天有点事，确实不太方便，抱歉。”
　　“那好吧。”陈珺失望松开手，“也没事，如果有什么好玩好看的，我第一时间拍了发给你看！”说起又想起安熠没手机的事，“那个，安安，我没别的意思，不过你是不是还是买部手机比较方便？有时候老师也会在群里通知事情什么的。”
　　安熠一愣，旋即想起那天晚上和姜斯珩道别后，回到家时安顺和他说的话。
　　“一一啊，”当时，安顺是这么说的，“要不，姨给你买部手机？你先别拒绝，听姨和你说。你看啊，有了手机，之后你要是和斯珩一起，回来得晚，也能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平时在学校里也方便和同学、和斯珩联系，是不是？你不是也快生日了吗？正好，姨最近也攒了点钱，买部手机就当生日礼物了，你看行不行？”
　　此前安熠一直没要手机，一是觉得没必要，他不玩社交网络，也不玩手游，和同学之间联系也不十分密切；二是一些奇异的心思作祟，虽然他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安顺在张罗，但他总想着，少花一点，也就少欠一点。
　　但在那个当下，他想了想，同意了。
　　“谢谢姨。”
　　安熠将自己从回忆里抽离，对陈珺说：“很快就会有了。”

　　*

　　姜行舟的生日宴是27日，正巧赶上周六，订在市区一家星级酒店。温娴和姜斯珩站在接待处，一同招呼前来赴宴的同学。
　　温娴今天穿了条白裙子，化了淡妆，又特意穿了双平底鞋，看上去温和娴雅，又平易近人，微笑着和前来的同学们一一打招呼。人差不多快到齐时，她看到了一个有些圆乎乎的小姑娘往这个方向走来，认出来是开学时那个女生，热情冲她招手：“小珺，来来，到这来！”
　　陈珺有些受宠若惊地过来了：“阿姨，您还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呀，小珺长得这么可爱。”温娴笑眯眯的，摸出一个小礼物盒递给陈珺，“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感谢你在班上对舟舟的照顾。”
　　陈珺立刻摆手：“啊没有没有，阿姨太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和同学友好相处是我应该做的。今天是姜行舟生日，该我送礼物才对的，怎么好收您的东西。”
　　“你来给舟舟庆祝生日，阿姨也很高兴。拿着吧，就当是阿姨的一片心意，好不好？”
　　陈珺正思考还能以什么理由来拒绝，一旁的姜斯珩开口了：“收着吧，以后还要辛苦你多帮忙照顾下你同桌。”
　　——我同桌？安熠？安熠！！
　　陈珺莫名道：“这和安熠有什么关系？”
　　姜斯珩似笑非笑道：“你问问他就知道了。”
　　温娴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她拉过陈珺的手，把礼物盒塞到人手里，恳切道：“小珺，就拿着吧。阿姨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陈珺骑虎难下，只好收下礼物，满腹疑惑地走了。要不是安熠没手机，她现在肯定要一通电话打过去问个清楚，这个家伙到底背着她搞了些什么啊！
　　另一头，姜斯珩看着他妈还眼巴巴地往外张望，开口：“妈，别看了，我都和你说了，他不会来。”
　　温娴叹了一口气：“这傻孩子，来看看妈妈都不愿意吗。”
　　“我本来想今天把他单独带出来，他都不愿意，何况这种场合。”姜斯珩搂了一下温娴的肩，“走吧妈，舟舟还在里面等。”
　　生日宴会的流程没什么特殊，考虑到这个年纪的孩子们各有喜好、又没个定性，温娴特意定了自助餐，餐点从中到西应有尽有，连蛋糕都做了许多版本供人取用。这番排场显然大大满足了姜行舟的虚荣心，他被众人簇拥着，远远看到他哥和他妈，语气兴奋十足：“哥，妈妈！”
　　姜斯珩冲他弟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他走到转角处的钢琴前，坐下简单弹了几个音节。原本喧闹的厅内霎时安静了几分，姜斯珩头也没抬，指尖在琴键上飞舞，悠扬婉转的旋律随之倾泻而出，悠然飘荡于空中。
　　整个宴厅都静了。一曲毕，姜斯珩拿过一旁早就备好的麦克风，用他惯常的，懒洋洋而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祝姜行舟生日快乐。”

　　安熠对这一切自然一无所知。今天安琪和安顺都不在家，一个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一个大清早就外出去做保洁的散单。而他一整天都在家里，先是写完了周末作业，又背了会儿单词，把下周的课浅浅预习一遍，发现时间也不过来到下午。左右闲着没事，干脆把自己房间的被褥拆下来换洗一通，又打扫一遍房间卫生，等这一切都做完，终于听到大门咔嗒一声响，安顺拎着大包小包急急忙忙跑进来：“哎呀，一一！”
　　安熠手里还握着拖把，客厅的地刚拖到一半。他莫名抬头：“怎么了？”
　　“我真是忙糊涂了我。”安顺把东西随手放在地上，几步上来拿走他手里的拖把，“快快，快别忙活了，今天你生日呀，姨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
　　安熠愣愣被安顺推到沙发上坐下，看他姨把拖把放到一边，熟练拿过围裙穿上，问他：“今天想吃什么？姨刚刚去买了大虾、还有鸡腿、里脊肉，给你做油焖大虾，再烧个红烧鸡腿、糖醋里脊，好不好？蛋糕是来不及了，姨去了蛋糕店，都得现做，这个点才做有些晚了……明天，明天姨给你补上好不好？”
　　安熠坐在原地，看安顺忙前忙后地张罗，心里泛上一丝松快。他想，他也没完全骗他哥，在有的时候，非常偶尔的时候，他确实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
　　“嗯，都可以。”他说，语气充满真诚，“谢谢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