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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颜劫(三) ...

  •   更深漏残,崔令窈陷在梦魇里。

      雾色浓稠,如浸了水的纱幔,沉沉压着视线。远处一盏孤灯幽幽浮来,灯色昏黄,映得提灯人素衣如雪,衣袂拂过潮湿的青石小径,竟不染半分尘埃。

      素衣女子始终背对着她,不回头,亦不驻足。

      她扶着雕花栏杆起身,忽见游廊尽头亮起团暖黄。持灯女子身披月白素衣,广袖扫过青砖的声响极轻,宛如风拂残荷。那背影娉婷似春柳,发间银簪垂落的流苏,与记忆里崔令妤常戴的点翠步摇分毫不差。

      “阿姊?”崔令窈追出两步,木屐踏碎满地清霜。女子手中灯笼突然明灭不定,光晕里浮动的裙裾明明是熟悉的月华纹,却在指尖触及的刹那化为一缕青烟。

      她张口,却发不出声,只觉喉间漫上铁锈味。雾气忽地翻涌,那盏灯"噗"地灭了,天地间唯剩一片漆黑。

      崔令窈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窗外残月如钩,恰映在案前那对白玉兰耳坠上——其中一只的玉瓣,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纹。

      “阿姊,这么多年了,你第一次来我梦里。”

      虞瑛坐起来,顺手披了一件罗衣,走到窗前。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梦魇的余悸。她指尖轻抚窗棂,木质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临安的夜色果然还如从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已过。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白玉兰耳坠——那是她的母亲所赠,她和崔令妤各有一对。

      宫墙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无声掠过。

      男子贴着朱红的宫墙疾行,玄色夜行衣几乎融进夜色。他足尖轻点飞檐,落地时连一片瓦都未惊动。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映出他半张冷峻的侧脸——眉峰如刃,眸色比这夜色更沉。

      走到紫极殿前,男子突然迅速转身,与身后的人过了几招。

      “老用那么些招式,朕都腻了。”

      “臣以为陛下还舍不得回来呢,怎么就赶着今夜?”

      介屿川不做回答,推开殿门,抬脚走了进去。

      “朕走了近十天,再不回来齐铭怕是要闯进这紫极殿了。”

      虞淮青跟在后面,介屿川折身问他,“猫呢?”

      他一怔,又反应过来,轻笑了声,“哪里有猫....不过或许....”

      介屿川不理他了,进内殿更衣了,半响,里面又传出声音。

      “没事早点回去,成天待在朕这里算怎么回事。”

      虞淮青又溜走了。

      四月的风轻暖,虞府后院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新铺的青石小径上,侍女们往来其间,捧着时令鲜果与清茶。

      虞瑛穿着一身浅杏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安静地坐在席末。她垂眸,指尖轻轻拨弄着团扇的流苏,看起来温婉又拘谨,与满座言笑晏晏的贵女们格格不入。

      “这位便是虞二妹妹吧?”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娘子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听说你从棂州回来,那儿的海棠可也开得这样好?”

      虞瑛抬眸,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棂州风大,花开得晚些,不如临安的繁盛。”

      “徳妃娘娘驾到!”

      今日虞成安特意为虞瑛的归家举办了赏花宴,邀请了临安许多贵女,连身在宫中的徳妃娘娘虞南音都被允准回家省亲呢。

      “这虞二娘子排面可真大....”

      “那可不,谁知道突然接她回来是做甚呢...”

      虞南音一袭绛红罗裙,发件金钗璀璨,一看就是宫中出来的。

      她笑眯眯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似是发现了刚刚窃窃私语的人,从瓷盘中捻了一块糕点。

      “罗娘子,今日这糕点是明香楼的,味道应不错,多吃点。”

      那人讪讪一笑,“徳妃娘娘说的对。”说着一边往嘴里喂浮玉糕。

      “嗤——”

      一声轻笑从花厅角落传来,如银铃坠地,清脆又突兀。

      众人循声望去,岑雨晴斜倚在雕花凭栏边,指尖闲闲拨弄着茶盏盖,天水青的衣袖滑落半截,露出腕间那只赤金缠丝镯。她眉梢微挑,杏眼里擒着几分笑意,目光轻飘飘地掠过罗娘子手中咬了一半的浮玉糕。

      “明香楼的糕点自然是好的,”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只是这浮玉糕需得配着新采的雪芽茶,才能压得住甜腻。罗娘子这般囫囵吞枣,倒是糟蹋了德妃娘娘的心意。”

      话音未落,罗娘子脸色已然涨红,捏着糕点的手指僵在半空,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几位穿柳黄衫子的娘子最先掩唇轻笑,绢帕上绣的缠枝纹随着肩膀抖动簌簌作响。

      她们交换着眼色,不敢笑得太放肆,又忍不住想要凑这个热闹。

      虞瑛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乱的蝶翼,目光凝在岑雨晴身上。

      她摇了摇头,涩意上头,“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二妹妹初回府里,怕是还不认得人。”虞南音坐在主位,微微抬了抬下巴,向虞瑛介绍道:“这位是赵家的大娘子,刚刚说话的那位是岑三娘子,还有柳家的如月妹妹……”

      虞瑛一一见礼,声音轻软,举止规矩,活脱脱一个刚从偏远之地归来的闺秀,既不出挑,也不出错。

      岑雨晴坐在她斜对面,手里捧着一盏清茶,闻言笑道:“虞二妹妹性子倒是安静,不像我们,整日里闹腾得很。”

      虞瑛低头抿唇:“棂州人少,没有临安如此热闹。”

      “性子静是好事。”虞南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太后娘娘正喜欢安静之人,过几天恰好是太后寿诞,姑母早就想见见你了,二妹妹可一定要随父亲赴宴。”

      席间微微一静。

      谁不知道虞太后一直想往宫里塞人?如今虞南音不得宠,虞家自然要再送一个女儿进去。

      虞瑛捏紧了团扇,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惊讶:“那我可要好好给姑母准备一件寿礼。”

      “二妹妹不必紧张。”虞南音轻笑,“太后娘娘最是慈和,别提寿礼了,只见你都是定然欢喜的。”

      “瞧,今日回来,圣上和姑母还着人赐了些东西....”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笑声,虞淮青摇着扇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郎君。

      “哟,这儿倒是热闹。”他眉眼含笑,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又向虞南音见了礼。

      目光最后落在虞瑛身上,“二妹妹可还习惯?若觉得闷,我让人带你逛逛园子。”

      虞瑛起身行礼,声音更轻了:“多谢兄长,阿瑛感觉甚好。”

      虞淮青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只转头和其他郎君去他书房了。

      宴席过半,侍女们端上新鲜的海棠糕,众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虞瑛始终安静地坐 着,偶尔应和两句,既不显得孤僻,也不引人注目。

      残阳西坠,将半池水都染作酡红。

      虞瑛转头将面部朝向风的来向,风轻轻拂来,额边碎发被吹乱。

      岑雨晴突然凑近,歪头问她,“虞二妹妹,棂州的琵琶曲可是北临一绝,你听过吗?”
      虞瑛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听见她又说,“我最近在钻研琵琶.......轮指却怎么也弹不好。”

      “谁人不知岑三娘子一曲《春江渡》冠绝临安,怎么又在学琵琶了?”

      这罗娘子今日是被气昏头了,这《春江渡》是罪臣之女崔令窈所谱.......岑雨晴去年弹奏时还被岑尚书罚了,怎么敢在这里提起。

      风忽地转急,卷落一树海棠,绯红花瓣扑簌簌沾在虞瑛肩头。她尚未答话,周遭空气却骤然凝固。

      岑雨晴捏着茶盏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她面上仍带着笑,眼尾却微微扬起,像一把出鞘三分的薄刃。

      “罗娘子记性倒好。”她声音轻软,却让罗娘子瞬间白了脸,“不过您记岔了——《春江渡》是前朝乐师柳清菀所作,崔令窈不过改了几个调子。”

      虞瑛一惊,这句话不仅让罗绣难堪,也暗暗反驳了岑尚书。

      席间几位娘子手中的团扇齐齐一顿,都知道当年崔家叛变,害的虞家长子虞淮昭中毒惨死,如今虞家便只剩虞淮青这一根独苗了。

      虞瑛垂眸盯着裙摆上的一片花瓣。

      她在说谎。

      《春江渡》明明是自己十四岁那年,在雨夜为岑雨晴庆生即兴所作。那时岑雨晴还笑说:“这曲子缠绵悱恻,倒像是离别之音。”

      德妃突然轻笑一声:“本宫倒想听听这曲子。”她丹蔻划过杯沿,“不如岑妹妹现在弹一曲?”

      岑雨晴不好推脱,着人取了琴来,笑着弹完了整首。

      虞瑛突然握紧瓷杯,《春江渡》她只完成了前曲,后来,岑雨晴将它编完了。

      “此曲甚好,有赏。”虞南音抚掌轻笑,“不愧是临安第一才女。”

      虞瑛指节微微泛白,瓷杯中的茶水轻轻晃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唇角却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岑姐姐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她轻声说道,嗓音柔和,真心实意地赞叹。

      德妃眸光微转,视线在二人之间轻轻一扫,笑意更深:“妹妹也懂琴?”

      虞瑛抬眸,眼底已恢复平静:“略知一二,不敢在娘娘与岑姐姐面前班门弄斧。”

      岑雨晴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颤音,似是无意,又似回应。她微微一笑,语气轻快:“虞二妹妹过谦了,最近我刚得了几张古谱,有时间定要来我岑府坐坐。”

      “若得闲,定当叨扰。”

      殿内熏香袅袅,琴音余韵似乎仍在空气中流淌。虞瑛松开瓷杯,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

      暮色沉沉,宴席的喧嚣终于散尽。虞瑛独自坐在房里的美人靠上,指尖轻轻拨弄着案前的白玉香炉。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起,在烛光里勾勒出变幻的影。

      “娘子,热水备好了。”

      柳烟捧着铜盆进来,水面上浮着几片新鲜海棠。虞瑛颔首,由着她伺候梳洗。铜镜里映出的面容陌生又熟悉——眉画得比从前细,唇点得比从前薄,连眼神都刻意敛了锋芒。

      “娘子今日可还习惯?”柳烟一边为她拆开发髻,一边小心地问,"奴婢瞧岑家娘子和柳家娘子都很和气。"

      “都是体面人,自然客气。”虞瑛望着镜中垂落的青丝,声音轻软。

      窗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娘子,”向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虞瑛指尖微顿。

      “这就去。”她应了声,随手拿起案上的素纱披风。

      穿过回廊时,夜风拂过庭中海棠,落花簌簌。转角遇见了虞淮青,月白袍角在灯笼照映下泛着银光。

      “兄长?”

      “父亲寻你?”

      虞瑛嗯了声,福了福身,折身欲走。

      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知道为什么徳妃娘娘为何今日回府么?”

      虞瑛没有接话,“这是太后的意思。”

      她终于转过头,拧着眉盯他。
      虞瑛依旧保持着温顺的姿态:“阿瑛身子体弱......”

      虞淮青收起折扇,轻敲了敲手心:“妹妹,”他声音低了几分,“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如意。”

      烛光从雕花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虞瑛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瑛儿来了?”虞成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书房里,虞成安正在整理书架。他穿着家常的靛青色直裰,发间已有几丝银白,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人家的慈父。

      “坐。”他指了指案几旁的圈椅,“今日宴席可还习惯?”

      虞瑛规规矩矩地行礼:“父亲,诸位娘子都很和善。”

      “那就好。”虞成安笑着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这是南音从宫里捎来的,说是太后赏你的。”

      锦盒里是一对羊脂玉镯,温润如水。虞瑛小心地接过:“女儿惶恐,还未曾给太后请安...”

      “七日后是太后寿诞。”虞成安和蔼地说,“南音特意告诉为父,要带你进宫。”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书册——是本《诗经》,书页间露出一角信笺。虞瑛垂眸,假装没有看见。

      “女儿怕失了礼数...”

      “无妨。”虞成安笑着摆手,“太后最是宽厚,何况你又是她的亲侄女。”

      窗外传来脚步声,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柳大人来了。”

      “来了。”虞成安起身,临走前拍了拍虞瑛的肩,“回去歇着吧,明日让绣娘来给你裁几身新衣裳。”

      虞瑛回到凝香院,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缓步走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

      “父亲”这个称呼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缓缓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亲侄女”三个字还萦绕在耳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太后是她的亲姑母。

      从今以后,她走的每一步都似薄冰,易碎。

      晨雾未散,青石阶上凝着露水。虞瑛跟在岑雨晴身后,小心提着裙角。柳如月走在最前头,绯色罗裙扫过石阶边的野花,惊起几只粉蝶。

      “净尘寺的素斋最是出名。”岑雨晴回头笑道,“尤其是春笋馅的斋包,虞妹妹定要尝尝。”

      虞瑛温顺地点头,发间银簪在晨光中微微闪动。她今日特意选了最素净的装扮——月白襦裙,藕荷色比甲,连绣鞋都是不起眼的青灰色。

      宴席的第二日,岑雨晴邀虞瑛去玉清山上的净尘寺。虞瑛本不愿,虞成安推着她说刚回来要多出去走走。就这样岑雨晴拉着虞瑛和柳如月去了玉清山。

      山门前的古松下,知客僧正扫着落叶。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十余名玄甲侍卫开路而来。

      “是御驾!”岑雨晴慌忙拉着二人退至道旁。

      虞瑛低头,心头一紧,看见玄色衣摆从眼前掠过——金线螭纹的靴尖,帝王仪制。她呼吸微滞,却听见一道温婉的女声:

      “陛下,这株老松比去岁又粗了些。”

      “嗯。”

      低沉的应答声让虞瑛指尖发凉。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哪怕隔了四年光阴,哪怕此刻混在风铃声中——是介屿川。

      “臣女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岑雨晴拉着她们行礼。虞瑛垂着头,视线里出现一双杏黄绣鞋——鞋尖缀着珍珠,齐瑜希惯用的样式。

      “不必多礼。”齐瑜希声音柔和,“可是岑尚书家的姑娘?”

      “回娘娘,正是臣女。”岑雨晴恭敬道,一把手拉过虞瑛和柳如月,“这是虞二娘子,刚从棂州回来,这位是柳二娘子。”

      听到这里,介屿川突然瞥了虞瑛一眼,“棂州?”

      虞瑛点点头,“回陛下,是,臣女自小生长在棂州。”

      介屿川也没有再问什么。

      “陛下,这还是你我的表妹呢。”介屿川笑了笑,嗯了声。

      “这看着要落雨了,本宫看你们三人未带伞。”齐瑜希递过一把青竹伞在岑雨晴手里,“早些回去,落雨了山路不好走。”

      “谢娘娘。”

      岑雨晴拉着二人,“那臣女先告退了。”

      齐瑜希点点头,“去吧。”

      “陛下臣女告退。”

      三人折身离去,虞瑛走在最后。她一身素白罗裙,衣袂轻拂过,背影清瘦如一抹薄雪。

      介屿川的目光不自觉地追了过去。

      —那背影太熟悉了。

      她低首时颈后露出的那一小片肌肤,行走时腰肢微微摆动的弧度,甚至袖口随风轻扬的褶皱,都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重叠。

      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齐瑜希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陛下?"

      介屿川回神,门口早已空无一人,唯有几片落花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她方才驻足的地方。

      “真是稀奇。”柳如月小声道,“陛下竟会陪皇后来净尘寺。”

      岑雨晴望着远去的帝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每年四月,皇后娘娘都会来此祈福...只是从前,都是独自一人。”

      虞瑛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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