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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颜劫(二) ...

  •   行至驿站换马时,虞瑛借口更衣溜进后院。她刚把密信塞进约定好的树洞,身后就传来带笑的声音:“胭脂掉了。”

      虞瑛迅速拔下头上簪子转身。

      “阿瑛,是我。”虞淮青轻笑了声。

      “妹妹这根簪子确实好看得紧,可要保管好。”

      虞瑛暗暗捏紧簪子,松了口气。

      当夜,虞瑛在客栈厢房重新易容。药膏已开始脱落,露出原本的肌肤。

      铜镜旁摊着《水经注》,其中“儋州”页夹着张字条,地偏人口少,春日易遭受涝灾。

      突然,窗棂发出三长两短的叩击声。她迅速戴好人皮面具,开窗跃入个黑衣人。

      “师姐?”待对方摘下面巾,她惊得打翻烛台。

      云阙竟跟了上来。

      虞瑛一把扶住倾倒的烛台,滚烫的蜡油溅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云阙反手扣住她的腕子,抬手示意她噤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包裹展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信纸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

      “桐州来的消息。”云阙声音极轻,目光却扫向门外,“江夫人还在桐州。”

      烛光摇曳间,虞瑛看清她眼底密布的血丝,袖口还沾着道新鲜的血痕。

      窗外传来脚步声。虞瑛急中生智,一把将信笺塞入《水经注》中,反手推开了妆奁匣子。珠钗玉簪哗啦散落一地,她迅速俯身去拾,恰好挡住了案几上的油布包裹。

      “妹妹这是要梳妆?”

      门扉轻响,虞淮青斜倚在门框边,月白锦袍上银线暗纹流转,腰间悬着的青玉禁步纹丝未动。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虞瑛发间微微歪斜的素玉簪上。

      虞瑛指尖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捡起一支鎏金步摇:“妹妹不小心碰倒了梳妆匣,惊扰了兄长。”

      虞淮青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碗桂花圆子,“怎么会呢,为兄来送点夜宵。”

      窗外树影忽然一晃,虞瑛余光瞥见云阙的黑影正贴着檐角掠过。

      虞瑛身形一侧,不着痕迹地横移半步,恰好将窗棂处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抬手理了理鬓发,指尖顺势将滑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妹妹早些歇息,桂花圆子还不错,尝尝。”虞淮青忽而轻笑,折身离去。

      窗外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云阙身形一动,似要离去。虞瑛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师姐,桐州那边......”

      “我要回去了。”云阙抽回手,声音冷而淡,“阿窈,我不能参与朝堂之事。”

      话音未落,她已离去,身影如墨滴入夜,转瞬消失。

      虞瑛站在原处,信笺在掌心攥出褶皱。

      舅娘还活着......

      夜色沉沉,虞瑛拢了拢衣袖,准备回房。

      转过一道矮墙时,她突然停住脚步。

      巷口立着个修长的黑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人戴着面罩,正是前夜与她交手之人。

      虞瑛的呼吸一滞。

      剑锋出鞘的铮鸣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他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逼近。虞瑛急退两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砖墙。

      剑尖已抵上咽喉。

      月光下,她看清了他眼中凛冽的杀意。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与记忆中温润如玉的少年判若两人。

      是他。

      虞瑛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是谁。”她缓缓吐出几个字,“陛下。”

      剑尖微微偏移。

      “你究竟是谁?”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刻意变了调。

      虞瑛眼底寒光一闪,抓住他剑锋偏移的瞬息,突然屈指弹在剑身上。

      转身跃至屋脊离去。

      回到客栈,转角竟看见虞淮青。

      他身侧站着介屿川,她来不及细想,连忙悄声回到房间。

      回房后,虞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瞧这情形,他们二人应是一起来的。

      她的处境非常危险,儋州这趟浑水她不能趟,她必须立马回临安。

      但是在这之前,她必须想办法去一趟桐州。

      桐州离棂州甚远。

      晨光熹微时,车队突然转向东行。虞瑛掀开车帘:“这是去临安的路吗?。”

      “先去儋州。”虞淮青笑着递来邸报,“圣旨下来了,命为兄即刻赴任赈灾使,去往儋州,恐怕得委屈妹妹晚些归家了。”

      虞瑛捏了捏手指,抬眸朝向槿使了一个眼色。开始猛地咳嗽。

      “无事,兄长当以公务为重。”

      邸报角落有方朱印,正是父亲生前说过的“密旨标记”。虞瑛假装整理鬓发,嗅了嗅印泥——掺了龙涎香,是御用之物。

      行至儋州界碑,灾情已触目惊心,堤决三日,水退田毁,浮尸塞川,墟里无烟。

      虞瑛被此景所惊,突然开口,“堤决,田庐尽没。”

      “去岁修筑堤坝的银子可花了八十万两。”虞淮青摇着折扇,“妹妹觉得,钱去哪了?”

      虞瑛盯着远处残破的堤坝,她突然抓住虞淮青手腕:“兄长可知'河伯娶妇'的典故?”

      这是《史记》中西门豹治邺的故事——借鬼神之名敛财者,终将被反噬。

      虞淮青怔了怔,突然大笑:“好妹妹,真不愧是虞家女儿。”扇尖遥指堤坝上几个身影,“你看那是谁?”

      虞瑛握紧袖中玉坠。远处介屿川若有所感地抬头,隔着一川饥民与她四目相对。

      风过荒野,吹起她遮掩的面纱。

      “妹妹走吧,那是工部的人,来察看这堤坝的。”虞淮青挑了挑眉,笑得让人难堪。

      是夜,檐角铁马在雨中叮当作响。

      虞瑛伏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开一条缝隙。驿馆后院,虞淮青披着墨色大氅,正与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低声交谈。

      那人背对着她,但那一身粗布麻衣也掩不住的凌厉气质,让她瞬间绷紧了脊背——介屿川。

      她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扣住窗棂。

      “陛下亲自来儋州,就不怕被人认出来?”虞淮青的声音带着笑意,却透着几分试探。

      介屿川没有回头,嗓音低沉冷冽:“虞卿不也来了?”

      虞淮青低笑一声,折扇轻敲掌心:“臣是奉旨前来,陛下却是微服私访,若出了岔子……”

      “朕自有分寸。”介屿川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

      雨声凛冽,虞瑛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账册”、“临安”、“虞成安”。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们在查虞家?

      正思索间,虞淮青忽然抬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所在的窗口!

      虞瑛猛地合上窗缝,后背紧贴墙壁,呼吸凝滞。

      介屿川欲追出来,虞淮青拦住了他,声音仍是玩味。

      “是只幼猫,好奇心重。”

      “甚是有趣,朕回头养只在宫中,解解闷。”

      门外脚步声渐近,她迅速躺回床榻,闭目假寐。

      “笃笃。” 敲门声响起。

      “妹妹,睡了吗?”虞淮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温润含笑,却让她指尖发凉。 她没应声。

      门外静默片刻,脚步声渐远。

      虞瑛缓缓睁开眼,指尖掐入掌心。

      不能再拖了。

      必须尽快回临安!

      次日,虞瑛踏入厅内时,虞淮青正倚在窗边喝茶,见她进来,唇角微扬:“昨夜睡得可好?”

      她垂眸,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尚可,只是雨声凛冽过于扰人。”

      虞淮青轻笑一声,没再追问,转而道:“妹妹这几日就在客栈好好歇息。”

      虞瑛指尖顿住,抬眸看他:“兄长要去哪?”

      “儋州水患严重。” 虞淮青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为兄身为赈灾使,自然要去....”说至一半,他停住,又说: “况且妹妹身体病弱,恐怕难以长久行路。”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试探道:“那兄长注意身体,不要劳累过度。”

      “自然。” 虞淮青放下茶盏,笑意渐深,“近日儋州落雨不停,妹妹可不要落了风寒。”

      虞瑛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阿瑛会照顾好自己,不给兄长添麻烦。”

      茶雾氤氲间,虞瑛的指尖在杯沿划了道看不见的弧。待虞淮青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她立即推开窗,“向瑾。”

      “去桐州。”虞瑛将一枚青玉耳坠抛下去,“找到舅娘。”

      向瑾接住耳坠,指腹摩挲过玉上刻的石榴花纹:“婢子今夜就动身。”

      她顿了顿,“走前要不要先查...”

      “我亲自去查,”虞瑛截断她的话,“既然要把我留在儋州,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

      “我认识这里的布政使。”虞瑛深吸了一口气,“周衍,我父亲生前的好友。”

      周衍,儋州布政使,至今无妻无子。年前患了重病,云阙救了他,这么久了,应当好了许多。

      虞淮青叩响厢房门时,虞瑛正对镜描眉。铜镜映出他倚在门框的身影:“周大人设了宴,妹妹可愿一起去。”

      虞瑛转身,“案子有眉目了?”

      “未曾。”他不愿多说,虞瑛也不再追问。

      “阿瑛想去,只要兄长不嫌弃阿瑛规矩不好。”

      “不会,当成个寻常宴会即可。”

      暮色四合时,虞瑛随虞淮青去往周府赴宴。

      周府正堂檐下悬着的琉璃灯在风中轻晃,将“明镜高悬”的匾额照得忽明忽暗。

      “虞大人来了?”周衍走近相迎,他锦缎官服虽依旧齐整,却明显宽大了几分,衬得肩线有些空荡,面色泛着不自然的苍白。

      “这就是令妹罢。”他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促。

      虞瑛福身回礼,抬眸时敏锐地注意到,周衍的指尖在袖口微微发颤,指甲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周衍的病更重了。”虞瑛掐着指尖,暗自想道:“可是年前师姐已经将他的病治得差不多了。”

      他下意识抬手抚向胸口,却在半途硬生生转成请客入席:“二位请上座。近日...咳咳...老夫染了风寒。”他又转身,拱手道:“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周大人近日身子不大爽利。”虞淮青忽然开口,“儋州水患严重,感谢诸位的付出。”

      府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里却透着一丝紧绷。周衍端坐主位,面色青白,眼下两团乌青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宴席正酣时,一名灰衣老仆躬身入内,低声道:“大人,该用药了。”

      周衍闻言,眉头微蹙,似有些厌烦,却还是放下酒杯:“诸位慢用,老夫暂且失陪。”

      虞瑛眸光一凝,手中的琉璃盏忽然“当啷”一声落在案几上,半杯梨花酿洒在袖口,浸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阿瑛?”虞淮青侧首,见她双颊绯红,眼睫低垂,身子软软地歪向一侧。

      她含糊地呢喃了句什么,听不清。

      “舍妹不胜酒力,让诸位见笑了。”虞淮青转头对周府管家问道:“ 能否为舍妹寻一间厢房。 ”

      “虞大人言重了,小人这就去。”

      虞淮青点点头,“柳烟,送她去歇息。”

      厢房门刚阖上,虞瑛便睁开清明的双眼,眼中醉意一扫而空。

      “你就在这里等我,”她随手挽上发,朝柳烟眨眨眼,“若有人来就说我适才吐了,刚服了安神汤已经睡下了。”

      柳烟点点头。

      她推开后窗,月光如水倾泻而入。临跃出前,忽听柳烟低问:“若虞大人来.....”

      “他不会来。”虞瑛回头,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他现在怕是脱不了身。”

      虞瑛纵身跃出窗外,衣袂翻飞间已轻盈落在回廊檐下。夜风拂过,她耳尖微动,捕捉到东侧厢房传来的低语声。

      “大人,药来了。”

      贴着墙根潜行至窗下,她指尖蘸了唾沫,轻轻点破窗纸。只见周衍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是儋州漕运图,图上几处码头被朱砂圈出。

      瞧着周衍的病状,现下向瑾也去桐州了,她又不通医理。

      只能留下暗号,让向瑾回来时瞧瞧。

      周衍一口闷下药,起身离开。

      虞瑛目送周衍离开后,确认四下无人,便轻巧地翻窗而入。

      屋内还残留着浓重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她蹙眉,目光迅速扫过案几。

      指尖轻抚过漕运图上的墨迹,那几个被朱砂圈出的码头位置——青浦渡、白鹭湾、三岔口。

      图上笔迹潦草,却透着几分急促,像是周衍在匆忙中留下的标记。

      夜风穿窗而入,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虞瑛不再耽搁,将图纸恢复原状,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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