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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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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乱藤四郎,和兄弟们一起,同为主人的刀剑。
据说人类的灵力会反映一个人的性格。乱第一次醒来时,感受到的灵力相当阴冷,潮湿又粘腻,像被毒蛇缠绕挣脱不开。
“你好,小乱,我是你的主人。”
但知道是主人之后,好像就没有那么不舒服了。乱抖擞精神,回:“主人好~”然后说完一长串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嗯嗯。”高大的男人微笑看他,看不出有没有听,向他伸手。
乱不太喜欢触碰,但主人除外。他高高兴兴牵上主人的手——和灵力相差无几的阴冷。
“主人,你冷吗?”他抬头。
“嗯?是小乱冷吧,”对方宽和地笑笑,“冷的话松开就好啦。”
不要不要。
刀剑天生亲近审神者,一个本丸里少则十几把刀,多则上百把,不趁现在多握会儿,以后都怕抢不赢了。
乱心情很好地拉着审神者手晃晃。
“我们现在要去见乱的哥哥。”走过转角,审神者突然开口。
乱眼睛亮起来:“一期哥?药研哥?”
“他们都在哦,还有乱的其他伙伴也在。”
“好耶!”
乱欢呼到一半,突然想起:“可是主人,乱不是稀有刀啊?”就是普通的一花短刀,怎么会连一期哥都锻出来了他还没锻出来呢?
“唔,之前因为一些事,一直没叫小乱起来……好了,看。”
雪地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怔怔看向这边,一直到乱欢天喜地扑过去才慌忙来接。三个人抱成一团。
我应该早些注意到的,乱后来心想。
那个时候,一期哥和药研哥抱他抱得很紧,像是会被人抢去;
一期哥身上有伤,指甲尖尖的,带点红;
药研哥一直发抖,一言不发;
主人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看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很冷,和灵力一样。
我应该早些注意到的。
本丸里的刀很少,很安静,除了一期一振就只有一把太刀——三日月大人像传言中一样坐在檐下,但是没有传言中和气的笑容,也没有像老爷爷一样喝茶,他只是坐着,每天一样的方向,一样的景色。
乱向他打过招呼:“三日月大人,您好!”
三日月宗近,天下五剑中最美之剑,沉稳、美丽、强大,用上再多形容词都不过分的大太刀,乱很尊敬他。
被叫到的人慢慢回头,看向他。
“乱藤四郎,”那双眼睛正如传言所说,似有新月升起,然而却隐有红光闪烁,“保护好你自己。”
乱还懵着,点头应:“好。”
“如果你再出事,你的哥哥们怕是会……”
会?
*
“主人,请求返程。”
“欸——都到这地步了,不能一鼓作气打完吗?下次再来很麻烦的。”
“药研已经重伤了,需要治疗!”
“不是还有你和乱嘛,”审神者话里带笑,“你会为了弟弟好好加油的吧?一期一振。”
首领很强,但他们赢了。
他在战场上喘着粗气回头,看见一期哥脸上出现了细细密密的血痕,转眼消失。
“……一期哥,”乱勉力站起来,歪歪扭扭走过去,茫然又恐慌,“药研哥呢?”
刚才还在这里的,因为受了重伤说要休息……
他跟着一期一振缓慢低头,看见一把破碎的短刀。
乱逐渐明白一件事。
“主人,请打开手入室。”
“主人,一期哥伤还没好,没法出阵!”
“主人,装备折损严重,需要重新购置……”
“小乱,”审神者面上依然温和,却从始至终没有同意他的任何请求,“你好歹也是刀剑,不要遇到事情就叫主人,尝试自己解决如何?”
自己解决?乱茫然,怎么解决?
我们依附于您啊。
因为审神者的命令,药研碎掉了;因为审神者吝啬使用灵力治疗,一期一振身上永远带着伤,在不间断的出阵中伤势越来越重。审神者的灵力支撑着整个本丸的运转,如果没了灵力,他也将不复存在。
他明白自己作为刀剑,天生受制于审神者。
三日月的未尽之言,乱后来也在五虎退出事时体会到了。
五虎退,同为粟田口家的刀剑,是个很安静的孩子,喜欢和自己的小老虎玩,心思纤细又敏感。
“退,对不起啊,主人不是故意的。”
退缩在他怀里发抖,审神者在外面敲门。
“大老虎比小老虎威风嘛,主人想着多给些灵力好让它长大,没控制好哈哈……”
所以说,是故意的。
审神者在笑,退在哭,地上躺着老虎爆开的残骸。
“退,不要听,不要看,”乱紧紧抱住刚失去伴生物的孩子,低声耳语,“交给哥哥就好。”
这个人一直是故意的。
不论是重锻、拒绝治疗、强行出阵,还是平常对他们。
他出门,和审神者大吵了一架。
对方只是很无奈地抓抓脑袋,像是被野猫抓了一下:“这么生气啊……乱果然还是小孩子呢。”
“好好好,主人帮你修好它——”
阴冷但又实在精纯的灵力自他手上流溢而出,不久死掉的老虎就重新活过来,跳到五虎退身边。
哭迷糊的小孩偏头,一把抱住老虎,哭得断断续续。
回来了,虽然回来了。
“乱,”审神者依然笑着,像是不经意提起,“你还没感谢主人呢。”
他们的生死,只在这个人一念之间。
乱低下头:“……谢,主人。”
这次爆的是退的老虎,下次爆的就可能是退。
后来五虎退还是碎掉了。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出阵归来后,那个人对着一期哥,说得轻描淡写:“退碎刀了。”
明明没有上战场,好好待在本丸里,但还是碎刀了。
乱看着他哥哥沉默点头的背影,握紧拳头。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那个人话还没说完,“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一期一振。”
“因为死了兄弟?”
乱抬头红着眼睛瞪人,一期默不作声挡住他,没有更多动静。
“你们不过是量产付丧神,本体的分灵而已,碎了重锻就是。”对于这个人来说,他们就是这样轻巧的东西。
“乱喜欢和退一起玩吧,主人预备锻一批新刀剑,说不定会有退呢?毕竟不是什么稀有刀剑,”那个人渣绕过一期一振看向他,依然笑容满面,“要好好感谢主人哦。”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但他不在乎。
乱强迫自己不要那么凶狠,回话时几乎要哭出声:“……谢,主人。”
人类灵力。
强大的、精纯的,放在一起一定能将那个人比下去的人类灵力。
“乱!”
“乱!”
他计划要骗的少年还在找他。
乱缩在纸箱堆里,头深深埋下,刚长出的角磕到前端,带起多余的痛楚。
为了哥哥和同伴,他必须找到一个新审神者。
乱过去很久才知道,在自己到来前,栗田口的小短刀已经来了很多把,毕竟大家都不是稀有刀。
但他们无一例外碎掉了,一把一把,在一期哥面前。
他并不是本丸第一把乱藤四郎,上一把已经在一期哥和药研哥面前碎过了。怎么碎的,一期哥没告诉他,或许和药研哥一样碎在战场上了。
怎么办?
报请时之政府?时之政府珍视的是审神者,而他们诚如那个人所说,是量产物,无论多少次都可再生的东西。
那个人渣是审神者,拥有灵力和资源,他可以激活新的短刀,然后送上战场,让他们再死一次,再死一次。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那个人渣是故意的,没有多余的理由,只是恶意,纯粹的恶意,而折磨他们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
“我不知道逃出去会不会变好,但我请求你,乱,就当是为了哥哥,”一期哥的眼睛已经灰暗下去,面前是他——栗田口剩下的唯一一柄短刀,“你逃出去,哥哥就还留有一丝慰藉。”
他试着想象一期哥的心情,但是麻木了,只能睁着眼睛,在战场的残骸之上流眼泪。
“我会跟他说,你在战场上重伤碎刀。”
“离开之后,不要再回来了。”
那个人渣所做的一切都将他们往暗堕的方向推,从外观开始,逐渐沦为没有神智、没有理性的怪物。
“暗堕刀剑会怎么样?”
“整个本丸都会被销毁吧。”
性能差、不听话的工具,已经不配当工具了。
因为暗堕,原本颜色漂亮清浅的一期哥,生出长角长尾,染上难以抹去的脏污,目之所及,一片暗沉的黑红色。
一只眼睛维持原状,另一只眼睛已经变了形,其中投射出凶狠的光。
他大概是很害怕,被一期哥看出来了,他亲爱的哥哥伸手捂住那只眼睛,轻声说:“快跑吧,乱。”
一期哥会忘记他,一期哥会杀了他。
乱在暗夜里发了疯地逃,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喊,喊自己正在逃离、变得越来越远的哥哥,喊自己见过的、没见过的、变成碎片的同伴。
乱好害怕,周围好黑,乱不想跑了……!
他失足跌落,失去了意识,醒来时,身体里流窜着冰寒的灵力。
他是刀剑,刀剑不惧寒暑,此刻却被冻得发抖,寒气锋利如刀剑,让他痛苦,却反而激起了他作为兵器的本能。
没错,是灵力,只有灵力能唤醒他。乱左右张望——是一个背着两把剑的少年,灵力不加收敛地释放,在其身周流转不息,只是路过就唤醒了他。他循着少年的背影,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乱!”
还在找他。外边的纸箱被推得歪七扭八,乱往里面缩了缩。
“乱!对不起,我乱说话,你出来吧……”
“啊,找到了!”
还是没藏住。
“对不起!我不该说脏,那就是、比较暗沉,呃,是很酷的红色!”
金发金瞳的少年探过头来,推开箱子慌慌张张蹲到他面前解释,映着仙舟的人造穹顶,明亮得让人想哭。
对面动作一顿,而后一边道歉,一边给他抹眼泪。
他中意的、跟了几天的审神者,话真的很多。尤其是在自觉做错事试图弥补的现在,没话找话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
“你原来喜欢这种红色吗?刚才在街边你看的也不是这种风格啊。”
“我们预备干什么来着,哦对,去找将军!”
“先说好,我还没打消对你的怀疑……”
只一个人就足够热闹了。
乱回想安静死寂的本丸。
如果这个人是他的审神者,本丸一定会很热闹吧……如果这个人是他的……
*
乱一路沉默,彦卿也不好自讨没趣,说了几句后麻溜闭嘴。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进入神策府,将军递给他一张纸时,乱脸色骤变。
怎么了?
彦卿预备先接了将军的任务,再请将军看看乱身上的疑点,没多在意。
“时之政府?”
“对,是未有记载的全新势力,主动找上了仙舟,似乎能够穿梭时空,目的在帮忙维护历史。”
哦。彦卿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指最后:“在这里签名就好了?”
“彦卿,”符玄借着通讯点他,“仔细考虑。”
吓死我了怎么符太卜也在啊。
少年满不在乎,懒得考虑:“将军交代的,彦卿照做便是。”
景元捂头:“我们可是和那边拖着,说要看审神者备选本人的意思。”你倒好,上来就应。虽然对你来说确实没什么危险性。
“再考虑一晚上吧。”
彦卿点头,转而想起:“将军,你帮我看看乱……”
乱?
少年原地转一圈,没找着人,只见着刀。
怎么又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