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对峙 ...
-
大理寺公堂的好戏在都城的街巷间流传不息。“女子军功”、“冒名顶替”等字眼为近来沉寂的湖面引入活水——或者说是惊雷。茶肆酒坊,高门深院,无人不在议论那日堂上泣诉的老妇和那位以雷霆之势接管案件的年轻储君。
“原以为是个绣花架子,”在知岳楼一楼饮茶的百姓边说边用下巴指向东宫的方向,“没想到也能把大人们砸个头破血流。”
“即便是绣花架子也要看是什么打的,参天之树怎会生凡木?”
景朝对百姓言论并不严苛,只要别光天化日“非议”贵人们,私下里含沙射影也少有人追究。“树”说得便是先女帝,血战沙场为自己在朝堂上谋了一个位置,“木”就是当今的帝女了。民间有言,若是先女帝能再撑几年,景朝嫡系一脉必然能枝繁叶茂。
“凡木如何?檀木又能如何?都是要被别人砍去烧火的,啧啧。”
“哈!谁敢砍?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大的斧头!”
知岳楼二楼栏杆处,老板顾淮居高临下,将这些言论尽收耳间。她眉头微蹙,引来账房姑娘的注意。
“老板是怕客人说的太多,难免生事?”
顾淮轻轻摇头,她夺回知岳楼的产业后,又让这座酒楼在都城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包容万象,只要进了知岳楼付了酒钱,不问出身,不问言谈,又怎会担忧百姓这些做了遮掩的议论。
“这都城中人所热闹的,都是帝女斗官员,却不太在意是否真有女子浴血沙场、军功被夺。”
“那……老板觉得,帝女是因为在乎那些女子才斗官员,还是为了斗官员而斗官员?”
“别急,”顾淮启唇,此时的神情忽而豁达,“隔岸观火便是。”
......
风暴的中心,东宫却显得异常平静。景琬端坐书案之后,指尖划过李少央呈上的几份密报,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不可测的寒潭。
“殿下,”李少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兵部存档……查无石秀之名。顾守业所报军功,记录倒是详尽,斩首校尉、协同杀敌七人、坚守之功,与石大娘所述石秀之功一字不差。核验官员签名俱全,存档封漆完好。”
意料之中。景琬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顾泠在堂上那般有恃无恐地强调兵部存档的“权威”,背后岂能没有万全准备?二十年的时光,足以将真实的血痕抹去,换上精心编织的谎言。
“吏部那边呢?”她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顾守业升迁履历堪称清白。”李少央将另一份卷宗摊开,“由仓曹小吏积功升至主事,每一步皆有上官考评,评语中规中矩,升迁速度……不快不慢,查不出明显破绽。”
还未上达天听,与那些更大的人物们对阵,这“空口无凭”一项,就已然化作铜墙铁壁拦在面前。朝廷的记录被粉饰得完美无缺,石青兰的控诉和那块染血的木牍初看触目惊心,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战场活下来的士兵呢?”景琬的目光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李少央眉宇间掠过一丝冰冷:“派往皖南的人手回报,当年皖南城守军已十不存一。能找到的几位老兵,不是年迈昏聩、记忆混乱,便是闭口不言。我另派人去问了街坊,说是曾有人带着厚礼,拜访过他们。”
无形的网正在收紧。顾家,或者说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反应迅猛且狠辣。他们不仅要堵死景琬查证的道路,更要反噬,将任何可能撬动这块巨石的人——无论是石青兰、可能的证人,还是暗中助力者,都扼杀在萌芽之中。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低声道:“殿下,宫中来人,陛下急召您及重臣、宗室,往偏殿议事。”
景琬与李少央对视一眼。来了。
皇宫偏殿,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凝重压抑的气氛。皇帝高坐御座,手中一串墨玉念珠缓缓捻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康王、雍王分坐两侧下首,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勋贵沉着脸,目光晦暗不明。顾泠垂手侍立在勋贵之后,姿态恭谨,脸色却比在大理寺时更显苍白。
景琬踏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审视,有不满,有隐晦的敌意,唯独没有欢迎。
“帝女来了。”皇帝终于停下捻珠的动作,声音听不出情绪,“大理寺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顾爱卿已将堂审情形及你的谕令,禀报于朕和诸位宗亲、勋臣。”
康王捋着修剪精致的短须,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帝女心系百姓,体察下情,本是储君仁德。然此案……牵扯甚广啊。”他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勋贵,“义熙元年皖南起兵,追随高祖奠定我朝基业的开国功臣,有七位家族后人或亲信部属,皆牵涉入这所谓的‘女子军功’旧事之中。若贸然翻案,恐非但难证其伪,反会动摇功臣之心,寒了将士之志,致朝堂动荡。”康王躬身对皇帝恭敬行了一礼,“陛下,此乃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康王说完,一位面容威严的老勋贵重重哼了一声:“康王殿下所言极是!当年皖南血战,尸山血海,活下来的哪个不是提着脑袋拼杀出来的功名?如今竟要被一乡野老妇空口白牙地质疑?简直荒谬!帝女年轻,莫要听信一面之词,被小人利用了去!”
“陛下,”顾泠适时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公正”,“石氏所言,骇人听闻,然空口无凭,兵部存档、吏部履历皆无纰漏。其所持木牍,来源不明,字迹血迹皆可伪造。臣以为,明面上实在不宜再大张旗鼓追查下去,徒惹非议,动摇国本。不若……将石氏妥善送回故地,由地方官府厚加抚恤,以显朝廷恩养,平息物议。此事,便可了了。”
雍王在一旁嗤笑一声,斜睨着景琬:“顾大人这法子好!给点银子堵住那老妇的嘴,大家面上都好看。帝女殿下,您看如何?何必为了个疯婆子,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他话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对于康王的慷慨陈词、雍王的讥讽、顾泠的折中说和,景琬并不急于回应,焉知这不是皇帝的默许?还有那些老勋贵的高姿态,以为帝女年轻、从不咄咄逼人,他们就可以像对家中后辈一样“教导”——这些人的嘴脸她前世不以为意,如今只觉得恶心。
待雍王那充满讥讽的话音落下,殿内出现了一瞬的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年轻储君如何应对。却见景琬脸上并无半分被围攻的愠怒或怯懦,反而如同静水深流,愈发显得沉静。
只见景琬在众人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到这些人的最前面,直到走到龙椅下首第一把椅子。那是她本来就该坐着的地方,只不过皇上未发话,她作为储君理应恭谨等待。如今,景琬却是无视了朝中权势最高的几人,坐在椅子上整理丝毫未乱的衣襟。
康王刚要张口挑错,景琬的目光正好转向他,康王莫名有一种他做的每一步都会被景琬预判的错觉,嘴上却大义凛然。
“长辈尚未落座,陛下尚未恩典,帝女未免失礼。”
“胡言乱语!”景琬呵斥,见康王眸光忽地一颤,大义凛然的说道,“孤的长辈是先帝景高宗,安寝崇陵,康王与雍王是想取而代之!此乃大不敬。”
至于皇帝?景氏一族建业前便极看重主脉与分支之别,有甚于其他世家。皇帝即位前只是景琬拐了弯的同宗亲戚而已,即便他如今贵为天子,景琬也不会再此事上让步。与祖母的血缘亲情为其一,其二,祖母能登基并立她为储君,正是因为攥紧了主脉的权威,若她认旁支的皇帝为“长辈”,那在族法上,她这个储君便更做不下去了。
雍王嘴巴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反驳,康王的父辈是景朝开国皇帝的从兄弟,因从龙之功封王,并传给了康王爵位;雍王的父辈论功勋不如前者,但身份是堂兄弟,因此也封了王,因这个缘由雍王今日才能与康王平起平坐。他若反驳景琬,便是打自己的脸了。
景琬对所谓宗族传承没有太大热情,堂兄弟也好,亲兄弟也罢,怎如她与祖母亲近?祖母用血肉滋养并生下了她的母亲,母亲又用性命生下了她,什么宗族血脉能比得上这份血缘呢?
景氏那些先祖们恐怕也想不到他们所维护宗族、传承,被景琬的祖母去芜存菁、充分利用,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在摧毁这个制度之前,景琬会用这个制度的优势狠狠攻击她的敌人。
“康王心系朝局稳定,忧国之心可嘉。”景琬言归正传,旋即话锋如绵里藏针,轻轻一转,“然,正因牵扯甚广,涉及开国勋绩与阵亡将士清名,才更应彻查清楚,以正视听。否则,若任由功臣之后背负‘冒领’之疑,英勇女子含冤于九泉,岂非更是寒了天下忠勇之心,损了朝廷纲纪之严?此非动摇国本,实为巩固国本。”
景琬将康王扣来的“动摇国本”的帽子,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字字千斤。
说完,她不待康王反应,目光已转向那位哼声沉重的老勋贵。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
“老将军言及当年皖南血战,尸山血海,孤虽未亲历,然作为高祖血脉,敬仰不已。”景琬随即语气微沉道,“也正因如此,孤才更加不解。若当年真有女子如石秀一般,不畏生死,与诸将士同守城垣,血染沙场,其功被夺,其名被掩……这难道,便是对当年‘尸山血海’中所有牺牲者的回报?”
见对方的面色比吃了砒霜还难看,景琬不紧不慢说道,“老将军叱咤一生,想必比孤更知,军功之重,重于性命,不容玷污。孤正是要还所有牺牲者,无论女兵男兵——一个应有的清白。”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此招连用了两次,却次次有效。那老勋贵怒目,满脸通红,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想伸手指着景琬破口大骂,却意识到他没那个资格,急忙把手缩了回去佯装拂袖。
接着,景琬的视线落回顾泠身上,那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带着储君审视臣子的威压。
顾泠面色发白,双手在官袍下攥紧,做好了义正言辞为自己证明的准备,虽没信心,却仿佛将慨然赴死。
景琬只扫了他一眼,轻视也不耐烦,似乎在看一个无能之辈。只听帝女嘴唇都未动,鼻腔中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哼声,在顾泠的耳中像是嗤笑。随后景琬便转头看向了雍王,不去管顾泠因恼羞成怒而又红又白的脸。
“雍王叔。”景琬缓缓将目光投向一直斜睨着她的雍王,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孤以为,若朝廷法度蒙尘,烈士英魂含冤,那才是你我,乃至整个景朝,最‘不好看’的事情。至于银钱……”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回到皇帝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
“抚恤,彰显的是朝廷恩德,但恩德,不能替代公道。臣所为,非为一老妇,乃为天下公道,为景朝法统。若为此事,令王叔与诸位感到‘不好看’,那臣,只好先行告罪了。但这案子,必须查下去。”
皇帝手中的念珠又开始缓缓转动,目光落在景琬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审视。
在场诸人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成了帝女与皇帝无声对峙间的看客,不是他们不想插嘴,实在是说无可说。他们拱手望向皇帝,希望皇帝能给他们一个交代。
“帝女,诸位爱卿所言,虽有疏漏,却不无道理。军功之事,关乎国体,更关乎开国勋贵的清誉与身后名。”皇帝长叹了一口气,“依祖制,军功认定需三验——验身、验级、验册,缺一不可。石氏所告,石秀已死,验身无凭;木牍存疑,验级无据;验册……更是与顾守业所录相符。这三验,皆难成立啊。储君愿为百姓仗义执言,这是朝廷之幸,只是此事终究无凭,难以再审。”
皇帝的话,看似公允,实则已为案件定下了基调——查无实据,不宜深究。他给了景琬一个台阶,也给了勋贵和顾家一个交代。
殿内气氛稍稍缓和,勋贵们紧绷的脸皮松弛了些许,看向景琬的目光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倨傲和“看你如何收场”的玩味。
景琬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无波无澜,直到此刻,她才微微抬首,清澈的目光直视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沉滞:
“陛下明鉴,诸位王爷、勋臣忧国忧民,所言皆有其理。然,石秀之功,并非全然无凭。”
她的话让所有人一怔。
景琬不疾不徐,继续道:“石秀于皖南城血战,功勋卓著,其功已达军功十二转之第六转。更因在乱军之中,拼死护卫当时尚为义军将领的高祖脱险,立下救驾大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变了脸色的勋贵们,一字一句道,“因此,她获赐——丹书铁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