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军功(改) ...

  •   大理寺平日朱门紧闭,无人敢上前探看,今日大门敞开供人围观,却是肃杀之气弥漫于正堂。

      堂上正位空悬,本应由本案主审官大理寺少卿占据的位置,此刻却无人敢坐。顾泠正端坐于左侧主位,深色官袍,沉稳面容,颇有一番不容冒犯之相,只是紧抿的唇角和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凝重。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黑压压的人群——那是被允许旁听的都城百姓代表以及一些有头脸的士绅,他们人数虽众,却并非他忧虑源头。

      顾泠的目光最终落在堂前唯一设座的位置上。

      帝女景琬,一身朱红储君常服,端坐于特设的“监理”之位。未及顾泠打量这位十六岁的女储君,一道冷冽的目光刺中他不敬的双眼。

      景琬神色平静,目光深远,既有神女般肃穆典雅样貌,亦有怜爱世人之心。她轻扫了一眼顾泠的方向,不见喜怒,仿佛眼前并非一触即发的公堂,而是她寻常批阅奏章的东宫书房。那道目光则来自侍立在她身后半步、按剑而立的李少央。

      李少央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她刹那间便感知到了顾泠的不敬,这些年她与景琬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总以为幼鸟失去雌鸟的庇护无法立足于枝节横生的朝堂,却不知雌鸟早早教会了幼鸟逆风振翅。李少央隔绝了任何可能投向景琬的不敬视线,顾泠也许看不透李少央的招式,但官场之人如何感受不到那平静之下蓄势待发的锐意。

      “带原告石青兰,被告顾守业!”顾泠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官腔的威严。

      堂下衙役应声。须臾,石青兰走入堂内,她步伐些许蹒跚,背脊却挺得笔直。与击鼓时的困顿模样不同,她已换上了景琬命人准备的整洁深青色布衣,发髻一丝不苟,眼神不再浑浊,而是沉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嘈杂的旁听席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敢叫大理寺判家事”的老妇人身上。

      紧接着,户部主事顾守业也步入堂中。他身着六品青色鹭鸶补服,脸上带着惯常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目不斜视,对石青兰视若无睹,只向顾泠和景琬的方向草草行了个礼,便昂首立于堂下,仿佛自己才是蒙冤受屈的一方。石青兰只定定地望向顾守业的手,那曾经与她一般布满茧子的手掌因保养得宜已看不到痕迹,就像她的女儿一样,鲜血与功勋皆被抹去。

      “石青兰,”顾泠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诱导的意味,“你击登闻鼓,状告夫婿顾守业停妻再娶,求判和离。你可将冤情如实道来,切莫虚言。”他特意强调了“虚言”二字,目光沉沉地压向石青兰。

      石青兰深吸一口气,她并未看顾泠,而是转向景琬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才面向堂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见。

      “民妇石青兰,皖南顾家坳人氏。状告眼前之人,户部主事顾守业!”

      “其一,停妻再娶,二十载不归!义熙元年,他随先帝大军入京,得授官职,便弃糟糠于皖南故里,音信全无。民妇侍奉公婆至终老,恪尽妇道,未得休书,未闻死讯,他却已在京师另娶高门,生儿育女,视我如无物!此乃背弃人伦,停妻再娶之罪!”

      堂下一片哗然。停妻再娶虽非罕见,但在公堂上被原配如此直白控诉,尤其控诉对象还是一位朝廷命官,冲击力十足。顾守业脸色微变,强作镇定,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派胡言!本官……”

      “肃静!”顾泠一拍惊堂木,打断顾守业,目光锐利地看向石青兰,“可有凭证?婚书何在?邻里证言何在?”

      石青兰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份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的婚书,以及几份按着手印的证词。“此乃当年婚书,上有官印。此乃里正及数位乡邻证词,皆可证民妇所言非虚。”

      顾泠示意衙役呈上,草草翻阅,眉头紧锁。这第一桩罪,人证物证俱全,顾守业抵赖不得。不过......停妻再娶而已,他顾家保得下。他沉声道:“此节本官已知晓,你且说其二。”

      石青兰用尽力气高声控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其二,窃女军功,冒名顶替,欺君罔上!”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整个公堂内外一片死寂!连旁听席上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百姓也屏住了呼吸。冒领军功,欺君罔上,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顾守业浑身一抖,脸色瞬间煞白,厉声喝道:“疯妇!血口喷人!本官一身功名,皆是战场搏杀、朝廷恩赏得来!岂容你污蔑!”

      顾泠也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铁青:“石青兰!此乃公堂,状告朝廷命官冒功欺君,非同小可!若无铁证,便是诬告反坐,罪加一等!你可想清楚了!”

      景琬注意到,顾泠的脸色不是惊讶、嘲讽,而是一种久久掩埋之事被骤然翻出的无措。顾泠这个人......三年后,就在她被赐死那一年,顾泠官运亨通,已成为顾家青年的中坚力量,为讨伐她这个帝女,也是出了不少力。景琬依旧端坐,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李少央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泛白。

      石青兰毫无惧色,她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腐朽的木牍,上面用刀刻着几行歪歪扭扭、却力透木背的字迹,字缝里浸染着深褐色的、难以洗刷的印记——那是干涸的血迹。

      “此乃民妇长女,石秀遗物!”石青兰的声音悲怆,高高举起木牍,仿佛举着女儿的血战英魂,“义熙元年,前朝叛军攻陷皖南三镇,直指州府。可我皖南男儿已因征兵戍边折了大半,尸骨难归,家家户户招魂而葬,何来兵士可征!景朝高祖在任,颁发告急文书:‘丁壮尽殁,老弱皆征!’官府下令,凡十五岁以上,身无残疾者,无论男女,皆需守城御敌!我女石秀,时年十七,随同村姐妹,被征召入伍!”

      旁听席中,柳三娘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襟,泪水无声滑落。她仿佛看到了那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走向截然不同命运的女子,突然觉得将后半生捆绑在柴米油盐与无能的丈夫身边毫无意义。

      “她们不是去洗衣做饭!她们拿起了比她们还高的长矛,穿上了不合身的皮甲,站在了城头箭垛之后!”石青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守军不足三百,其中女子近百!叛军如狼似虎,日夜攻打!箭矢如雨,滚木礌石砸下,多少人……多少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

      她哽咽了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恸,指着木牍上的血字:
      “我女石秀,就在其中!这木牍是她托同伍伤兵带出的!上面刻着她斩首叛军校尉一名!协同击杀敌兵七人!坚守三日,直至援军到来,同伍皆见,伍长可证!这血,就是她受伤时浸透衣甲,染在这记录军功的木牍上!”

      她猛地转向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顾守业,眼中喷火:
      “而你!顾守业!你当时不过是个在后方清点粮秣、记录杂役的仓曹小吏!从未上过前线!石秀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你得知她的军功,竟敢!竟敢将她的名字抹去,将她的斩获记在你自己的名下!上报请功!你踩着亲女的尸骨,踩着皖南无数战死姐妹的冤魂,换来了你入京的官凭和这身官袍!顾守业,你夜里可曾听到她们的哭声?!你的良心可曾安生过一日?!”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整个大理寺内外,落针可闻。只有石青兰粗重的喘息声,和旁听百姓间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柳三娘听闻石秀的事迹几乎要哭倒在邻近妇人怀里。许多男子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撼与复杂的神色。

      顾守业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指着石青兰,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嘶声喊道:“诬蔑!全是诬蔑!这……这破木头能证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找人刻的?血迹?谁知道是什么血!兵部!兵部的存档呢?本官的军功是记录在兵部存档,由上官核验过的!岂是你这疯妇一块烂木头能推翻的?!”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顾泠,“顾大人!下官请求查验兵部存档!以证清白!这疯妇定是受人指使,意图构陷朝廷命官!”

      顾泠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石青兰的控诉太过具体,那染血的木牍带来的冲击力也太过强烈。但他深知此事牵连之广绝非一个顾守业,更关乎朝廷颜面和他顾氏清誉!他必须压下。

      “肃静!”顾泠再次重重拍下惊堂木,压下堂下的骚动和顾守业的叫嚣。他看向石青兰,眼神冰冷,带着审视与质疑:
      “石青兰,你口口声声女子从军,立下军功。然我朝虽有巾帼英豪,如开国时女帝麾下猛将,但寻常女子入伍守城,闻所未闻!你所述守城之战,本官亦需查证。仅凭你一面之词及这块……来历不明的木牍,”他刻意顿了顿,加重了“来历不明”四个字,“难以取信。何况,你言及军中不成文条令,女子军功皆由父兄夫婿冒领,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可有实证?若无,便是妖言惑众,扰乱视听!”

      他巧妙地避开了对顾守业直接的质疑,将矛头转向了“女子大规模从军”和“不成文条令”这两个更宏大、也更易引发争议和否定的点上。同时,他强调了兵部存档的权威不可置疑。

      “大人!”石青兰悲愤交加,“皖南当年战况惨烈,征召女子乃是州府明令!告示虽毁,当年幸存之人仍在,那不成文的条令,呵呵……”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若非如此,为何我女石秀的名字不在兵部?为何她的功劳成了顾守业的垫脚石?为何我三年前进京告状,状纸被大理寺官员收去,转头我就被官兵驱赶出京,险些命丧途中?若非这条令已成惯例,盘根错节,岂会如此?!”

      她猛地指向高坐堂上的顾泠,字字如刀:“收我状纸,转头通报顾守业,将我驱离京师的,正是你大理寺的官员!顾大人,你当真不知吗?!”

      轰——!堂下彻底炸开了锅。

      “天哪!还有这事?!”
      “大理寺也……这水也太深了!”
      “难怪这老妇人要拼死击鼓!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啊!”
      “石秀随了妇人姓石,想来顾守业是入赘的,等等,顾大人和这顾守业……都姓顾啊……”

      顾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石青兰竟敢当庭指认大理寺,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他!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暴怒取代:“大胆刁妇!竟敢攀诬朝廷命官,污蔑大理寺清誉!来人!将此咆哮公堂、胡言乱语之……”

      “顾大人。”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顾泠的怒喝和堂下的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朱红的身影上。

      景琬缓缓抬眸,面容在堂上诸人中稍显“稚嫩”,却无人敢轻视。她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地看向顾泠:“石氏所言,是攀诬还是实情,尚未审明。顾大人身为主审,未查先怒,更欲动刑,岂是司法公允之道?”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储君天然的威仪,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心上。“石氏提及三年前状告被驱离京师一事,亦属本案重要线索。顾大人既言大理寺清誉,更应彻查清楚,以证清白,堵悠悠众口。岂能因涉及自身衙门,便讳疾忌医,欲盖弥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顾守业和惊疑不定的众人,最后落回顾泠身上,语气不容置疑:
      “此案既已公开审理,事关朝廷法度与阵亡将士清名,更牵连女子军功此等前所未闻之要情,岂能草率?传本宫谕令:”
      “一,即刻着人详查义熙元年皖南守城之战相关记录,无论兵部存档、地方志、抑或当年参战幸存者口述,务必详实!”
      “二,着令吏部、兵部协查顾守业升迁履历及其所报军功核验详情。”
      “三,石氏所控大理寺三年前收状驱人之事,由本宫亲随李少央协同都察府,即刻立案,另行详查。”
      “四,石青兰暂由东宫安置保护,任何人不得惊扰。”

      四条谕令,条理清晰,瞬间接管了案件调查的主导权,并将顾泠和大理寺置于了被调查的位置。景琬丝毫没有赏顾家以及大理寺一个人情的意思,直接点出了“女子军功”这个核心议题!

      顾泠脸色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景琬此举,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更是将案子推向了他最不愿看到的境地,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以规章、以权限推脱,但在景琬那平静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目光注视下,在那四条掷地有声的谕令面前,在李少央按剑而立、仿佛随时会出鞘的森然气势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臣……遵谕!”

      顾守业更是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而石青兰,浑浊的老泪终于滚滚落下。她朝着景琬的方向,重重地、以头触地,久久不起。女儿啊,你看见了吗?储君殿下,听到了我们的冤屈!

      旁听席上,柳三娘擦干眼泪,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灼灼火苗。原来,这世上的公道,并非全然无门。

      堂审暂歇,但石青兰的泣血控诉,景琬的雷霆谕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重石激起千层浪,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裹挟着“女子军功”、“冒名顶替”、“大理寺枉法”等骇人听闻的字眼,席卷了整个都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惊天一案。

      风暴已然在都城的上空凝聚。而风暴的中心,那位身着朱红储君袍服的女子,正平静地注视着堂下众生相。

      真正的阻力与博弈,才刚刚开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喜报:我终于把改文和正文的部分衔接上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