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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击鼓(改) ...

  •   "击鼓鸣冤者何人?"衙役打着哈欠推开侧门,只见一个盘着妇人头的年轻女子立于堂前。

      "民妇柳三娘,求见明府。"她伸出双手行礼,三年前嫁到李家时,这双手还能在锦缎上绣出双面牡丹,如今指节粗大得穿不过绣花针。

      “什么事?”衙役不耐烦道,以为又是丢了仨瓜俩枣的琐事。

      柳三娘抿了抿唇,双手紧握,鼓起勇气道:“民妇要和离!”

      和离这件事她已经想过很久很久了,每次被其夫无端殴打后,她都想过要和离,但要么公婆劝阻,要么丈夫道歉,最终她都放弃了。可失望与怨恨是会随着“原谅”一点点积累的,如今她的身体与感情都扛不住了,终于走到了官府,说出了这两个字。

      “你丈夫都没来,这事办不成,赶紧回去吧!”

      见衙役连和离缘由都不问便直接拒绝,柳三娘着急,想为自己争取几句,却听一道和蔼的声音传来:

      “夫人,进来说话。”

      主簿王大人捻着山羊须打量状纸,字迹连规整都算不上,想来不是找人代笔,原来这女娃还识字......这个专管婚书户籍的刀笔吏胡子发白,眼睛倒好,他目光扫过柳氏淤青未消的额角:

      “听说你上月刚得了急病?”

      “那是...”柳三娘喉头发紧。那夜李二喝光三坛酒,抡起腌菜的石杵砸向她时,邻家张寡妇听见了惨叫,曾告到官府来,但柳三娘作为当事人并未告状,此事不了了之。

      “小娘子且暖暖身子。”主簿推来一杯热茶,而后捻着山羊须叹息,眼角皱纹堆出悲悯的弧度,“这世道女子不易啊。”

      柳氏的身体被这杯茶暖了一些,鼻腔中的茶香冲淡了昨夜李二醉酒后吐出的秽物的味道。主簿的语调愈发轻柔,像给受惊的动物顺毛:
      “可你细想想,李二郎醉酒失手固然糊涂,但他日日寅时起身做工,挣的银钱可都交到你手里不是?”

      是——可是那银钱她没有一分花在了自己的私心上,补贴家用都捉襟见肘,还要自己去接洗衣服的活计才能让孩子不挨饿。

      主簿翻到折角的那页《婚律》,枯黄纸面记载着“三不去”的蝇头小楷:“你道是‘殴妻致残’,可去年腊八他背着你爹踏雪求医的事,坊间谁人不夸李二郎仁孝?”

      柳氏额角、腕间的淤青在茶水的热气中发胀,她想起去岁乞巧节,李二捧着鸳鸯灯说要带她逛东市,转眼却将灯笼摔在她脚边,灯油烫出的疤如今仍在小腿上蜿蜒。

      “小娘子啊,真要闹上公堂,按‘七出之条’计较起来,是和离还是休妻......李二仁孝之名在前,到时候,你娘家要如何面对街坊?"
      柳氏攥着作废的状纸走出衙门,朱雀大街上飘来新酿酒的香气,李二今日怕又不会消停。

      “快快,大理寺有个老妇击鼓和离呢!”

      老妇?和离?大理寺!

      柳三娘震惊于每一个字,她本不是爱看热闹的人,但此事让她联想到自身,便随人群而去。

      老妇人被官兵追着也要击鼓鸣冤,这引来都城百姓的围观。只见她击鼓击到力竭,此刻正举着缠红布的木槌,指节泛出青白。

      周朝律令,大理寺门前有登闻鼓九座,各掌不同领域的冤屈申述,景承周律,但前来状告之人却比周女帝在位时少之又少。尤其是“婚姻”之鼓,蒙着经年积灰,鼓面裂纹发黑,有传言是十年前告状被拒的女子撞柱溅出的血痕。

      "咚——"

      大理寺的巍庄严朱门应声震颤,老妇人由于体力不支在上前告状时踉跄半步,发间木簪却纹丝不乱。她稳了稳脚步上前,将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抛诸脑后。

      “一大把年纪了,还来击鼓论婚姻,真不害臊!”

      “兴许是为受了委屈的女儿击鼓的呢!”

      “无论是老妇还是小媳妇,哪有受点委屈就告到大理寺的!再说——”这人压低声音向同伴说道,“乾坤到底不是女子把持了,别说大理寺,寻常衙门只办休妻,和离都没成几件。”

      "何人惊扰官衙!"绯袍官员踏出门槛时,腰间玉带扣碰出清脆响声,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这不是顾大人嘛!为了一个老妇闹事,竟然请大理寺少卿顾泠出面了!”

      “这位顾大人出身不凡,正是清流顾氏这辈的佼佼者!顾氏家风甚严,顾大人出马怕是铁定不会让这老妇得偿所愿喽......”

      “嘁,家风再严只对女眷严有什么用,可知顾大人的原配是怎么死的?”

      在最外层围观的柳三娘攥皱了帕子。她望着老妇背上层层叠叠的补丁——最外层的靛蓝粗布盖着褪色的青衫,那是三十年前皖南一带最时兴的料子。柳三娘的娘是南边逃难来的绣娘,受其教养她也认得。

      "民妇皖南石青兰,状告夫君户部主事顾守业停妻再娶。"老妇的声音像锈刀刮过磨石,"二十载未得休书,今日求大理寺判和离文书。"

      人群嗡地炸开。挎菜篮的婆子撇嘴:"老棺材瓤子还要和离?"

      柳三娘却红了眼眶——她娘被磋磨了大半辈子,好几次都要收拾包裹跑了,一次因为怀了她,一次因为怕毁了她的婚事,最终忍了下来。如今因年轻时落下的病痛几乎动弹不得,大半时间都在床上修养。

      夫家不喜她时常回娘家照顾,更不许她将娘接来,她想和离除了受不了丈夫的殴打,也有想照顾娘的原因在。

      “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丈夫如何且不论,你的儿子终究会给你养老,他也由你胡闹?”

      “夫无恩义,子不在侧,无所依从。”

      顾泠被噎了一下,原来这老妇人真有冤屈——可这又能怎样,她告谁不好,告的顾守业偏偏是他顾家旁支,还是他续弦沈家女的媒人,顾守业若是一大把年纪被和离了,于他名声也不好。

      “本官会派人去寻你的夫君与儿子,景朝律法定不会让你老无所依,何必闹得难看,惹亲人记恨?”

      顾泠以为自己算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老妇人再不依不饶就不识抬举了,她从皖南大老远跑来,不就是想有人照料、临了享点清福吗?

      “老妇我早年生三女二子,其中三个或早夭或战死,长女从军战死,幼子随其父进京享福——老妇我年轻时为夫家生儿育女、供奉公婆,临老二十年来却未受丈夫庇护、儿子供养,大人以景朝律法压我,难道这状我身为景朝子民告不得了!”

      老妇人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即便是围观的曾嘲讽她的百姓也无可反驳。

      见老妇人咄咄逼人,顾泠面色冷了下来——既然这老妇不识好歹,他有的是招数解决。

      “那就请顾夫人入内细说吧。”

      围观群众急了,老妇人进大理寺他们可就凑不到热闹了,再说,谁知道这位顾大人会如何处置此事呢?

      老妇人不慌不乱,她早就料到有这一步,上回进京告状都被官兵遣还,状纸被当作废纸揉碎了扔在地上,风一吹便不见踪影,可她的苦难是怎么遮掩都散不尽的!如今来了大理寺,与大官交上话,里面是刀山火海她都要为自己与长女走一遭!

      “老夫人,不能进啊!”柳三娘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在人群之外喊道。

      有了她这一声,前面围观的百姓也纷纷出言相劝:

      “对啊,那可是大理寺,怎么能说进就进哪!”

      “和离而已,不用闹到这一步的,老夫人再想想吧......”

      民总是惧官的,他们不好说得太直接,只从老妇人这边入手。

      “我等信大理寺秉公执法,只是此事不久就会在京城人尽皆知,不如公开审理,扬我景朝声威。”见民声不止、大理寺官员为难,一位书生站出来说道。

      “公-开-审-理,好啊,自古刑狱不示庶民,本官可以依景朝律为你们破例。如今民心所向已有,谁人作保?”

      景朝律法,大理寺不似寻常衙门升堂办案,能让大理寺公开审理的案子,必须是民心所向,且有“贵人”作为第三方监理,才能成立。

      可如今都城,谁愿意插手这桩费力不讨好的案子?更何况,此案被告者户部主事虽只有六品,却和清流顾家沾亲戚,这案子也是顾家这一辈的青年英才顾泠所接,谁愿意趟这趟浑水呢。

      “顾石氏,日暮之前,你若能找到贵人作保,本官便亲自审理此和离案。‘贵人’需有官身,且身着朱袍,你且去寻吧。”

      朱袍?那可是至少五品的官员才能穿!这石青兰状告的有官身的丈夫,也才六品吧?

      围观百姓不再出言,只与身边的人窃窃私语,皆认为,这老妇人怕是和离不成了。事已至此,却无人离开。

      “唉,这妇人这般的年纪,远从皖南来告状,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谁说不是呢!”方才挖苦妇石青兰‘不害臊’的百姓附和道。

      “欸,那边怎么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层层人群中某处的人突然向两边涌动,且纷纷回望,望见来者是谁后迅速回避。

      人群迅速向两边撤离,但却并没有烦躁之意,反而面带惊叹。片刻间,只见两列披甲侍卫开路,未推搡百姓,甚至行进过程未发一言,将潮水般的人群劈开了一个口子。

      侍卫站定后回身行礼,尽头是一位身着朱袍的女子。

      “那是......”

      “帝女殿下,是帝女殿下,咱们大景的储君!”

      众人连声千岁,不及景琬出声阻止,顷刻间便跪地行礼。景琬心中喟叹,上一次自己被百姓如此礼遇,还是前世出殡。景琬扪心自问,前世她身为储君对不住百姓,此刻觉得自己受不起百姓的跪拜。

      都城百姓连年经历战乱,哪位君王最骁勇善战不是他们最在乎的,他们知道的是,景朝高祖开国、太宗修律,普通百姓却是在高宗——景女帝的治理下,手里才有余钱的。

      当今帝女是景女帝的孙女——也有说是外孙女,但皇室对外宣称是前者,百姓也无心与皇家作对,只知道这位储君是景女帝的唯一血脉,比上位后让他们生活略不如从前的今上血缘更近。他尊崇帝女,不止因为她是储君,也因为景女帝的德政。

      “诸位免礼。”景琬派侍卫将前排的老幼扶起,众人这才起身,想看帝女的模样却不敢直视太久,最终齐齐望向大理寺少卿顾泠。

      顾泠此刻顾不上被一群人盯着,他在看清来人后便跪地行顿首礼。帝女平时和善,对于官吏只要求行叉手礼,站立问安即可,但此刻见帝女受百姓爱戴,大庭广众下不愿留人话柄,便跪下行顿首礼。

      “顾大人也起来吧。”

      “唯。”顾泠起身后整理官袍,随后躬身拱手询问,“不知帝女殿下为何突然驾临大理寺?”

      “光天化日,大理寺门前如此喧嚣,孤是不-得-不-来啊。”景琬说完,侧眼看了顾泠的官帽,后者只觉得帝女对自己心生不满,横了自己一眼。

      “微臣惶恐。”

      “孤要为她作保。”景琬开门见山,手臂伸出,五指合并,指向石青兰的位置。

      石青兰一直没有起来,她叩拜在地,一直没有抬头,身体几乎颤抖。

      她闯到东宫门外想搏一把,那个姑娘说她会帮自己,没想到帝女会亲自出面。

      女儿,你没有白战死,景朝的储君来为你伸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击鼓(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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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报:我终于把改文和正文的部分衔接上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