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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惊马 棋盘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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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之日的喧闹并未影响两日后江府为江映月举办的茶会,说是茶会,实则是相看。
江府檐角的铜铃反射着日光,江映月跪坐在青玉茶席前,看着对面男子用银匙拨弄茶末。鎏金茶碾上刻着《女诫》章句,那是祖母昨日特意从库房取出的陪嫁。
"听闻江姑娘在学火器构造?"男子突然轻笑,腰间羊脂玉佩撞在紫檀案几上,"女儿家摆弄硝石,也不怕灼了绣花针似的手指?"
江映月盯着茶釜,强压不耐。这位工部员外郎之子甚是嚣张,竟将杨纾的策论折成纸鸢,当着她的面掷进火炉。
杨纾的文章并未由东宫泄露,而是在响彻朝堂后由在场官员传出,先是在官员之间互通,又迅速流传到文人之间。江府不例外,也誊抄了一份。
江映月看对方的嚣张行径只觉得好笑。
这张公子她有些印象,小时候她父亲与几位同门设宴,其间给小辈出题,以时事喻经典,张公子答不过她,还哭了鼻子。
后来张公子进了京城最好的书院,而她被拘在闺阁中刺绣,只有靠摆弄一些火器解闷——只要不读书,只要不出格,家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姓张的今日“指导”她,无非是觉得自己多年不读书,已与他不可同日而语,特地来显摆的。
江映月看不上这人,从样貌到才华,再到德行。她没法像小时候一样与之比试,也不知道对方如今才学如何,索性谈起自己喜欢的话题。
"张公子可知,这茶碾的曲柄轴承原理与弩机相同?"她突然指向正在研磨茶饼的婢女,"若将碾轮转速提高三倍......"
"映月!"祖母的龙头杖重重叩地,她年轻时就以端庄严肃而闻名,此刻的威压更是让张公子也一惊。许是不愿当庭训斥后辈,她转了一圈手中佛珠,转移话锋,"张公子精于茶道,你该请教《茶经》才是。"
张公子见江映月差点被训斥,心下幸灾乐祸,面上却故作轻松,欲将提前准备的长篇大论施展。
廊外忽然传来环佩清响。杨纾提着竹丝茶笼翩然而入,月白襦裙沾着新焙龙脑香的雾气:"晚辈冒昧,特来送阳羡雪芽。"她目光扫过张公子腰间晃荡的策论纸鸢残骸,"正好向精于茶道者请教三沸之理。"
张公子看着杨纾摆出二十四器,嘴角讥诮更甚:"杨小姐是要效法陆羽?可惜《茶经》有云:茶性俭,不宜广。"
"广厦将倾时,清茶也能泼出惊雷。"杨纾将风炉摆在震位,"就像公子腰间这半截策论——"她突然抽出男子藏在袖中的残稿,"火焚其形,墨香犹在。"
江老夫人脸色骤变。那残稿上赫然是杨纾在朝堂诵读的"破釜"二字,此刻正映着炉火,像把滴血的刀。
"听闻公子擅辨水品?"杨纾舀起一瓢雨水,"这是女学檐下第三道瓦当接的晨露,请品鉴。"
张公子硬着头皮啜饮,忽见水面浮起细小黑点——竟是杨纾提前撒入的火药碎屑!他慌忙吐水,却听得清冷女声:"硝石遇水则显,正如腐儒遇真章则现形。"
杨纾趁机展开被焚的策论残卷:"您方才说女子文章不值一哂?那便以茶为题,请公子作策论一篇。"她将笔塞进对方颤抖的手,"一炷香为限,比不过我这闺阁女子的话......"
“改日,改日吧。”张公子慌忙推辞,随后向江老夫人拜别,“今日某身体不适,改日必来拜会。”
张公子昂首离开,只是出了江府大门后步伐有些仓促,待其马车远走,江家的小厮才回府禀告。
江老夫人知道今日这相看算是告吹,心下却道江大人可别再折腾了,他们江家已亏欠江映月许多。她今日面上严肃,却因逼着孙女相看才貌不佳的公子哥而倍感丢脸。
见杨纾送完茶、赶完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江老夫人索性烹起茶来。
“这阳羡雪芽今年产的不多,江府是买不到的,劳烦了杨姑娘亲自跑这一趟。”
这话客套,但却是充满疑惑的。杨学士风评甚佳,人缘嘛……反正和江府没有深交。而自从江映月被限制出入诗会等风雅之地后,与杨纾这样的才女见面机会更是少,难道就因为考试时打过照面,二人就熟络起来了?
即便如此,送这茶也太贵重了。
“姑苏水患,今年的阳羡雪芽确实难得,杨府也是没有的。”
“竟如此,杨府也……”江老夫人正陶醉于阳羡雪芽的清香,忽地反应过来——杨府也没有,那杨纾是从哪弄的?
江老夫人想了片刻,那日朝堂上杨纾技惊四座,为东宫与女学长了脸,帝女有所赏赐也不奇怪。她没再问阳羡雪芽的来处,转而与杨纾礼貌寒暄。
“今日圣上寿辰,晚间庆典,想必很是热闹。”
“我正要去呢,不知江姑娘可愿同行?”
杨纾看向江映月,江映月看向江老夫人,杨纾也看向江老夫人。
还能怎么样呢?自己还喝着杨姑娘的茶呢!
“多带些下人,早些回来。”
日暮时,庆典已开始,街上愈发喧嚣,而东宫寝宫内的两人却刚刚睡醒。
“阿琬,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了。”
“庆典要开始了吧。”
李少央活动了一下四肢,要景琬与她同去。
“方才不是说,这一晚上都不出去了吗?”
几乎不可察觉的绯红色浮上李少央的脸颊,她侧过头去,哼了一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
景琬想,不出意外那匹惊马还会出现在庆典里,她要在那匹马伤害更多百姓前,尽早控制住局面。到时候少央负责制住马匹,她则负责捕捉那个异族人。
“我给你梳头。”
京城商铺的屋檐下挂满灯笼,街道上空悬挂的红绸被风吹得哗哗响,昭示此庆典的欢庆氛围。街边糖画摊子十分亮堂,杨纾带着江映月在一旁围观,糖浆滴在石板路上黏住了江映月的鞋底。她们两个人都不喜欢吃糖,但都乐得见匠人用糖作画。
舞狮子的大红狮子跳上桌子,金眼睛直转。孩子们一手举着糖画,一手举着纸风车,追着天上飘的彩带跑。穿金戴银的夫人们摇着扇子说笑,平民妇人在这个喜庆的夜晚也会买些绢花来点缀发髻。
李少央的眼睛倒映着花灯的暖光,刚想拉景琬一同品鉴,却发现对方没有抬头欣赏花灯,而是一直看着自己。
“阿琬,你眼睛怎么红了?”
景琬用衣袖抿了抿眼角,若无其事地说:
“突然想起祖母了。”
李少央牵起景琬的手,手指在衣袖的掩盖下缠绵交织,仿佛这能让她们二人融为一体。
景琬并没有想起祖母——就算真的想到祖母,她也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想到的是,前世的李少央是否也曾匆匆路过这条街,是否携带着对自己的恨意。景琬因旧事而涌出的焦灼并没有维持很久,她不能忘了今夜除了陪伴少央之外的另一件正事。
“阿琬,你听——”
景琬握着李少央的手一紧,她能隐约听到远处的喧闹声,那匹惊马来了!未及她嘱咐李少央小心,后者便安排好了任务。
“阿琬你去疏散人群,我去前方一探。”
片刻后,一匹黑马像团乌云冲进来,马上的骑手不见踪影,徒留一匹惊马在闹市中窜动。黑马的蹄子把糖画摊子踹得稀烂,抱孩子的妇人摔进馄饨锅边,热汤泼了一地。
黑马的鼻孔喷着粗气,蹄子底下还踩着个鲤鱼灯笼,火苗子直往上蹿。穿官服的差役没料到庆典之日会有这样的异动,一时间惊掉了铜锣。稚童们不再玩乐,他们哭喊着四散,纸风车在推挤中折断,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杨纾与江映月在人流中被挤散,好在两个人都带了仆从,没有受伤。眼看着惊马将要向跌倒的孩童踏去,杨纾冲过人流便扑到了孩童身上。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黑马突然长吼一声,前肢高扬,整个身子向上抬起——竟是李少央控制住了缰绳!
然而这黑马似是受了不小的刺激,来势汹汹,李少央虽能拉住缰绳,却无法使其镇静。
杨纾与怀中的孩童在马蹄下逃过一劫,被赶来的江映月与仆从扶起,迅速离远,随着景琬一同疏散前方人群。
景琬见江映月与杨纾控制住局面,便想去与李少央合力制服惊马,却被一道声音拦住。
“帝女留下。”
她转身一看,赫然是当今圣上。
而那边,李少央见缰绳制不住惊马,便翻身下到马的身侧,两手死死抓住马笼头,靴子底在石板路上磨得冒火星。那马扬起前蹄要把人甩开,却被李少央的奇力所克制,一人一马便僵持了几瞬。
就在此时,房顶上突然翻下个戴银面具的女人,如一阵风吹过半天,轻飘飘落在马背上。她从袖子里甩出几根银针,往马背上几个穴位扎。黑马浑身发抖,李少央趁机发力,硬是把马头按得低下来。
女子身法矫健,两条腿像铁钳子夹住马肚子,李少央觉得这驯马术倒与薛芷同出一门。
"乖些!"面具女人低喝一声,拳头不轻不重捶在马脖子上,或许是银针的效力终于尽显,马眼睛里的血色慢慢褪了,扑通跪倒在地。
李少央正欲抱拳道谢,却见面具女子向自己身后深深看了一眼,随后几息便用轻功踏风而去,黑衣隐没于夜色间。
李少央回头看去,却是薛芷的妹妹薛英匆匆赶来。
“薛姑娘可安好?”
“无恙。”
薛英第一时间去查看倒地的惊马,她诧异地看了李少央一眼,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
“多亏有人协助。”
“那人在哪?”薛英对那位出手相助的豪杰十分好奇。
“走了。”李少央指指漆黑的天际,那是面具女子消失的方向。
一切安定后,景琬姗姗来迟,只说是自己维持秩序,无暇分身。她身后跟着半路汇合的杨纾,后者发髻有些乱,衣衫沾了尘土,并无明显伤痕。
“少央,回东宫再说。”
东宫书房内的灯火一夜未灭,而江府的主人也召来江映月询问这一天的场场闹剧。
江映月的父亲江大人先是就相看一事发难,数落了江映月还不够,连带对杨纾也颇有微词。
“这杨姑娘竟随身携带硝石,还戏弄青年才俊,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江映月在心底讥讽。有辱杨学士门楣?他敢说杨纾,但触及杨学士的名声,却是不敢指摘了。
“我看这女学纯属胡闹,明日我禀明帝女,你安心在家备嫁!”
江映月的眼神暗了暗,但她早有预料,未发一言。
“闹市惊马,想必映月受惊不小,你今日就不要如此严苛了。”江老夫人看不惯江大人这一出,便出言打断。
江大人拂袖离,江老夫人“哼”了一声,随后招呼江映月上前为其烹茶,待江映月将茶盏递到跟前,她饮了一口后,才不急不慢地问今日情形。
“帝女安排我与杨姑娘疏散人群后,本欲去与李姑娘合力制服惊马。但她在暗巷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随后便出来一同疏散人群,安抚受伤百姓,未去找李姑娘。”
“你可知道帝女在暗巷里遇到了何人?”
“我没看清容貌,只记得那人说了一句话,莫名其妙的。”
“棋盘之上,棋眼不可动。”
江老夫人手中佛珠突然崩散,沉香木珠滚进火炉,燃起缕缕青烟。
能对帝女说出这样的话,身份可想而知,而这话一出,朝堂以后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月儿的嫁妆...暂存库房吧。"她闭眼挥退仆从,以截然不同的眼神看向江映月,"你父亲那边我会去说——女学何时开学?"
回房间的路上,江映月心绪起伏如惊涛骇浪,她原本是江家可以随意拿捏的人,连棋子都算不上,可现在即便是江家族长也拦不住她了。
似乎,她离棋盘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