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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张榜 光耀门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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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还凝着夜露,各家马车已如游鱼般汇聚在女学照壁前。马车众多却不豪奢,似乎那些高官贵胄并不在乎女学的榜单。
晨光逐渐使照壁明晰,女学学府前逐渐汇聚起围观百姓,气氛由官家马车队伍维持的肃穆转为窃窃私语。女学正门开启,先出来的是左右两侧的侍女,看身份应当是东宫之人,众人猜测,她们簇拥的岂不是东宫帝女?
各马车里的人都没有动静,但各派了婢女或家丁查看情况。
只见来者不是帝女,而是四名妇人——她们的头发盘起,年龄也不似闺阁少女,她们身着长衫,而非当朝妇人间时兴的襦裙。
“难道这就是女学的教书先生!”
“帝女聘请的都是女先生吗?”
适才提及帝女时,马车中人都还坐得住,听见“女先生”时却有几张车帘动了动。
左右两列宫女提灯前行,为四名“女先生”开路,围观百姓虽好奇,但对帝女心怀敬意,皆自觉地后退几步,生怕衣襟相接。
“我等乃女学师者,奉帝女之命宣榜。”
还未等众人议论,四位夫子为首者平静补充道:
“诸位可唤我等为夫子。”
刚才一口一个“女先生”的人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称呼前不能带女字?
这是景琬的意思。
她们用“女师”强调女学师者皆为女子的重要性,但日常称呼并不会采用女先生、女夫子之类,仿佛师者原是男子独有的称谓。女学师者暂时没有官位,便无法用前朝“司业”、“典学”的职位代称,景琬便让女学内外以“夫子”称呼。
“时辰到,宣榜!”
榜单在墙上徐徐铺开,漆金名字也随之映入众人眼帘,围观群众屏息凝神,仿佛说一句话就会漏掉一个字。
"榜首竟是杨学士家的!"不知谁喊破了这片寂静。
“久闻杨学士克己复礼,家教颇严,怪不得其孙女能得女学榜首!”对朝中官员稍有了解的文人们交口称赞。
“阿姊,获榜首的不是叫杨纾吗,为什么众人称赞的是他的祖父呢?”
人群外围,听了全程的女童不解,向全家唯一识字的长姐问道。
“这……可能是因为,杨小姐的文章是杨大人教的吧!”
方才放榜的夫子并十几名侍女按原路回到女学,一路上能听到众人各有千秋的观点,在听到那些文人们赞赏杨大人时,不禁有夫子嘴角微动。
她们颇惊叹杨纾之才,那篇文章,她们阅卷的师者相互间都传阅过,此等谋略,杨大人可是教不出来的。
远处,沈曦握着竹骨伞站在滴水檐下,看着人群如沸水般翻腾。仆从们争相抄录榜单,几个青衣小厮撞作一团,泥水溅上织锦袍角也顾不得擦拭。亦有百姓打扮的人默背了榜单后匆匆离去,却是向各大世家府邸的方向走去。
面上不在乎帝女与女学,但涉及到自己的名声,谁能够真的置身事外呢?
沈曦望向皇宫,时间正好,那些老家伙应该上朝了。
紫宸殿的金砖映着朝臣们惊愕的脸。
“既然诸位大臣皆以为女子文章不可与男子相提并论,既然认为女学上不得台面,臣请命,公布女学榜首的文章,与今年的进士们比一比。”
雍王来了兴致,没想到景琬小儿果然受不得激将法。据他门下官员汇报,他们家中的女子作的皆是女子德行的文章,规训闺阁女子就好,如何能上得台面呢?
杨学士捧着象牙笏的手微微发抖,苍老声音在大殿回荡:"排名便罢了,女子文章岂可公示于市?这与将闺阁绣品悬于城门何异!"
景琬抚过袖口蹙金云纹,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朝臣。礼部尚书欲言又止,工部侍郎面露讥诮,倒是新任的寒门御史眼睛发亮。
她忽然想起昨夜李少央枕在她膝上说的话:"可惜我无官身,无法上朝亲自看到杨学士那张老……那张脸。"
“怎么想起这败兴的人了?”
“我以前觉得,有些人不拿剑指着是不会正眼看人的,但读了杨纾的文章才发现,振聋发聩的文字要比宝剑还锋利。”
“杨公可知榜首何人?”景琬的声音暗含一丝冷意,惊破朝堂暗涌。
众人的目光从杨学士身上移开,齐齐望向东宫帝女,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陛下,杨小姐已在殿外等候。”
杨小姐?
朝堂官员哗然,朝上姓杨的官员本就不多,家中女子具有能得榜首才华的,恐怕只有杨学士本人了。
本以为皇上会恼怒景琬贸然将闺阁女子带进皇宫,没想到皇上只是点头致意,看起来二人早有安排。
杨纾捧着檀木卷轴自屏风后转出,月白襦裙上银线绣的鹤羽在晨光中流转。
事不关己的官员眼中,这是一副美人捧卷轴的美妙景象,他们根本不在乎那卷轴上有何等惊世之才,也不认为会有任何惊世之才。
而在杨学士眼中,那令他引以为傲的鹤此刻刺眼无比,好似在嘲讽他刚才的满腔热血。
老学士踉跄半步。他看着亲手教导的孙女展开策论,清越嗓音字字如刀:“《节女论》有言妇人无专制之义,然则周成祖临朝廿载而边陲宁靖,景高宗在位十秋而仓廪丰盈,岂非坤德含章之明证乎?然臣非倡牝鸡司晨之论,惟愿诸君思量:若明珠委尘,与瓦砾何异?”
周成祖正是章烈帝女之母,周朝女帝,而景高宗便是景琬祖母,景朝女帝。周女帝在位期间,边境确实安定了近二十载,虽最后败于内乱,被景朝取缔,可祸端却为前人种下,不应揽其罪,因此其安邦之能无法贬低。景女帝更不用说,当初其父兄的骤然离世几乎再次将王朝倾覆,景女帝连下七条铁律,力挽狂澜,安抚百姓,整顿军队。
杨纾举二位女帝的例子也是点到即止,现在还不是时候,若引起了守旧派的强烈反应,便会在大业萌芽时就惨遭打击。
“方今海内承平久矣,然积弊如蔓草潜生。盐铁之利半入豪强,寒门俊杰困于白身,此非《周礼》"任能授官"之本意也。昔管仲治齐,贩夫可为上卿;百里奚相秦,五羊皮赎得良相。今有美玉在椟,却问为何不用? ”
美玉在椟,若不得其用,应是持椟者之罪,这话虽没有直指圣上,却也十分胆大了。
“《尚书》云:"若金,用汝作砺。"今江河日下,非破釜不能激流勇进。今人才如遗珠没沧海,此非物之罪也。当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岂因男女贵贱而废其材?”
杨学士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在听完杨纾的策论后逐渐沉默,而后他闭上双眼,长叹一口气。
都说长江后浪拍前浪,他这些年不愿辞官,并非贪恋权势,而是久不见族中子弟有能担大任者,因此不敢离去。没想到激勇的后浪早就出现,只是自己一直刻意忽视。
他以为孙女只是有些小才,闺中怡情便可,无法登大雅之堂。没想到杨纾可能学识不如自己,但眼光早已超越了他这个祖父,当朝大学士!
那些他书房里《春秋》《帝范》,原来都化作了这纸瓦解了他执念的檄文。
皇帝仍端坐在龙椅上,看不出喜怒,然而底下的官员却开了眼——家中子弟若有这个女子的才华胆色,便可兴一族了!
在群臣前方,康王瞪了雍王一眼,他本以为这招能够激得景琬自乱阵脚,没想到却给了她扬名的机会。
雍王心中也十分恼火,她也没想到自己阵营的女学员如此循规蹈矩,若也有杨纾这样的学员,他不就多一手准备吗?
康王好似看出了雍王心中所想,不由得嗤之以鼻,都什么时候了,雍王还抓不住重点。若非雍王此人有着仗义疏财的名号,引来人才拥护,恐怕早就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了。
在皇帝发话前,众人找不到主心骨,心思各异。而景琬站在大殿最前面,遥遥与站在殿中央的杨纾相望,她们都赌赢了。
张榜的前几日,京中就时不时浮现出异样的声音,直指女学。最开始无非是说女学是帝女为博人眼球所开设,花百姓赋税之财,供官宦女子风花雪月。
然而,景琬对此早有准备,女学开设的资金一部分由东宫产业的盈利所出,一部分来自先女帝的私库,帝女为此倾入大半私财。
而后流言一波又一波的起来,大多数流言已被景琬与沈曦所预测,最终那些流言向女学考试的规矩下了手。
既然女学不向世人公布学员的文章,那么帝女如何证明学员的才华,又如何证明学员们值得倾入此物力人力?
在煽风点火之下,这个说法得到了大部分人的关注,仿佛帝女不开设女学,就会把财物分发给无关的人,就会让普通文人得到更好的教育。
“这话倒颇有分道理,有这些精力与财力兴办学堂,招募师者,为何学堂不像我们这些学子开放呢?我们才是未来国家之栋梁,能够经天纬地!”
这话让东宫的人才们默然,这些人已经因为男子身份拥有很多了,却还要将手伸到女学上。但不公布文章是景琬对女学学员的承诺,她不会因为这些流言就逞强去违背诺言。景琬对女学的学员们有信心,她们一定能够向世人展现自己的能力,学员们在女学只需要学习技能,流言蜚语她来承担。
景琬最开始的应对方式正应了散播流言之人的心思,但放榜前一日景琬与杨纾在知岳楼的会晤,彻底扭转了局势。
“殿下,带我上朝吧,我的文章一定能为我与女学正名。”
“这是个险招,即便我让你去,你家人也不会同意的。”
杨纾的眼神闪烁了两下,很明显,这是她一人的决断,并未告知家人。
“帝女殿下敢逆世人眼光而行,我又如何不敢违一家之意呢?况且,我也是为自己打算。”
散朝后,杨纾默默地走在杨学士身边,杨学士的脸上不乏颓然,身姿依旧挺拔。
他们二人应该有很多话要说,但不是现在,很多眼睛都盯着他们。杨学士回到杨府会作何反应呢?是悲痛,还是愤怒?
“要我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杨小姐远嫁了,随后向皇帝示好,这事儿过一阵子就过去了。”
“杨学士不似会折节之人。”
“谁知道呢!”
……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二人仍不为所动,杨纾本以为杨学士会一直沉默到家,却听对方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
“纾儿,你今日很出色。”
“承蒙祖父教诲。”
“我没有教过你这些。”
经史子集,杨学士确实对杨纾一一教导,可做出这样的文章,他并没有引导过。
“祖父忧虑国事,孙女不敢不奋发。”
杨学士忽地坦然,他认清了早该面对的现实,他期待的那些后浪没有拍倒他的能力,而杨纾却如朝阳般闪耀。
光耀门楣,就在此女了。
“走在祖父的前面吧,让祖父看看你。”
杨纾默默变换了位置,走在长者的前面不合礼法,但这些小节此刻已不重要。
她赢了。
暮色染红梧桐树时,李少央为景琬拆下发间玉簪。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今日杨纾诵读文章时,翰林院那几个老学究脸都绿了。"
"这才刚开始。"景琬握住她搭在肩头的手,系统光幕在眼前闪烁。江映月名字后的炸药图标忽明忽暗,仿佛预示着什么。
池畔传来东宫人才们的笑闹,那些来自民间的、才华被埋没的少女妇人们,此刻正学文习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