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许嘉笙

7、晒月光

　　商晋擦了擦手，抚抚她的背，再轻拍一拍，等她慢慢平静。

　　感觉到肩头湿润，他扶起她，擦去她两行泪。

　　“怎么了？”今天她眼泪格外多，商晋回想是不是他打人把她吓到了，还是刚刚他不听她的话。

　　他平时也不听啊，他想不到缘由。

　　申柔看着他欲言又止，又冒出一滴泪，眼睛都快哭红。

　　算了算了，等会眼睛真变成被子上面的小兔子，商晋开口：“你说，我不生气。”

　　申柔看着他那双少见温柔的眼睛，有蛊惑人心的魔力，她将脸又埋在他肩膀，说得极为小声：“你不接我回去…”

　　夜深了，很安静。

　　商晋还是听到了，他心里的郁结全然消散，笑的肆意：“原来是不想住宿舍啊，搬家了，弄好了让张勇华来接你。”

　　申柔一颗心就放回肚子里，也不好意思起身，有些难为情。

　　时间不早了，申柔不动，他就由她趴着，他都以为她要趴着睡着了，准备等会就抱上床去，耳边传来声音：“我们就这样坐着嘛？”

　　“你还想干什么？”商晋不怀好意问她。

　　这在宿舍，学生宿舍，除了逗逗她，他什么都做不了，想做什么，也会觉得挺畜生的。

　　申柔借力起身，没对上他视线，看着被她弄皱的衬衣，“太晚了，你不困吗？”

　　要睡觉的，这么晚了，是人都要休息的。

　　“不困。”商晋话说的干脆，挺有精神，好像真的不困。

　　申柔其实有点无奈，他好像精神总是很好，可她总是容易累，要是他能分她一点点就好了。

　　“过会儿我要走的，你去睡吧。”他不逗她了，抱着她起身回她的床位。

　　申柔眼下不想这样，非常不想一觉醒来，这个人又不见了，之后又是很多很多天，他才出现。

　　反反复复，这几个月都是这样，让她一颗心悬了又悬，早些时候，无论是她想不想见他，他都会在恰好的时间找她。

　　时间一长，申柔也忘了，最初开始，对他，她没这么期待的。

　　她回过身看向商晋，说的认真：“我也不困。”

　　商晋看穿她的想法，被她逗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了口：“你们学校不是有个情人坡，你和许臻时前几天去过的，带我去看看。”

　　“那是聚贤亭，不是什么情人坡…”申柔被他说的睡意全无，连忙解释。

　　只不过那个亭子建在一个小土堆上，是有一些小情侣去没错，可她和许臻时去完全是因为白天太阳太晒了，那里可以挡挡阳光。

　　“那我们去，是亭子还是情人坡。”商晋问她，他连亭子的名字都记不住，就知道情人坡。

　　申柔欲言又止，脸颊微红换了话题：“我换衣服。”

　　商晋将她的害羞默认为情人坡的回答，等她换衣服的过程，心里哼出小调。

　　申柔也没让他避开，背对着他，在衣柜里翻出一套衣服，商晋就那样看着她，脱掉睡裙，再一一穿好。

　　他回神扭头确认窗帘是否拉好，趁她扣搭扣，捏了捏她的小肚子。

　　好软，手就被拉开，面前人换衣服的速度加快，他不再闹她。

　　情人坡，不，聚贤亭离申柔所在的宿舍不远，就是因为离女生宿舍近，算是约会最后的打卡点，才会有这样的戏称。

　　商晋牵着她的手，迎着月光慢慢走。

　　他们在外面似乎很少有这样的悠闲时刻，没有具体目的，单纯在一起。

　　夏夜，蝉鸣都停止，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与路灯为伴。

　　商晋侧过头看着他身边的人，忽然问她：“上学好玩吗？”

　　申柔想了想，点点头，“挺好的。”

　　虽然和当初她的设想有些不一样，高中老师一致都认为，有关于一切享乐主义的事情都要放在大学里去做，似乎大学这个生长环境是用来肆意放松玩乐的。

　　不过那时的申柔一点没往享乐方面想，能够脱离那个家庭，对她而言便是最好的。

　　所以上大学之后，依旧要用功读书，好好准备考试，于她也没有那么枯燥。

　　更何况，她不禁看向商晋，又猛的扭头，心里惊觉，她已经把商晋看作枯烂生活里的慰藉。

　　那个头一年来到他身边，接受他亲近，在内心里自我折磨的申柔，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与之共沉沦。

　　“好就行。”这个年纪嘛，不上学怎么行，商晋想。

　　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迈上几节台阶，正中间是砌上去的石桌石椅，四周两排座椅，是整个亭子的全貌。

　　小的可怜，这是商晋的唯一感受。

　　“你们坐这儿也不嫌硌。”商晋嫌弃的踢踢石凳坐下。

　　申柔瞅了一眼四周，默契地在他腿上坐下，不想理他说的话。

　　商晋也没再说话，低头玩着她的手指，五个指头都捏一捏，又看看她，忽然亲一口，又低下头玩手指，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申柔被他弄的有些迷惑，她总觉得，今天哪里怪怪的，又找不到原因。

　　她想，要不亲亲他好了，办法虽老，效果还是很好的。

　　“申柔…”即将被亲的对象错失良机开了口，“许臻时这个人真的不太好，你别看他长的人模人样的，个子也高，你可以再…”

　　今天怎么就和这个人绕不开了呢，还是亲亲算了，申柔捧过他的脸，贴了上去。

　　亲了几下，她扭着腰，姿势有些不舒服，她在他腿上调整着，就听见面前的人微微叹了一口气。

　　“申柔，别动了。”

　　申柔当即意识到什么，愣在那里，真的动都不动。

　　他又被她可爱到，眼看时间也要到了，他送她回宿舍，亲了亲她，想让她安心。

　　“呦，哥，终于来了，等了你半天啦。”

　　商晋刚跨进沧水苑的大门，商韬就凑上来，语调十分轻浮得意。

　　“事情办妥了？”堂前主座上的银发老人摸索着手中的拐杖。

　　商晋走上前去，站在一侧开口：“都交接好了，看弟弟什么时候想去。”

　　不等商雄开口，商韬接话：“我不去，江城有什么好玩的，我要跟…”

　　“住口。”商雄当即打断，话边说着，手中的拐杖重重的敲着地面。

　　霎时人头颔首，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商雄平息呼吸缓缓开口：“就这几天，阿晋你带着他去江城，教教他，也到时间了，你再跟我去一趟南边，就快要结束了。”

　　话说的很感慨，商雄深知转道这事儿不容易，开始容易脱身难，他干了这大半辈子不觉得什么，这老了老了反倒后怕起来，大家都说老了看淡生死，他觉得其实越老越怕死，怕不得好死。

　　他撑着拐杖慢慢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商晋面前，看着面前这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让他有些忌惮的男人，也是一年之前替他挡了一枪的他的义子，开口的语气终是稍微软下来：“等事情结束了，我允你自由。”

　　话说的冠冕堂皇。

　　商晋低头说是。

　　商雄对他点点头，打算回房休息。

　　商韬心中不郁，这南边的事儿他们二人从来不向他提起，早早地送他出国，直到商晋在江城混的风生水起才让他回来。

　　这里的人谁不知道他商家是靠什么发的家，眼前给他商韬的也只是皮毛而已，好歹他也是商雄的亲生儿子，他商晋算什么玩意，一个不知道在哪儿半道捡来的义子，占了他这么多年的权力地位，他商韬要的，可不仅仅是表面浮华，他要的是根基。

　　堂里的人也走的差不多，商晋也往出走。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商韬就像牛皮糖一样黏过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开口：“没意思，是不是感觉真没意思，在江城忙活这几年，什么都没捞到，身边的人也留不住。”

　　许臻时那傻子没来找他？商晋懒得理他，径直走出去。

　　商韬见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不理会他的话，沉不住气两三步赶过去，挡在他面前，只是个子太矮，想瞪人也只能仰着头，他气急败坏带着狡黠开口：“你猜那小妮子知道江城你的一切都化为乌有的时候，会不会背叛你？

　　“会不会转身就投靠对她温柔体贴，和她年纪相仿有共同话题的多金学长。”

　　良久，商晋脸色微变，牛皮糖自我得意，满意离开。

　　“昨天为什么要回去？”

　　张勇华对他的擅自离开有些生气，还没出去沧水苑的大门，说话的语气连表面形式都不装了。

　　商晋看着窗外喷泉一坛死水，不以为意的笑笑：“这里呆太久了，出去透透气。”

　　张勇华为他打开后座的车门，自己去了驾驶座，半天也没发动车子。

　　“商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张勇华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他想，这也大半年的时间了，他也该想清楚了，平时的商总也不叫了，叫他商晋，其实商晋也不叫商晋。

　　周围人都在逼他做决定，这市里千万人口，非就得着他一个。

　　两人过来之前，张勇华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一年过去了，他第一次知道那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杂草丛生，一片荒土，他看着张勇华指的方向，坐到了那石头旁边，日光太强，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忽然就笑了，开口低声自语：“他们说最后一次了，让我给你一点慰藉。”

　　“怕不怕我怪你？”商晋不知道在问谁，又自己回答：“我怕，我怕我下去没办法给你交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办呢？非要是他的话，可以，他干，干就是了。

　　商晋瞥见车门里放着的，之前申柔替他向邵医生讨的药膏，他顺手拿起来，又放回去，勾了勾嘴角，只是不屑：“是嘛，要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