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乱我心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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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恪紧绷住嘴唇，向白凝摊开了一双小手，却还是忍不住闭上双眼：“……请师父惩戒。”
白凝瞬间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童言无忌也好、燕恪一时的想法也罢，他不该冲着一个孩子这样发脾气。
在那一瞬，当他冷眼看着燕恪垂头认错、闭眼忍着怕，白凝也不知自己将前世的是非爱恨代入此刻，究竟是对是错了。
可是——面前这个孩子，究竟是他亲手栽培的一株小苗，还是那个呼风唤雨、搅动四海的恶魔？
终于，白凝闭上了眼睛，冷冽的目光不再如刀，却只道出一句：
“虽则殿下称我为师，白凝从不敢自居，亦无责罚之权。”
“只是请殿下莫要再说出此等犯禁的话，否则——”白凝轻轻自胸口抒出一口气，转开微冷的目色，“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燕恪愣愣地张着眼睛，慢慢低下头蜷缩回双手，这是他第一次见温润的师父动气，那冷冷的眼神仿佛烙在心口。
“是……师父……”他稚嫩的声音显得唯唯诺诺，低垂着睫毛，不敢抬头再看那冷冷的面庞一眼。
*
白凝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商靖，便是当年累及九族、死里逃生的人。
那时，白凝已是颍川远近闻名的神童，在溪边遇到了皓首褐衣的商靖。
彼时的白凝，也正如燕恪一般，主动提出拜商靖为师，敬他如师如父，此后，商靖将亲著的二十卷书传授给白凝，随后尽数焚毁，同时也将毕生夙愿托付于白凝。
在白凝日复一日教导着燕恪、望着他眼中的热忱时，脑中也不时闪回师父传习时的画面——
那时的自己，是否如燕恪这般刻苦好学，孜孜以求？
师父当年，是否也正是被这份热忱所打动，所以才冒着风险将一切传授给他？
白凝闭上了疏朗秀目，他不能再想，轻轻摇头。
前世的痛悔让他刻骨铭心，如果他早一点觉察燕恪谋反的准备、如果他能劝阻住太子的仁慈之心……千万种可能在他的失误中断送，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对燕恪掉以轻心、放松警惕半份。
那日之后，白凝重新拉远了与燕恪之间的距离。
无论眼前这个燕恪如何撒娇般抬眼笑、亦或小狗般可怜巴巴望着他，白凝都维持着得当的冷漠，限制在“授业解惑”限度中。
燕恪很聪明，灰色的眼中渐渐流露出空洞的失落。
他年纪虽小，却早已习惯了失望。身为不被认可的皇子，燕恪从未被人重视、关爱过，白凝肯留下教他读书，已经足够让他欢欣雀跃。
他从来只是对这世界抱有很少很少的期望，只是白凝的忽然到来，勾起了他的一丝幻想。
“今日的授课就到这里，请殿下勤加温习。”
白凝说完这番话，恭慎地起身对燕恪微鞠一礼，起身向外走去。
燕恪这次没有追赶上去，他呆呆地站在门外，灰蒙蒙的大眼睛空空荡荡，像是失了心魄。
“唷，殿下这是怎么了！”
服侍的太监上前，看着燕恪呆呆木木的样子，问道：“白大人又惹您伤心啦？”
“不是……”
燕恪的小手拂过眼角，默默将一朵泪花藏进衣袖，低头轻声嗫嚅道，“不是师父……是我不好。”
*
白凝假装注意不到这一切，他并不希望燕恪对他抱太多不必要的幻想。
他只是一名侍读官，教燕恪一些书本上的道理，仅此而已。
然而那天下午，燕恪坐在桌台前，圆圆的大眼睛没有一丝神采，待到开讲时，睑下浮出一圈红色。
“殿下。”白凝抬起眼眸，按手在纸书上提醒。
燕恪像是陡然反应过来一般，低头道：“抱歉……师父。”
白凝的双眸沉了沉。
“殿下可是有事？”
燕恪怔了怔，长睫毛似乎在微微打颤，在忍住不让泪掉下的间隙，终于嗫嚅着讲出：“今日…是我母妃的忌辰……”
燕恪之母妍妃生前失宠，死后草草安置在妃园寝，被皇帝视若无睹的燕恪自然无法祭拜，只能一个人默默难过。
白凝的表情滞了一瞬，望着垂头不语的燕恪，眼底涌起一股复杂，继而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看来，殿下是无法专心听讲了。”白凝轻轻合起书卷，“那我明日再来吧。”
小孩子的情绪一旦被勾起、便很容易被淹没，燕恪乖巧地点着头，一面偷偷用手背按住了眼睛：“是，师父……”
白凝移开视线，向燕恪行礼，随后收起书卷，起身离去。
燕恪红着眼随在背后，一直走出堂外的清怡亭。
“殿下莫送了。”白凝一如既往，止住脚步道。
“嗯。”
燕恪小声点头，慢慢地转回身。
此时，白凝亦驻足回望那落寞的渺小背影——一股本不该出现的思绪却在心中涌出。
他无端地想起了自己远离世间的师父、父母，尽管已经看惯了生死别离，可每每念起，那种酸楚还是会清晰地弥上心头。
白凝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天空阴云密布，燕恪小小的身影走得很慢很慢，像是随时会被大风吹走，消散、融化进乌云里。
“殿下。”
一道声音忽然叫住了燕恪。
燕恪转过身，望着清疏绝尘的白凝秀目低垂，慢慢朝他走来。
“不知殿下是否想出宫去，在外面传习。”白凝语调和缓，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燕恪站在原地，仰起小脸呆呆望着白凝，最后点了点头。
等白凝拿到出宫令牌之时，天空已降下了飘摇细雨，他撑起一把纸伞，斜斜地遮在燕恪头上。
“师父……”
燕恪抬起头，后背轻轻撞在了白凝身上。
燕恪似乎已经收拾过了情绪，睫毛却还湿润，眼圈还是红的。
白凝撑着伞，用力道轻轻推起依在他身上的燕恪，一起沿宫中小路慢慢向外走去。
对燕恪来说，这种感觉是新奇的，细雨冲刷之下，四周的景致仿佛也变成了新的，沁润了清凉的、如梦般的气息。
他总是回过头，不安地望白凝一眼——
白凝就稳稳地走在他身后，一缕墨色长发被雨水沾湿，神色宁静柔和，一手撑着那把偏心的油纸伞，清梦般笼在他头上。
细雨摇曳着落在纸伞上面，扫出轻盈的节奏，燕恪的脚步亦渐渐轻快起来。
他不知白凝要带他往何处去、是否也这样偏心地对待别人，只是雀跃于白凝这点偏爱，欢喜着这点小小的温情。
不知何时，他们业已出了宫门，来到车马疾驰的大街上。
“吁——！”
一辆马车扬着水花疾驰而过。
白凝眼疾手快、猛然转身，将燕恪拦在身后，雨水刷拉泼在他洁白的衣袂间，纸伞也飞落在一旁。
“啊……”
燕恪惊魂未定，睁大眼睛望着白凝。
白凝神色如故地捡起纸伞，顺势牵起了燕恪的一只手，沿着雨色蒙蒙的街巷走去。
白凝依旧默然不语，只有那份温凉的感觉自燕恪的手背传来，牵着他走过闹市、长街，向着燕恪不曾见过的繁华处走去。
“妃园寝不是你我能去，”燕恪忽然听白凝低头道，“我听闻妍妃娘娘生前最爱花木，我们便往花神庙中祭拜吧。”
燕恪拉紧了白凝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
白凝在门口买了贡果、香烛，便领燕恪到庙中去，呈上贡物后，燕恪双手合十在胸前，认真地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待燕恪起来时，那双眼睛已经复又变得明亮，悲伤之色也一扫而空了。
等走出庙宇，燕恪的话音带了几分轻快，小鸟般偎在白凝身旁：“我告诉母妃，师父待我很好，求她保佑师父长命百岁……”
白凝垂头默了默，神色略微起伏后，复又疏淡地说：“殿下有此仁爱之心，娘娘定会喜悦。今后还当继续上进，做正直端方之人，让娘娘安心。”
燕恪抬起眼睛，再次重重点头：“嗯嗯！”
回到长街之上，雨渐渐停了，白凝便收了伞，还拉着燕恪的手回去。
路边的商贩渐渐摆出了货品，极少出宫的燕恪总忍不住好奇地抬头打量，目光一会儿投向看看架子上的泥人，一会儿又瞧向碗底相斗的蟋蟀。
白凝停了脚步：“殿下可是想停下来看看？”
燕恪耳尖有些发红，忙摇头否认：“不，不想。”
白凝摇了摇头。
“殿下想要吗？”白凝轻俯下身，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小物体，纤长的羽睫倒映在燕恪眼中，声音也轻若雨花，“我幼时也未见过这些物件，不知殿下想要哪一样。”
“啊……”
燕恪转脸看着白凝，昔日不苟言笑的师父，第一次这样耳鬓厮磨，靠得如此之近，燕恪小声问道：
“师父……也想要么？”
话说出口后，燕恪才意识到师父已经是大人了，小脸涨起一片绯红。
白凝却忽然转眸瞧向他，棕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变成了暖色，唇角微微上浮：“是啊，殿下。你便来选吧。”
燕恪歪头看了看架上那只布老虎。圆圆的眼睛和脑袋，看起来不太聪明也不威风，燕恪抬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软软的，细细绣着一圈绒毛。
“我可以要它吗？”
“当然。”白凝点头，将布老虎取下放进燕恪怀中。
白凝付了账，见前面是点心铺子，想起了燕恪那杯过甜的茶，便要老板包了糯粉糕、豌豆黄等鲜热的糖糕，一并装在精致的小盒里。
白凝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牵着燕恪举步往街上走。俊美脱凡的少年拉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总是很惹人注目，引得许多行人频频回看。
白凝沉了沉眉目，熟视无睹，只管向前走路，而燕恪则紧紧拉着白凝的手，时不时抬起眼睛，撒欢小狗般望他一眼。
雨后积水仿佛一面面闪金的小镜，将夕阳折在白凝纤美的手指上，燕恪悄悄挪动布老虎的嘴巴，在上面亲了亲。
“殿下？”白凝轻轻垂下头，看看正抱着虎头的燕恪。
“可是累了？”
他上下扫量，忽而注意到了燕恪微湿的黑色小靴，转头俯身，将少年清瘦的后背向燕恪袒出来：
“殿下。”
燕恪怔了一怔。
“殿下上来，我们要早些回宫去。”白凝轻声地催促着。
燕恪慢慢地伏上去，勾住少年颀长柔白的脖颈，后身被扶住，稳稳地托在背上。
白凝的后背并不宽敞，甚至有些清癯消瘦，却有股好闻的清香，像是雨后竹简上沁着书墨，让人感到清凉安宁。
他的脚步走得很快，燕恪将小靴攀在他纤韧的腰上，头依在他的颈窝。那里的皮肤柔软温热，发丝纤润沁凉，像一场柔柔的太阳雨。
燕恪将脸埋进去，乖乖地一动也不动。
“殿下，”通过宫门，又穿过几道宫墙，白凝忽然轻声开口问道，“你说人的本性，可以改变吗？”
燕恪醒了醒神，睁大了眼睛。
这是师父今天第一次提问，燕恪用心思考着，最后郑重点了点头：
“会的。”
燕恪搂着白凝的肩背，略略抬头挺身，一字一顿地认真答道：“荀子说‘圣人化性而起伪’，可见圣贤教人读书，便是改变人的性情。”
白凝低了低眼帘。
果然，自己连先贤之语都忘记了。
可是……现实果真如此吗？
他与燕恪本然地就站在不同立场，即便此时无争，将来太子继任，势必要削夺诸王之权，到那时，燕恪又当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乱我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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