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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欢新怨 ...

  •   翌日,白凝来到春草堂。

      小燕恪衣冠整齐、目光明亮地站在门厅前,待白凝走进堂屋中时,学着御书房里那些皇子的模样,向白凝恭恭敬敬地鞠躬,被白凝抬手拦住了。

      “我不敢自诩殿下之师,来此只是替殿下指一条明路。”白凝容色淡淡,端肃疏离地垂眸说道,“更何况,我要教殿下的,并非仁义礼智,何须以夫子之礼相见。”

      燕恪并不明白,好奇地扑闪着眼睛。

      只听白凝道:“诗书礼易是科考入仕的必由之路,可殿下身为一国皇子,需懂得的是兴国安邦、经天纬地之法,从今日起,我将将以史为鉴,向殿下讲授千古治乱之理。”

      白凝明白——对于生在皇城权力中心的燕恪来说,“道德仁义”不过是一戳就破的窗纸,与其用这些来感化他,倒不如以理法之道规约心性。

      小燕恪懵懵懂懂,却极认真地点头。他坐得笔直,双手安分地落在膝头,一双水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白凝。

      授课开始,白凝便从伏羲与蚩尤相战讲起,继而是夏商周三代的治乱得失。史论结合,因而并不枯燥,反是引人入总想继续听下去。

      白凝记忆超群,引用古文处也无需翻阅,而是直接在纸上刷刷点点,把那些文句写在纸面上。

      燕恪睁大眼睛,仿佛遨游在文句构织起的那片世界之中。

      白凝所讲内容和书院大相径庭,语气也不与翰林大儒们相似。此时他正是少年之躯,声音清亮温润,娓娓道来,听来仿有寒酥一片片融化在心头。

      燕恪全心地听着,一个字也不忍落下,眼中泛起亮闪闪的光芒。

      等白凝讲完,燕恪仔细拿着那张白纸,如小鸡啄米般认真阅读,忽抬起手,指着其中一字问:“师父,这个字…要怎么写?”

      白凝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被他如临大敌、严加提防的燕恪,此时竟连字也认不全。

      白凝拿出一只竹笔,饱蘸了桌上浓墨,在之上将那一字细细勾勒一遍,随后将笔递给燕恪。

      燕恪有些犹疑地接过笔来,抓着在纸上落墨。

      “不对。”

      白凝摇头道,一手拢长袖,一面握起了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秉住燕恪的指掌,一股温热的力量牢牢把握住运笔的方向,带着燕恪的手腕,勾勒出劲瘦有力的一个“燮”字。

      “此字虽从炎,却意为协调平衡,正是光而不耀、燮友柔克。”声音带着白凝的呼吸在燕恪耳侧响起,平淡若水、却又透着柔韧的力量。

      一笔写完,燕恪歪头仔细看着那字,又在一旁仿着白凝的笔触和姿势写了一个小小的“燮”字,笔力和风骨,竟有五、六分相似。

      燕恪欢喜地抬头去望白凝,却见白凝面色凝重,似在思忖什么。

      “为人如执笔,心意正则行端直,”白凝轻轻将那页字纸翻过,淡声道,“即日起,我将每日抽半个时辰,陪殿下练字。”

      燕恪怔了怔,圆滚滚的小猫眼绽出喜悦,唇角随即抿出一轮漩涡:“谢谢师父!”

      白凝要教他写字——这意味着,那双手不知要再这般握着他多少次,燕恪即便只是想想,心间便如吃到糖般甜蜜。

      *

      第二日白凝再来时,燕恪并未再站在门口,而是小步跑着,远远捧了一碗热茶来。

      “师父。”

      他还是那般恭恭敬敬地,在白凝行礼之前,反向白凝鞠了个更板正的躬,将手中的茶奉上去。

      白凝愣了一愣,眼前不由幻化出了叶时贤献上的白绫和毒酒。

      一旁伺候燕恪的太监扁着声说道:“大人,这是殿下在外面等了半宿才采到的昙花,还请大人莫负了殿下心意。”

      白凝蹙了蹙眉,果见对面燕恪白嫩的脸颊上顶了两颗灰青的眼圈,而燕恪正抿着嘴,梨涡倒映出他的小心翼翼,将泛着香气的热茶捧上前来。

      热气袭袭袅袅,映得他的双眸格外清澈纯稚。

      白凝不再推拒,接过啜饮一口,甜腻的芬芳泛上舌尖,顿时蹙了蹙眉:茶里面加似乎加了许多蜜糖,甜得有些腻人。

      他将茶盏放下,只见燕恪还在专注地看着他,灰蒙蒙的眼睛里巴巴地闪着某种期待,仿佛昙花几载一现,花开花谢,都在等待着这一刻。

      或许他也想听一句赞许吧。

      “甘润清香,多谢殿下。”

      白凝低头简短道,随后便翻开书简,将新的白纸拿出,放好在桌面上。

      燕恪抿起唇角,脸颊上露出了满足的小小漩涡。

      这次的内容比上次更多,白凝每写完一张纸,燕恪便小心翼翼地收好,捧在小小的手里。

      他私下里临摹,却舍不得破坏这些字纸,每次只用洗干净的毛笔描着笔顺写,每写一次,脑海中就出现一遍白凝执笔书写样子,唇角就会慢慢地翘起来。

      白凝不在乎他的小动作,只要不误听讲,就不会刻意提点。

      虽操劳一生,白凝却从未替人做过开蒙教师,因此只能尽量体会着来。

      他渐渐感觉到,同样是从师学习的燕恪,与太子颇为不同,燕恪对知识颇有种敬畏,且“畏”占据了主导,这样并不太好。白凝虽提防他,却从未想过浇灭一个人学习的热情。

      于是,每当说到肯綮之处,白凝便稍加停顿,观察燕恪的神色。

      若眼神稍显迷茫,白凝便将这一点换种方式说一遍,或停下来问:“殿下,可有不懂之处?”

      “阿,师父……”开始时,燕恪脸上时而露出为难,低垂下毛茸茸的眼睛,“确有不懂……”

      随这种讲解方式的深入,燕恪对所学之物的“畏”逐渐减淡了,他很快意识到,即便是不懂,白凝也不会厌弃或不耐烦,相反会不自觉用更和缓、柔淡的语调再讲一次。

      于是,燕恪开始小心地向白凝提问,解答时仔细盯着白凝的脸,眼睛亮莹莹的。

      他是个思维敏捷、勤学好问的学生——白凝不得不承认。

      若是能一直这样便好了,一个念头无端地冒出来。

      呵。白凝对自己发出一声冷笑,人性凉薄善变如此,难道自己历经那一世,如今还不知么?

      “师父……”
      燕恪看着白凝脸上忽然浮现的凉薄神色,不知是何意。

      白凝举目看见燕恪按在桌上不安的手,他睁着灰圆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仿佛细小的羽翼,担忧地望着自己。

      “无事。”白凝摇摇头。不知不觉,今天的日课已经讲完了。

      “那,我送师父回去。”燕恪比开始时活泼了许多,他从方凳上跳下,自告奋勇道。

      “不必。”白凝推拒,燕恪却是已跟上来拉住他的手。

      手心里多了柔软无骨的一团,白凝愣了一愣,却见燕恪抬起眼睛,目光闪闪地望着他。

      白凝不再看他,只兀自抬头向前,因这幅身体比燕恪大了几岁的缘故,小燕恪需要快步才能跟上。

      他哼哧哼哧地小跑着,却似乐在其中,颊上始终挂着甜甜的笑。

      白凝终是放慢了步子,等燕恪紧追的步子慢慢跟上,扯作一线的手臂慢慢垂荡下来,他的手被燕恪牢牢握在小手中。

      直到太子所居的东宫近处,燕恪才慢慢松开。

      “殿下,回见。”白凝点头作别。

      “师父再见!”
      燕恪挥动小手,眼中满是不舍。
      他久久地伫望着白凝的背影——皇宫是那么一方狭小的天地,而天地外的一切,都随着师父的娟娟细语向他涌来,而就在这些轻言细语中,脚下的世界似乎也变了模样。

      燕恪抿起唇,小小的脸蛋上涌出圆圆的红晕,他一直挥着小手,直到白凝的背影也消失不见,颊边仍留着两个小小的漩涡。

      *

      一连数十日过去,白凝得闲便去春草堂教燕恪读书,夜晚则伴在燕华身旁,帮太子温习功课,准备即将到来的测试。

      白凝根据几位太傅的偏好划定出一个范围,又根据所记前朝之事,日日与太子对答政务之问,一连几日下来,太子已经不再忧虑,而生出几分信心来。

      一轮问对结束,太子抬眼问白凝道:“垣雪,七弟近日进益如何?”

      白凝顿了顿,答道:“还算不错。”

      他明白燕华永远不会猜忌到燕恪头上、对他多一分防范,便不愿在燕华面前再多提燕恪。

      “还算不错?”
      燕华却笑了笑,“我近日又遇见他,他可是分外地欢喜。”

      笑罢,又道,“我命人又送去一套文房四宝和五经集注,好叫他也多学一些。”

      白凝默默颔首。他并没有告诉燕华,那些书早已被他为燕恪划入不必读书目——燕华所接受的是儒家正统的太学的教育,自然是不知。

      “殿下有心了。”白凝道。

      燕华弯了弯唇角:“当初,我还以为你会反对我插手七弟之事,不想,最后还是靠你相助。”

      “我反对的,唯有对殿下不利之事。”
      白凝轻声回应道,随后抬起了眼睛,轻轻打量燕华的神色,目光最后落在燕华试图掩住疲惫的双眸:
      “殿下今日复有何心事?不妨由我参详一二。”

      这些年,白凝陪伴在燕华身边,就连一颦一笑都猜得出心思。

      燕华顿了顿神,望着面前冰雪也似的少年,心思亦如琉璃般剔透,胸中不由清明了三分,他微微垂下了眼睫,轻叹道:“父皇今日又下令处决了几个旧臣。”

      “这次是汝阳太守及其部下属官。”燕华缓缓说道,“当年主张革新的首倡者,明明已经被父皇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如今却还不肯放过那些人……”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不知父皇是否又是酗了酒……”

      天禧帝早年为政清明,他同样意识到了国家的危机,于是任命宰辅改革,却因听信谗言失败,新党尽数被黜,为首者惨遭刑戮。

      不久之后,天禧帝便沉迷酒色,性情也变得喜怒不定,常对宫人、外臣大肆屠戮,朝堂和后宫常年处于高压之下,栖栖惶惶。

      白凝摇了摇头,轻轻按住了太子的肩头。

      “殿下,关于新党之事,还请殿下休置一辞。”白凝抬起头来,轻声道,“陛下对此心怀怨忿,殿下提及,只恐会伤及自身。”

      “我身为人子,这些年眼看着父皇犯错,一件又一件,不能尽忠亦不能尽孝,愧对天下百姓……”太子神色惨淡,目中流出悲愁之色。

      “殿下,”白凝按他的手又多了一分力,努力将太子的精神提起来些,“殿下是国之储君,未来天下宰执,还请殿下振奋精神,切勿自轻。”

      燕华蹙了蹙眉,面色依旧怅惘迷茫,“垣雪,你说,我真的配得上做这储君么?”

      “殿下,”白凝紧紧皱起了眉头,他握紧太子的手臂,沉声告诫道,“为君者当深藏若虚、不露锋芒,请殿下勿妄自菲薄!”

      白凝说着,已将书架上的《皇名祖训》拿下,递至燕华面前——每每烦躁难当之时,燕华就会临摹祖训,以求静心。

      燕华微微沉下双眼,轻轻接过白凝递来的笔墨,打开纸张,沿着字迹慢慢描摹下去。

      而白凝同样心绪起伏——

      在天禧一朝,人们对“变法”一事可谓噤若寒蝉,他的后日之路,也一定如履薄冰、千难万险:朝堂的布局,统治者的支持,变革者必死的觉悟,这三者可谓缺一不可,他必须从现在起,时时刻刻为这一切做准备。

      *

      陪伴太子临帖,白凝几乎一夜未眠,次日讲学时,便不由有些勉强。

      他表面不露声色,声音清正明亮,精神却总有些倦乏。

      恰逢今日讲至吴起变法,吴起是战国初年之人,长于用兵,著有兵书传世,后在楚国推行改革,使楚国国力倍增、疆域扩大,却因得罪旧贵族势力遭到诛杀,尸身也被敌对者肢解。

      在讲到结尾处,白凝不意间评价道:“山可移,海可平,天道在乎变,变则生,滞则死。”

      这正是他前世劝谏太子变法时的言辞。

      白凝猛地一滞,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此话倘被传出去,恐怕就不止杀头那么简单了。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燕恪。

      燕恪眼睛中仍亮着微明的光,确信般点点头,用稚嫩语调轻声重复道:“变则生、滞则死……”

      他轻轻扬起了天真的面庞,一如早先时频频的提问,细声对白凝言道:“父皇曾也在天禧二年实行变法,后来却处死了那些人,可他们分明只是为国进言,哪怕有失,也不该祸及九族……”

      白凝脸色骤变,他盯着燕恪那张纯稚的脸,确认并无机锋暗藏,断声道:“殿下何以说此大逆不道之言?”

      燕恪也怔住了,灰色的大眼睛只怯怯望着白凝道:“我……我只想说是非曲直……”

      “殿下可知这宫中处处隔墙有耳?”

      白凝抑着声拦断他的话,目光扫过殿内——

      此刻,房中之人已尽数屏退,门外、窗边也并没有人在,白凝稍放下些心。

      此时,面前的小燕恪有些慌张,垂了垂脑袋:“抱歉,师父,是我错了……”

      白凝一时间有些不知说什么好,讲习思路被打断,他无奈地低了低头,看着白纸上的字句。

      “不过,”燕恪却又悄声开口了,“若我为君,有似吴起之人,定会用之、护之,不令奸佞害之!”

      白凝再次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纯然无辜的燕恪,他忍着心中的震撼,沉着声质问道:“殿下,你在说些什么?”

      “我想……大肃此时也有穷富不均、内外交困,若有人来变法,那该是件好事,为什么反会败落呢……”燕恪十分仰赖地望着白凝,一双小动物般的眸子眨呀眨。

      “……”
      白凝紧紧闭上双眼,心中波澜骤起,忍无可忍——前世兴兵作乱、毁掉新政的人,此刻却在口口声声问他。

      “别说了!”

      燕恪定定望着,只见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微颤着落下,将铁尺清脆地掷在几案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欢新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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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由于作者身体原因,本文更新时间不固定,但会认真保质保量更到完结,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