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那一夜的她 又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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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做梦了？
江渝清楚自己又在做梦了，但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清醒，只好在真切的梦中沉浸。
微微的海风吹起两人的发丝，星空下的那对如若佳人一般的男女站在船头，两人之间有些距离，尽管相距甚远，但女生眼中的爱慕之色也能观测一二。
气质非凡的唐桥洋溢着自信的浅笑，江渝钟爱的便是这番自信，两人相恋多年，青梅竹马，郎才女貌。
“江渝”两个字一直让身边所有人羡慕，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冠父亲之姓以母亲为名，从小被父母宠爱，他人眼里生长在蜜罐的千金，只是这半年，天翻地覆，父亲公司破产，享受的一切如烟消散，见识最真实残酷的嘴脸，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底层，家中所有财产被冻结，只留下转到自己名下的独栋别墅。
最爱的父母，早在多年前离异，假装和谐的感情不过是欺骗她的假象，自认为的美满不过云烟。
而江渝刚完成学业，甚至一事无成，没了父亲的庇护，原本的工作难上加难。
身后熟悉的讽刺声音响起：“江渝，你看，现在的唐桥就是和那样的女孩才般配，你觉得呢？”
深紫色礼服的端庄女人走到江渝身旁，手中优雅的捏着红酒杯，满脸和蔼和慈祥，眼神却出卖了她，犹如蛇蝎的双眼充斥着刻薄。
曾经，唐夫人将自己捧到云端，千变万化后才展露其真实的面孔，两人相遇便是一场言语上的腥风血雨。
一改往常，江渝没有出言辩驳，只是笑容淡淡，平静地回应：“是啊，唐夫人，她和你很像，爱而不得，只能做替代品。”
唐夫人攥着拳头，眼角微微抽搐，在她开口反击前，江渝放下手中的酒杯消失在她眼前。
游艇起航前一刻，江渝跨了一步跳下船。
突然而至的不自信。
这个月明显感觉唐桥有意无意的躲避她，她不曾怀疑他，只好归咎在自己身上，今天是他的生日，她不想成为名利场上的笑话。
淡粉色长裙在海风的吹拂中飘动，江渝全身冰凉不由地拉紧自己身上的外套，熟悉的味道裹着自己，仿佛还带着唐桥的温度。
原来逞一时嘴快并没有让她多么开心，反而觉得莫名悲凉，一丝刺骨的冷风穿透她全身，刺透她的心。
码头尽头，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停靠一旁，打开车门，司机达叔一脸惊讶，正打算开口询问，却见江渝红润着双眼，他轻咳了一声，将想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排气筒在黑夜中闷闷了两声，一丝不易察觉的尾气，很快，轿车消失在了码头。
盘山公路一圈又一圈，手机铃声一阵又一阵，屏幕上的爱心令江渝有些烦躁，关机的手机被扔在一旁。
打开窗，风涌了进来，吹散了眼中的雾气，吹着她略微干涩的眼眸。
电话铃响起，却不是她的手机，达叔的声音模糊传来，一道刹车痕划过地面，汽车急停在路边。
江渝瞪大双眼担忧地回头，只见在自家工作半辈子的白发中年男人望向她的眼眶早已湿润。
七年前，那晚的海风带着属于夏季的燥热，却吹不散从心底传出的严寒，一切开始模糊，越来越远，梦境不断转换，画面消散。
一只海鸥撞击了房间的玻璃，仿佛受伤一般在窗外唤了几声，唤醒睡得并不安稳的女孩，真实无比的梦境让江渝不禁有些失神，坐起身，头有些发胀。
缓缓拉开窗帘，淅淅沥沥地雨珠打在窗户上，这一刻的她，犹如孤立无援的浮标漂浮在海中央，下一瞬，突然的头晕目眩令她不得不抱着头蜷缩着在窗边，眼中干涩，落不下一滴眼泪，她的泪早在七年前便流光了，或许早已认清，眼泪哭干都无法改变任何事情，那便收起眼泪。
房内微微地朦胧着窗外阴沉的光亮，房门被轻轻推开，江渝忍不住余光瞟了一眼。多年来逃避的梦境竟然一幕又一幕找上门来，一切都是与他重遇开始。
唐桥一进门便看到江渝靠在窗边呆滞地看着窗外，白色地薄被裹着曼妙的身姿，只是这个画面并没有愉悦，是剩下悲伤。
波涛涌涌，呆望着阴沉的天慢慢转换为一片无垠的黑暗，茫茫大海中，这艘巨轮不过也只是一个小光点。
只见她微微低下头，深呼一口气，随后又看向窗外神色淡淡：“我有话对你说。”
房内漆黑一片，他一把冲上前，床垫一沉，唐桥坐到江渝身后，环住了她的腰身紧紧将女孩拥入怀中，语气温柔轻声安慰：“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
江渝出奇地没有推开他，反而将头靠在唐桥的的肩头，坚定的回复：“我想说。”
唐桥看向怀中的人，却发现她只是盯着远方，透过翻涌的波浪看向更远方。
夏末的小雨忽至，淅淅沥沥落在窗沿上，滴答了两声又渐渐停了，无尽的黑夜再次安静，江渝不知窗外的变化，紧盯着面前的手术门，随着时间流逝，身上渐渐涌来寒意。
一阵阴冷风伴随而来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手术中”三个红色大字持续明晃晃的亮着，江渝呆坐在手术室门外，目光呆滞，任由两名好友一左一右搀扶着。
手术室内，与江渝一门之隔是驾驶座的父亲，坐在副驾的母亲当场死亡，而那名酒驾司机被警察带走时却安然无恙。
世界多么可笑啊。
大门打开，主刀医生面容疲惫地走出手术室，同为医生的舅舅第一个跨步向前，两人对视的瞬间，一切都不言而喻，主刀医生神色悲伤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们尽力了。”
最后的宣判降临，受刑人僵直着站在原地，眼睛失去焦距，眼眶胀痛，泪水模糊了所有的视线，微张的嘴只是呼吸着。
就算被舅舅一把揽进怀中，江渝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眼眶被泪水充盈却一滴泪也没有留下，煞白的脸庞只剩那微红的眼眶透露着无助。
还不等她接受，就被事实推着去承受现实，颤抖着双手，签下一份又一份文件。
握拳的双手一时收紧一时松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坐在冰冷铁椅上的女孩微微动了动身体。
望向从一扇大门走出的舅舅，她挪步上前刻意克制其颤抖的声线轻声询问：“舅舅，我可以去爸爸妈妈吗？”
“小鱼，你爸爸妈妈出了车祸，可能......”舅舅隐忍哭腔委婉道。
“我想见我爸妈。”女孩出声立刻打断，极力睁着双眼，提高了音量，“舅舅，求求你让我见见爸妈。”
“小鱼，好，江渝，舅舅带你去，你冷静。乖，听话。”舅舅红着眼眶轻哄着。
“我想见爸爸妈妈，我要我爸妈，我要爸爸妈妈。”江渝像是发脾气的小孩，声嘶力竭的宣泄着。
突然的情绪高涨下一瞬便竭力倒在地上，舅舅立刻支撑住江渝，一把背起女孩往医院外走去，达叔见到来人立刻打开车门。
漆黑一片中，只剩下车灯亮着，达叔手撑着车门掩面而泣，舅舅则是瘫坐在副驾驶上，直望着远方，鼻子涨红，悄无声息湿透了眼角。曾子琳忍着哭声双手紧紧捉着江渝的手轻轻的揉捏，楚静则红透了眼眶轻抚江渝的脑袋。
江渝再也没有像刚刚那样歇斯底里，只是蜷缩在车后座双手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前方。
夜很深很长，黑暗仿佛想将一切都吞噬。
哗哗的水声传来，江渝呆站在花洒下，任由冷水不断冲刷。
闭上双眼，脑海中还是太平间内的画面，母亲没有一丝温度了，父亲的手好像还有一丝暖意，但是还是好冷，她不自觉地颤抖。
抬起头，看着冰冷的水滑落，她感受不到一丝冰冷，直到手臂不断浮起鸡皮疙瘩，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门外传来曾子琳的询问声：“小鱼，你好了吗？”
水声停止了，江渝仿佛用尽所有力气回复一声：“嗯。”
镜子前的她面色苍白，嘴唇更是冻得发紫。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脸庞，镜子里的指尖都在发颤。突然江渝捂住耳朵，死死闭上眼睛，脑子里一个声音不断大喊着一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真的好想好想他，好想他在身旁。
思想还在混沌中身体已经下意识打开了手机，随机点击一个未接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没有应答，一声，两声，随后长长的忙音传入耳朵里，浴室中回荡着江渝淡淡的叹气声。
紧握手中的如同稻草一般的手机，莫名其妙地再次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嘟——
谁都无法想象到音节每响一次，江渝的心便下沉一节，在最后一个音节即将结束之时，电话被接通，还不等自己开口，电话那头便传来声响，传入耳里的并不是她渴求的声音，而是来自唐夫人的破口大骂，等江渝反应过来时电话那头早已挂断。
谩骂中的所有话语，江渝都记不清了，模模糊糊中仿佛无法将她从混沌中唤醒。
浴室内再次传来叹气声，声音中带着茫然和无助。
全身正在发颤，但是她却没有感觉，江渝不明白明明自己从小到大最怕冷了，为什么现在竟然一丝寒意都感觉不到，她大力地掐着自己的大腿，直到大腿红肿，都没有一丝痛意。
直盯着镜中的人，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侧，仿佛分不清自己身处哪里，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力，眩晕感一涌而出，敛下眼眸，眼睛便定住了，凝视着不远处的修眉刀。
一道轻飘飘的划痕出现在她的手腕上，几滴血珠从细缝中蹦出，右手紧握的修眉刀不自觉颤抖着。
“不痛？”江渝仿佛魔怔般低喃着。
镜中的人下定决心一般，发了狠似的在手腕上大力划了一刀，两手微微颤抖，热血从裂缝中涌了出来。
“为什么没有感觉？”
又一道，更深更大，鲜血滑了出来，双手微微发颤，右手的眉刀随着颤抖掉到了地上。
静静坐在马桶盖上，轻喘着，她看着从手腕中流出的红色，身体开始颤抖，她不由地感受到一丝快意，冰刺感终于从身体的深处传来，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大门被冲撞开，楚静惊讶得顿住脚步，曾子琳更是吓得丧失了语言。
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呆坐在不远处，没有丝毫反应，双腿漫着血迹，流淌到地面。
楚静很快回过神往浴室里冲，拿起毛巾一圈又一圈将手臂的伤口缠绕，随即立刻将洗手台上的睡裙快速套进不断发抖的身体里，她手中动作不停，扭头大喊：“快去叫舅舅，快去。”
曾子琳奋力迈开自己僵住的双脚，奔跑着，焦急地脚步踏响了别墅中每一块地砖，灯光一盏又一盏亮起，无休无止的夜深深吞噬着所有光亮。
寂静的街道飞快穿梭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厢内开着暖气，三人热的开始流汗，而躺在楚静怀里的江渝却不停的发抖。
江渝颤抖的声音在车厢中响起：“怎么我不怕冷了，我小时候最怕冷了，我一冷，妈妈就会紧紧抱着我，然后我就不冷了。”
正在驾驶的舅舅咬紧牙关隐忍自己的情绪，将油门踩的更大力。
虽然被楚静紧紧抱住，身上却没有一点知觉，只能口齿不清地低喃：“小时候我很怕疼，我一摔跤，膝盖流了很多血，爸爸会一直抱着我，一直哄我，我不疼了，他也会哄着我......”
话音刚落，江渝的眼神便开始涣散，车厢中变得安静，空调闷闷发出声响，江渝没有力气讲话了，她缓缓合着双眼，苍白的双唇浅浅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小。
“楚静，让江渝别睡觉，别让她停，和她讲话，打一下她。”舅舅听到外甥女停止了讲话，语气慌乱。
楚静大力的掐着她的脸：“江渝，别睡觉，江渝......”
思绪飘远之际，江渝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好似又有了力气，开启双唇：“我知道为什么了。”
沉默片刻后，
“我不怕冷，也不怕疼。”
沉睡之前，低喃中带着痛苦带着绝望。
“因为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那一夜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