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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殚精竭虑 ...

  •   这几日春光明媚,林玉疏带着岸芷与汀兰两个,去大相国寺看望了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太皇太后幼女,当今皇帝的姑姑,端敏大长公主,自从父亲获罪流放以后,便潜心礼佛不问世事。起初只在公主府中清修,后来便长居大相国寺,不见生人,连林玉疏也只能每月去看望她一次。

      这一次齐连珹一定要陪着她来。

      公主府的车驾停在山下,二人沿着碧青石阶逐级而上,空气中是潮湿清凉的气味。金陵城下繁花锦簇,佛门清净之地的后山蓊郁葱茏间还透着凉意。

      林玉疏的贴身侍婢岸芷汀兰和齐连珹的小厮走在后头,仰头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

      当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汀兰想。

      “汀兰姐姐。”齐连珹的小厮雪石唤道。

      “做什么?”汀兰问。

      雪石抬头又看了二人一眼,低声问道:“听说宫里的娘娘要给郡主议亲了?”

      岸芷看了他一眼,不做声。汀兰靠近一步,说道:“太皇太后前儿提起此事,没提您家小爷的名字。”

      “那娘娘……”雪石暗示道。

      汀兰叹了口气,说道:“皇后娘娘在太皇太后面前也不好提,从前老人家就说过,齐家世代征战,齐家儿郎迟早是要上战场的,郡主若是嫁过去,难免日后忧患思虑缠身。”

      “我家夫人也不看好这门亲事,齐家已是皇亲国戚,不宜再结这门亲,郡主虽说出身高贵,可林氏获罪,金陵城中还有人说郡主是罪臣余孽。”雪石叹道。

      “倒是陛下说,郡主与齐公子是总角之谊,青梅竹马,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汀兰话未说完,便被岸芷打断,“郡主和齐公子就走在前头,你们就说这样的话,不要脑袋了?”

      几人看着前方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齐连珹虚扶着清河郡主的手臂,低声交谈着什么。

      金陵城中几乎人尽皆知,清河郡主与宁远侯府的小公子是青梅竹马。

      如果林氏没有获罪,这桩亲事便是板上钉钉。

      “姐姐还好吗?”

      林玉疏点头,说道:“前日我去皇嫂宫中请安,皇嫂很好,二殿下和瑞安公主也很好。”

      当今皇后齐连璧是宁远侯府嫡女,当今皇帝潜邸时的王妃。林玉疏入宫的时候,不是在外祖母太皇太后的宁寿宫中用膳,便是在皇后的凤仪宫中小坐。

      皇后对她多加照拂,她也将皇后视如亲姊。

      宁远侯一门世代忠良,宁远侯与世子齐连珩常年驻守边关,金陵城中便只剩姐弟两人与空荡荡的侯府。

      虽然皇后曾与她说,她与齐连珹很早便见过面。但在林玉疏的记忆里,第一次遇见齐连珹,是在父亲获罪的那一年。

      父亲流放黔州,母亲万念俱灰,清河郡主林玉疏不复往日风光。从前与她交好的宗亲女眷也渐渐淡漠了起来。

      林玉疏明白,因为她的外祖母是当时的太后,所以那些人表面对她恭敬依旧,背地里却不知说了多少贬损她的话。

      罪臣之后,叛贼余孽。

      当时她只有十二岁,还不清楚父亲为何获罪,不过那些风言风语,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

      正章二十八年隆冬,逼近年关,恰逢太后寿辰,宫中设宴,她在宁寿宫里,见到了少年模样的齐连珹。

      他与一众勋贵子弟一同来给太后拜寿,那么多俊采风流的少年站在殿中,她却只看见了齐连珹。

      那时齐连珹十五岁,身量已然很高,肤色玉白,是个眉目如画的少年。

      他上前给太后拜过寿,彼时刚刚成为梁王妃的齐连璧指着他对太后说道:“这便是妾的幼弟。”

      “多大了?”太后问。

      “正章十三年生的,十五了。”齐连珹笑答。

      他的眼睛微微上挑,一笑却弯下来,瞳色略浅,像一颗琥珀。

      “好年纪,也是好样貌。”林玉疏听见太后问:“定亲了吗?”

      齐连珹笑道:“太后娘娘,臣不想娶亲。”

      坐在太后身侧的林玉疏闻言也有些惊讶。

      齐连璧看了这个弟弟一眼,忙道:“幼弟顽劣,失于教养,让太后娘娘见笑了。”

      她怕齐连珹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又道:“妾的父亲与兄长久驻凉州,母亲也故去多年,妾这个弟弟的亲事也耽搁了下来,若是有适龄的闺秀,妾会多帮他留意。”

      “这是你玉疏妹妹。”太后突然看了坐在身旁的外孙女一眼,说道。

      林玉疏的一点心思没能瞒过太后的眼睛,她觉得脸有些烫。

      齐连珹抬头看了她一眼,俯身作揖,说道:“见过清河郡主。”

      林玉疏攥着丝帕,颔首致意,温声笑道:“齐公子。”

      为什么会和他逐渐熟悉,甚至成为知己呢?

      十七岁的林玉疏想明白了。

      “玉疏,到了。”齐连珹见她站在禅房前一动不动,轻声说道。

      花木掩映间的三间禅房,便是热烈恣意的母亲一生的归宿了吗?林玉疏每次来都会想。

      她记得从前的母亲总穿着鲜艳明媚的茜红色裙裳,头上带着金灿灿的花钿步摇,描着细细的柳叶眉,擦着红润晶莹的口脂。林玉疏对于美人这一词,便是自母亲端敏公主而来的。

      “你在外面等我吧。”林玉疏对齐连珹说。

      齐连珹垂下眼皮,问道:“大长公主还是不见生人吗?”

      “母亲上次离开大相国寺,还是宫中除夕家宴。”林玉疏摇摇头,走上前轻叩柴房的门,没有人应。

      她又叩了两次,推开门。

      门外的朱漆已然斑驳,干涩的门轴发出难耐的吱嘎声。室内光线有些昏暗,林玉疏只推开一条狭窄的缝,在那窄窄的门缝中,看着佛前跪坐的女子。

      她的母亲今日披着一件云雾色的外裳,头发随意用发带束起。她一个人跪在那里,单薄的身体微微摇晃,好似一朵随风流逝的云。

      每一次来,她都感觉母亲的生机在不断减退。

      林玉疏走进去,唤道:“母亲。”

      端敏大长公主没有回头,林玉疏走近几步,听见她口中念着晦涩无比的梵文。

      她听不懂,也看不懂母亲的心。

      父亲获罪的五年间,母亲为何不肯放下过去的情爱,重新放眼将来,而是把少不经事的她一个人留在公主府,只能偶尔入宫寻求外祖母的庇护。

      “母亲。”林玉疏又唤了一声。

      端敏大长公主依旧没有回头。

      林玉疏眼里蓄满了泪水。

      她俯身下拜,额头贴在冰冷的砖石上,说道:“玉疏改日再来。”

      齐连珹在门外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见林玉疏出来了。

      她眼眶微红,一只手盖在另一片衣袖上。齐连珹明白,白皙手指下面是水痕。

      林玉疏脾气倔强,内心又格外坚毅刚强,从不肯在他面前落泪。

      “公主她……”

      林玉疏不等他问完,便说道:“母亲叮嘱我,天气回暖也不能贪凉……”

      她的声音停了,齐连珹知道,她说不下去了。

      “一会儿我送你进宫。”齐连珹转过头去不看她,他也知道,林玉疏每次从大相国寺回来,都会入宫拜见太皇太后,那个慈爱温和的外祖母。她会在回来后差人告诉他,他的姐姐很好,侄子侄女也好,让他不要太过挂念。

      她在努力保全他们两个人的血脉亲情。

      这日入宫时,正赶上太皇太后在用膳。

      太皇太后用膳时不喜旁人服侍,林玉疏坐在她身边,时不时为她布菜。

      “今日去大相国寺,瑾如与你说话了吗?”太皇太后问。

      瑾如是母亲端敏大长公主的闺名。

      林玉疏没有说谎,“母亲还是不理睬我。”

      太皇太后语气依旧平淡,“你不必伤感,她现在谁都不理,上次她来,遥遥对我下拜,那时我觉着,她上次与我言笑,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为娘的是越发看不懂女儿的心。”

      林玉疏苦笑。

      做女儿的也看不懂为娘的心。

      “你这次去大相国寺,是和齐家小子一起去的?”太皇太后问。

      林玉疏点点头,放下筷子,说道:“是我让他同我一起去的。”

      太皇太后看着她,温柔的眼里没有斥责,说道:“你与他亲密太过了。”

      可林玉疏有自己的坚持。

      “我不怕流言蜚语。”林玉疏说道。

      太皇太后沉默着看着她,过后叹了口气,说道:“在这一点,你和瑾如很像。”

      林玉疏摇摇头,说道:“我和母亲不像。”

      太皇太后笑了,她握住林玉疏的手,问道:“你是认准了齐家小子?”

      见太皇太后语气有所松动,林玉疏点头,眼神坚定,说道:“外祖母,自我及笄那年,他把秋猎时赢来的那支皇嫂的簪子送给我时,我便已经认定他了。”

      她甚少这样毫无遮掩地表白自己的情感,话说出口时,脸颊仿佛火烧。但她并不觉得这样的感情是什么羞耻之事,她直面着太皇太后的目光,没有动摇。

      太皇太后沉默着,林玉疏一时也摸不清她的想法。毕竟,太皇太后一直不看好这桩婚事。

      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她看见太皇太后张开了口。

      “既然如此,那便去吧。”

      林玉疏的心悬起来。

      太皇太后与平时一样,对她露出温柔慈爱的笑,“去找你皇兄,为你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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