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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可怜无定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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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疏从宁寿宫出来时,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愉悦,她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
太皇太后,她的外祖母,终于答允了她与齐连珹的婚事,认可了她二人之间的情意。
外祖母说她很像母亲,她心中一直不敢承认。母亲当年便是一眼看中了金銮唱第春风得意的父亲,执意与父亲结为连理。
但是母亲的软弱与悲情,她不要学。
如果齐连珹将来离开她,不,林玉疏不去深想,齐连珹不会离开她。
他的父兄是大周的铜墙铁壁,她的姐姐是大周的国母,不久前他曾与她说,他愿少年为侠,中年为儒,老而为隐。
他们会携着手,走过未来的无数个春秋。
笑意染上眼角眉梢,在宁寿宫外等待林玉疏的岸芷见她出来,迎上去说道:“郡主面露喜色,可否说与奴婢听听?”
林玉疏低着头,紧紧攥着手中的绢子,一向能言善辩的她此时却故作平静,说道:“娘娘答应了。”
岸芷把她的心思猜了七八分,“太皇太后娘娘赐婚了?”
“娘娘让我去找皇兄赐婚,皇兄一定会答应的。”林玉疏的眼角有些湿润,说道:“今日有些晚了,我们先回府,明天一早,我便进宫请皇兄赐婚。”
岸芷笑着说道:“寻常人家都是夫家提亲,哪有女儿家去求婚事的道理?郡主何不与齐公子说说,让他进宫与陛下提?”
林玉疏摇摇头。这个人,这桩婚事,是她渴盼了许久的。她要亲自到陛下面前,为自己争取过来。
宁寿宫的福全公公送她与岸芷出了宫门,林玉疏刚要登上马车,便见一队军士行色匆匆,口中高喊:“凉州军报!快开宫门!”
福全公公上前一步,将林玉疏与岸芷护在后头,高声道:“谁敢惊了清河郡主的驾?”
林玉疏听见“凉州”二字,回头去看,但岸芷却把她推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上来,命车夫快走。
“是凉州出事了?”林玉疏撩开马车帘子,努力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但马车很快走远,她看见传信军士与福全公公一同进了宫门。
回府后林玉疏便派人去宁远侯府打听消息,但回来的人说,陛下急召齐公子入宫去了。
“备车!我要去宁远侯府。”林玉疏说道。
岸芷汀兰等人皆是阻拦,汀兰劝道:“郡主,天色已经晚了,您一个女儿家,怎么好出去呢?”
林玉疏抿抿唇,眼神坚定,说道:“母亲不在,我便是公主府的当家人,有何去不得?”
岸芷说道:“郡主,事涉凉州,您便是去了又有何用?宁远侯府如今只有齐公子一人居住,连他大嫂都迁去了别院居住,您便是去了,也见不到人,不如明日入宫,与太皇太后娘娘商议。”
林玉疏摇头,说道:“明日便晚了。”
岸芷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说道:“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了,郡主,您万万不能……”
“你怕我夜叩宫门?”林玉疏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说道:“皇兄急召连珹入宫,想必是齐家军出事了,这事皇嫂也未必得知,我也只能明日去问外祖母了,岸芷,你派人去告诉齐家嫂嫂,若听到什么风声,稍安勿躁。”
凉州果然出事了。
次日林玉疏一早入宫,到宁寿宫时,太皇太后梳妆方毕。林玉疏走到她身侧,太皇太后只一眼便看出她平静之下的焦急,说道:“这是政事。”
“我知道。”林玉疏说道:“但也是家事。”
“家事?”太皇太后一向温和的眼中露出锋利之色,“后宫不得干政,玉疏,郡主身为宗亲,不该过问。”
“那我问皇嫂去。”林玉疏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太皇太后把手中的犀角梳子掷在妆台上,“咣当”一声,殿中愈发安静。
“齐连珩死了,皇帝不准人告诉皇后,你去问她,她也不知道。”
齐连珩是宁远侯长子,皇后与齐连珹的长兄。
“北狄骑兵夜袭,齐连珩率军抵抗,身中数箭,坠马而亡,宁远侯痛失爱子,悲愤交加,将北狄骑兵一举击溃,北狄骑兵退至丹凤关外百余里,宁远侯回帐后旧疾复发。”
“怎么会?”林玉疏大惊失色,“听说昨夜皇兄召了连珹入宫?”
太皇太后看她一眼,说道:“你消息倒灵通。”
“皇兄要派他往凉州?”林玉疏问。
“皇帝召他入宫,是要留他。”太皇太后说道。
林玉疏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事关军情,皇兄还要分齐家的军权?”
“玉疏。”太皇太后的语气严厉起来,“你不该这么想皇帝。”
林玉疏不肯低头,说道:“齐家满门忠良,手握军权也只为做大周的铜墙铁壁,齐连珹乃是将门虎子,此时应当与父兄同袍作战,皇兄却还要留他在金陵城,皇兄这些年为牵制齐家,已然将他的前程毁了大半,如今还要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病重兄长惨死,皇兄竟心狠至此。”
太皇太后自然知道林玉疏的倔强脾气,她厉声斥道:“玉疏,跪下!”
林玉疏流下泪来,没有跪。
太皇太后身边的木槿姑姑此时进来,见她祖孙二人如此,走上前劝道:“郡主年轻气盛,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木槿姑姑,我已经十七了,如何还是稚儿?”林玉疏说道。
“你也知道自己十七了。”太皇太后冷笑,说道:“还是这般口不择言,方才的话,我只当没有听过。”
“你以为齐连珹是齐家项上的引绳,留他在金陵城是牵制齐家的手段,可我今天告诉你,他是齐家心甘情愿献上的筹码,宁远侯当年留这个幼子在金陵城,是为了保全他。”
“齐连珩未曾留存子嗣,齐连珹便是齐家最后的血脉,战场上刀剑无眼,九死一生,当年宁远侯对哀家说,他齐家儿郎世代征战沙场,封侯拜相虽好,但他更希望儿孙平安终老,不染烽烟。”
“皇帝昨夜召齐连珹入宫,是怕他一腔意气,私自离开金陵城往凉州,铸成大错。”
“你明白吗,玉疏?”
林玉疏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太皇太后用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说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再晚一会儿,你便能等到皇帝的赐婚圣旨,那不是你一直盼望的吗?”
是啊,她与齐连珹青梅竹马,情意浓烈。就在昨天,她还想跑到皇兄面前,亲自求他赐婚。
可是此时此刻,虽然她没有亲眼看见他,却能读懂他的想法。
齐连珹身上总带着一种洒脱恣意的风,吹散了她因父母离散的悲郁。
林玉疏下定决心,对太皇太后说道:“我要去求皇兄,让他去凉州。”
太皇太后看着她的反应,似乎在意料之中,说道:“希望你来日,不会因为今日之举而后悔。”
林玉疏从不会后悔。她一把抹去脸上的残泪,转身离开宁寿宫,不顾岸芷的阻拦,快步走向太极殿的方向。
春日温暖的风打在她脸上,泪水划过的地方有些许紧绷。她提起裙子,很想跑起来。
此时宫道上人少,林玉疏再顾不上许多,什么宫规,什么礼节,统统抛在了脑后。
她想起了今年的上元节。
崇明三年,上元节。
橙黄色的烟火璀璨耀眼,大朵大朵地在浓黑的夜色里炸开,吹落点点繁星如雨,熏出一种浅浅烟雾中的朦胧温暖。朱红宫墙明明灭灭,林玉疏一身藏青色暗纹羽纱斗篷,贴着宫墙根儿底下,于路上并不点眼,四下张望见并无旁人,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忙蹲下身,林玉疏扶着墙砖踩着太监的背,灵巧地跃上了墙头。
林玉疏刚刚稳住身子,果然听见下面传来连珹的声音,“玉疏,小心下来。”
林玉疏环视一圈,低头看见连珹夜色中的身影,面容虽看不大清,一双眼睛却在烟火映照中显得极亮。林玉疏心中微微一动,唇角微扬,双手扶着墙沿,便要跳下来。
齐连珹压着嗓子,用气声喊道,“我看过了,这边没人。”
“慢点儿,我在这儿接着你。”齐连珹笑着展开双臂,向她点点头。
林玉疏微微躬身,甚是心安地跳下来,稳稳地落在齐连珹一双臂膀里,她自然地攀着齐连珹的肩膀双脚落地,担了担身上的斗篷,抬头却见齐连珹正望着空中不曾间歇的烟火,不禁笑道:“看什么呢,怎么不走?”
齐连珹向她摇摇头,笑道:“没什么,走吧。”
他刚刚迈出一步,回身向林玉疏伸出手,斜着上扬的眼尾含笑看她,仿佛铁画银钩最后一笔恰好的弧度。林玉疏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伸出手放到他掌心里。
齐连珹继续向前走着,林玉疏默默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有某种流动的温度顺着二人紧紧相握的手浸润到四肢百骸里,连彼此的一颗心都微微颤抖。
冬日里宫墙外的风有些大,吹动林玉疏前额细碎的鬓发,她一瞬间有种错觉,那一刻,她好像觉着,只要一直这样握着前方这个少年的手,就可以如此刻般,从容不迫地同这个人走过此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