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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秋千架上春 ...

  •   崇明三年,春。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金陵城的阳春三月,杨柳堆烟,桃花欲燃,正是莺啼燕啭时节。

      远远望去,历经百年大周皇宫依旧巍峨出恢弘之势,红墙金瓦,角楼四面,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饶是绵软春意,亦是庄严肃穆。

      皇城脚下不远,便可见三面大门,黑匾金字,两个大石狮子蹲在跟前。此处便正是端敏大长公主府邸。

      公主府正章十六年落成,乃是为端敏公主下降所建。据说当年这太后独女端敏长公主凤台选婿,手中团扇一个不稳,便直直落在了当年风流儒雅,容仪不凡的新科探花郎头上,当年的这位桃花极旺的探花郎,乃是福建林氏之后,大理寺卿林宗政之子林桓朗,亦是世代礼乐簪缨,金紫银绯,堆笏满床之家。

      由是高宗皇帝龙颜大悦,下旨赐婚,敕造端敏公主府,便建在这皇城根儿底下,也好方便端敏公主时时入宫尽孝。这段足以养活江南梨园行十余年的佳话,却于正章二十八年彻底了断,秦淮河花船上唱了快十年的才子佳人戏本子上,多了一折惊变,一折惜别。这昔日无尽繁华的公主府,亭台池苑依旧,却鞍马稀零,门可罗雀。

      一位尚未及冠的蓝衫公子徐徐行至这公主府前,有幸地成了这难得被网住的雀儿,他抬手轻轻叩门,不久之后有两个衣帽周全的小厮却了关,大门吱呀呀地推开了条缝,其中一个小厮抬头便笑道:“呦,是齐公子来了,您先请进,容小的去通报一声。”

      来人正是当朝皇后的幼弟,自家郡主青梅竹马的齐公子。

      齐连珹忙拍拍小厮的肩,笑道:“阿福哥且慢,不必通传了,我找你们郡主来的,郡主可在府上吗?”

      叫阿福的小厮眨眨眼,笑容有些暧昧,说道:“郡主在的,自然在的。不过,齐公子,小的……现今不叫这个名儿了。”

      “郡主在便好。”齐连珹笑容清朗,问道:“哦?不叫这个了,那阿福哥你现在……”

      阿福笑嘻嘻地说道:“是前儿郡主给改的,咱们郡主学问大。小的叫清风。”

      说罢他又指了指一旁的笑着的阿贵,“阿贵叫明月,听着怪风雅体面的,像个诗本子里头出来的,小的长这么大,从没叫过这样的名,倒是郡主好心思了。”

      “你们郡主诓你两个呢,山上道观的守门童子才叫这个名。”

      齐连珹笑着进门,“赶明儿改回来吧,郡主也定是闲的发闷,才拿这个逗趣儿。”

      “倒是多谢齐公子提点了,小的还觉着这名儿挺好,阿贵也喜欢这个,只要是郡主听着喜欢,小的就算改叫个马面牛头也没什么干系,郡主喜欢比什么都强。”

      阿福抓了抓头嘿嘿笑道,“齐公子快请。”

      “清风哥喜欢便好,那清风哥切莫生张,也不必跟着,我一人去倒也便宜。”

      齐连珹伸手向怀中掏出个小小荷包,向阿福阿贵信手一抛,回身笑道:“我本也不想走府门进来的,只因上次翻了你们公主府的院墙,虽没被府卫大哥碰上,倒是被你们郡主骂得极惨。”

      齐连珹见府中四下无人,过了影壁,经垂花门,便往林玉疏平日居所绿霓居方向去,刚过了揽月桥,便见一个身着水红色裙衫的少女袅袅婷婷地立在那儿,四下张望着什么。齐连珹见了便问:“汀兰姑娘,你家郡主在何处?”

      身为清河郡主林玉疏的贴身侍婢,汀兰自然与齐连珹熟识。她身子微微前倾,笑容娇俏,说道:“奴婢还以为齐公子远道而来做什么,怕不是喜欢上了咱们公主府的水亭子。这样一看,果然是来寻郡主的,公子想知道,奴婢还偏不告诉您呢。”

      齐连珹躬身作揖,说道:“汀兰姑娘,在下远道而来,只为见郡主一面,还请姑娘慈悲,提点在下几分。”

      汀兰噗哧一笑,连忙摆摆手,说道:“齐公子快免了,奴婢可受不起齐公子的礼。奴婢便悄悄儿地告诉公子,郡主在屋里念诗呢,弯弯绕绕的,奴婢听不大懂,直犯瞌睡,便出来了,在这儿闲逛了半日,半个人都没有,也好没趣。所喜公子来了,郡主等会儿见了公子,念诗也有了伴儿,定比对着奴婢这样木头桩子嘀咕强,自然也就欢喜。公子快去吧,别叫我家郡主等着。”

      “好姑娘,你别哄我,且告诉在下吧。姑娘便权当给在下几分薄面,也省的在下像个没头苍蝇在这府里乱转。在下头晕眼花没个头绪了也就罢了,耽搁了郡主雅兴才是要紧,你家郡主性子古怪,等急了非恼我不可。”

      齐连珹原本微微上挑的眼角笑得弯了弯,惹得汀兰白净的面上泛起一丝浅红。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说道:“公子别笑了,奴婢告诉你便是,郡主本不叫奴婢告诉公子的,只由着公子自己去寻呢,奴婢这一说出来,可不就好没意思了,郡主该骂我。但公子既然开了口,奴婢也不能给公子没脸,依奴婢说,公子对这公主府熟悉得很,也不必奴婢带路,您且一个人往园子里去就知道了。”

      这丫头口角伶俐,但却什么也不肯说。

      “那在下便谢过汀兰姑娘告知了,在下得闲定然多为汀兰姑娘在郡主面前美言几句,到时汀兰姑娘也别忘了在下这份好心。”齐连珹道,他继续往前走,公主府的院子极大,穿过两侧抄手游廊,才看见后面园子门口悬着的匾“睢竹园”。

      齐连珹走进园子,穿过一片清响暗滴一色青翠浓荫的竹林,顺着一条石子小径往前走,绕过假山清池,映入眼中的便是一片云蒸霞蔚的杏花疏影。花木掩映之间,支着个秋千架,娉婷灵动的少女似一只杏黄色的蝶,戏过万紫千红,携燕莺而舞,随风翩跹。

      他立于原地看了良久,不禁笑着走过去,说道:“就知道你会在这儿,说好的在绿霓居里念诗呢?”

      双手紧抓着秋千绳子,双脚向前一蹬,将身子一送,踩在秋千板子上便荡起来。她自幼性子便野,不似旁家千金贵女莲步蹒跚,若柳弄柔。她洒脱恣意地荡着,裙角飞扬,衣袂飘飖,好一个“乱红飞过秋千去”。

      林玉疏远远地看见一年轻的蓝衫公子走过来,有清澈透亮的声音回荡。她面上浮起一丝掩不住的笑意,却也并不理会那人,仍自顾自地荡着,上演一番“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玉疏,下来吧,仔细跌了。”齐连珹见她不理会,便走近站定,笑道:“若你一会儿不仔细跌下来,磕得鼻青脸肿,可别找我哭。”

      “墙里秋千墙外道,我这可不是念诗吗?”

      林玉疏双脚一用力,荡得愈发高起来,“又是汀兰偷偷告诉你的?那丫头好生没脸,哄一哄就什么都交代了。”

      “汀兰姑娘人美心善,我刚一问,她便说与我听了,说是怕郡主等得久了怪罪下来。”齐连珹笑道,他本就生的一双桃花似的眼,一笑起来,似日昃时分绮丽炫目如珠联云锦般的晚霞,惹人迷醉。

      用林玉疏的话说,就是齐家小公子一笑,可误尽天下,为保盛世安宁,还是将这俩玻璃球儿似的眼珠子抠下来的好。

      “你既这般说,便定是你哄着她说与你听,你便记着她的好了。只是你也小心着些,汀兰这丫头近来春心荡漾得很,一个说不好便脸红耳热的,禁不得逗弄,你这般哄她,小心那丫头闹着要嫁你。”林玉疏说道。

      “半大的小丫头,满嘴说什么嫁不嫁的,没个规矩,仔细以后满金陵城无人敢娶你。”

      齐连珹抱着双臂,笑道:“再说,若汀兰姑娘真的把芳心留我这儿了,我自然舍不得佳人春闺梦里寂寞,到时我再向郡主你讨了她来,郡主万贯家财,还舍不得一个丫头吗?”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齐公子可是艳羡河边枯骨吗?”林玉疏轻笑一声,说道:“其实齐公子要向我讨个丫头不是难事,只是齐公子要仔细了,我约束下人不严,手底下的人都随我的性子,多嘴多舌,骄纵善妒不说,还都是飞絮一般无定所,天地阔远随飞扬,见一个爱一个,可怜我生性宽惠良善,甚是忧心齐公子的后院儿啊。”

      林玉疏微微有些累,莹润光洁的额头上蒙着细细的汗,两绺碎发粘在额头上,面颊微微的红,似敷着上好的桃花胭脂。她双手紧抓着秋千绳子,身上松了些劲儿,随着秋千高高低低一下一下摆着。

      齐连珹见她不欲下来,便抽出腰间挂着的白玉短笛,放在唇边轻吹。

      林玉疏听得乃是霓裳羽衣曲,双脚一蹬,又高高地荡起来,她很喜欢这样在风中徜徉,每每荡至最高处,都好似能飞出公主府的院墙,望见外面的不同风物。

      春日里暖融融的风扑在她面上,她不禁笑道:“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齐家小公子果然风雅,只是这霓裳羽衣曲虽极好,我却不曾有舞破中原始下来的本事,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你这雅乐仙曲?”

      齐连珹眼中含笑看她,仿佛东风吹水,生意极满。林玉疏荡得太快,看不清他的脸,她笑着说道:“对了,听你吹着霓裳羽衣的曲子,我突然想起从前读《长恨歌》,便想问问你,连珹哥哥,你是喜欢云鬓花颜金步摇的杨贵妃,还是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杨太真?”

      一曲方毕,齐连珹沉吟片刻方笑道:“你这便是难为我了,在下搜索枯肠,亦是不知从何谈起。东坡先生尚且有言,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在下自知不才,比不得东坡先生。且杨贵妃回眸一笑,六宫粉黛便失颜色,杨太真云鬓半偏,玉容寂寞,两种美态各有千秋,都是一等一的美,在下可不敢妄加评论。但私下里也有个愚见,郡主可愿赏光一听吗?”

      林玉疏心里不禁发笑,便知他定难以说出什么金口玉言来,便道:“你且说罢,我听着呢。”

      “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此等蛾眉曼睩,也终究不过灰尘而已,说到底,倒不如怜取眼前人,芳菲歇去何须很,夏木阴阴正可人。在下以为,与其叹息飞燕玉环,倒不如多瞧几眼秋千架上春衫薄的清河郡主。”

      齐连珹笑着看向林玉疏,心下知道林玉疏定要发作,方要道一句“玉疏你别恼我”,便眼瞧着林玉疏至秋千最高处松了手,直直地飞过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不足拟态。

      他心下一惊,恍然间只觉神思摇荡,却又担心林玉疏就这样摔下来,忙伸出双臂欲扶林玉疏一把,不料等再回过神来,林玉疏已然落于他怀中,一样的惊异之态。

      林玉疏方才听得齐连珹的话,心下也不由得羞恼,便想着吓他一下才解气,她松了秋千绳子,向齐连珹方向飞身一跃,自信能够安然落地,谁知齐连珹突然上前,林玉疏身型一个不稳,便落在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一时间也是惊讶,双臂不自觉地环住眼前人的脖颈,双目圆睁,有些不知所措。

      粉白色的杏花瓣子随风轻舞,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二人头上,林玉疏盯着眼前那张清隽耀眼的少年的脸,便不禁想起一句话来,春日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她有些慌张地别过脸,说道:“放我下来。”

      心跳得有点儿快,不知是谁的心旌摇动,扰乱了满园东风,一篙春水参差拂绿。

      齐连珹亦是回神,林玉疏就紧紧被他拥在怀里,这样近的距离,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林玉疏额上细细的水珠儿,看得见林玉疏鸦翅般的长睫扫出眼下小扇子似的阴影,仿佛要一下一下地轻轻扫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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