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泪》莲花岸

6、仙人泪之六：归去来兮

　　6　归去来兮
　　绿意没有被黄雾迷昏，倒是大出长老们的意料之外。
　　他们被锁在一间几乎密封的石屋之中，绿意坚持不肯离开洛蒙。她身上的种种奇异表现，让族人产生了莫名的敬畏，最后依了她。这间石屋就是蛙人用来处罚族人的棺屋，进来的人没有能出去的。
　　洛蒙是自己清醒的，三天以后。他发现自己被锁在了这间昏暗的石屋中，和绿意一起。每天会有人按时从一个小洞中送进食物和水，绿意没有向他隐瞒进了棺屋意味着什么。他没有绝望，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这间石屋会困住自己。体力一恢复，洛蒙就开始在石屋里四处查看，他吃惊地发现这石屋是用一块完整的石头雕镂而成，除了一扇从外面锁上的厚重石门和门上一个方方的小孔，其他地方连缝也没有。
　　“绿意，外面有人守吗？”
　　“没有，但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没人守就行，等天黑后我就要出去了，我出去后再打开门带你离开，你一定要跟我一起走。没有你带路，我也出不了回雾森林。”
　　绿意睁大了眼睛，奇道：“你怎么出去？没有我带路你出不了森林？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怎么出去我自有办法。我能进来却是机缘巧合，也因有你母亲的帮助。”洛蒙讲了自己与凌夫人之间的事，“绿意，你母亲想念你和你父亲，为了见你们一面，十几年来孤独地住在草原上，是多么的不易！难道你不想出去见见她吗？”
　　“蒙，我感觉不到她，她离我很遥远。可是我如果离开了，我父亲怎么办？他会因我受到惩罚的。”绿意摇头道。
　　“那我们就带你父亲一起离开啊！让他去跟你母亲团聚。”
　　“我父亲是不可能离开的！他每年都必须喝玉蛙汤，否则他会死的，千百年来，蛙族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离开？就是因为他们无法离开，只有我可以，我的存在是蛙人的希望。”
　　“但是他们却把希望锁在棺屋里！别说那么多了，我一定要带你离开！”洛蒙坚持道。
　　绿意沉默着，突然伸手抓紧洛蒙的手：“蒙，你能为我留下来吗？永远跟我在一起。”
　　洛蒙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道：“我是要永远与你在一起，但我不能留下来，因为我不是普通的人，如果我不能离开回雾森林，会引发一场战争的。绿意，我不瞒你，我是九巍帝国的王子，王位的继承人。”绿意退后一步，睁大眼望着他：“你是王子？”
　　天一黑，洛蒙就走到门孔前向外张望，确定无人后，他慢慢把头伸进孔中，绿意着急地看着他宽宽的肩，不知他会如何通过那仅容脑袋的门孔。洛蒙两臂慢慢收到胸前，全身越缩越紧，越缩越紧，一点点进入孔中，绿意眼一花，他已经蛇一般溜了出去，看得她张大了嘴合不拢。洛蒙一出棺屋，摸到门上铁锁，运劲拧断，用力拉开了笨重的石门，牵出了呆呆的绿意。
　　“走吧。”让洛蒙意外的是绿意乖乖地跟他走了，两人借着夜色掩护，迅速潜入回雾森林，黑夜和白天对回雾森林是没有区别的，绿意紧拉着洛蒙的手，走得很快，她穿行于黑暗中的本能让洛蒙惊奇不已。一个时辰后，他们走出了回雾森林。
　　“蒙，你走吧，我只能送你到这儿。”绿意用力把洛蒙往外一推，返身就要隐入森林浓雾中，洛蒙大惊，如何容她离去，闪电般抢上前，在她还没有逃进森林前抓住了她，他生气地把她拖进怀中：“你就这么舍得离开我？”绿意伏在他胸前无声地哭了。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跟前，洛蒙突然发现他时吓了一跳。
　　“绿意，你跟他走吧。”是原野族长。
　　“父亲！”绿意惊叫一声，“我走了你怎么办？我不能背叛族人。”
　　“傻孩子，蛙族人千百年来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自由地走出回雾森林，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你成了第一个实现梦想的人，怎能说是背叛？你是蛙人放飞的希望。走吧，我会跟长老和族人解释清楚的，大家也会原谅你的。外族人，我把女儿托付给你，如果你不能给她幸福，蛙族的诅咒将会永远伴随你。”
　　洛蒙又惊又喜，他深深弯下腰：“请族长放心，绿意是上天赐给我的珍贵礼物，我会像爱惜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惜她。”
　　原野族长欣慰地点点头，他亲亲绿意的脸，又亲亲洛蒙的额头，转身就要回到森林。洛蒙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声道：“族长，请留步。你既然出来了，请去看看凌夫人吧！你们一家三口难道不应该团聚一次吗？”原野族长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在森林的阴影中。
　　洛蒙一推绿意，示意她去劝说父亲，“父亲，跟我一起去看看母亲吧！我知道你一直想着她。”绿意走过去挽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原野族长如梦游般由女儿牵着，洛蒙心中欢喜已极，忙上前挽住他的另一只手，凌夫人的帐篷就在不远处。
　　凌夫人没有睡，自洛蒙进入回雾森林后，她日夜在等待中煎熬。此时虽是深夜，她仍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灯前垂泪出神，连外面沙沙靠近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
　　“夫人，我回来了！”洛蒙在帐篷外轻声喊道，凌夫人却似听到炸雷，她一跃而起，激动地说：“快进来！”
　　掀开门帘进来的是三个人，凌夫人一见他们，泥塑般不能动弹。原野族长脸色苍白，慢慢慢慢地走近她，几步的距离，却走了那么的久。他伸出套着布套的手，想要抚摸她的脸，犹豫了一会，终于还只是轻轻碰了碰，就停在她脸边不动。凌夫人唇角微微颤动，眼中泪光闪烁，她闭上眼睛，微微偏过头，把自己的脸放进原野的掌中。
　　绿意泪流满面，紧紧偎在洛蒙胸前。
　　原野和凌夫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轻轻地贴着脸拥抱着，也许是思念太久太枯燥，所有的语言都已被风化，甚至没有一个曲折的经历可堪倾诉，只有彼此身体的温暖接触，才是此时最真实的爱情享受。
　　还是原野族长先打破了相聚的宁静与短暂：“绿意，来见你母亲。”凌夫人从原野的怀中倏然醒来，猛抬头望向绿意，脸上百感交集，微张开双臂，一步步向她靠近，洛蒙赶紧牵着绿意的手，把她轻推过去，绿意扑进母亲的怀中，泣不成声。
　　“外族人，我把她们母女都交给你了！天亮之前，你们必须消失，请你现在就带她们离开，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洛蒙恭敬地请原野族长和凌夫人坐下，拉着绿意在他们跟前双双跪下：“族长，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洛蒙不敢再瞒两位，我不是普通人，乃是九巍帝国王子。”族长和凌夫人俱是一惊，虽然一直就觉得他气度不凡，却也没想到他竟然是王子！
　　“我深爱绿意，要带她回九巍，举行大婚。请两位祝福我们吧！”
　　原野族长和凌夫人面带微笑双双站起，各伸出一只手按在他们的头顶，齐声道：“愿你们从□□到灵魂，相伴终生，不离不弃。神啊，请借我们的手，把幸福赐给相爱的人。”
　　“谢谢父亲母亲！”洛蒙扶起绿意。
　　“孩子，你们不能耽搁了！赶快带你们的母亲离开吧！”原野族长虽心有千万不舍，也不得不舍。
　　“是！我带她们回九巍去。请父亲放心！”短暂相聚便分离在即，凌夫人紧紧抓住丈夫和女儿的手，不肯松开，洛蒙见她这样子，只好自己去叫起了玉娘和阿左阿右，吩咐他们立即备马，收拾要紧物品，扔下帐篷，离开此地。
　　原野扶凌夫人最后上了火龙驹，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咬牙一掌打在马屁股上，自己迅速转身往回雾森林方向急奔，再不回头。火龙驹驮着凌夫人飞奔而去，洛蒙等人拍马紧紧跟上。凌夫人泪如泉涌，左手握拳紧贴在胸前，掌心是那枚绿玉蛙。

　　洛蒙一路不敢逗留，带着众人日夜兼程，过了天纵运河进入九巍境内，才放下心来。巴里在界城等候着他，见他不光自己平安归来，还带回了绿意等人，当真是又惊又喜。洛蒙一见巴里，来不及多说自己这十几天来的遭遇，急急地拉他到一边问：“巴大哥，我父王身体可好？朝中没有什么事吧？”巴里道：“殿下请放心，皇上已完全康复，宁王叛党也已全部落网。”洛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就好！巴大哥，想来你父子费了不少心！咱们赶快回宫，我要带绿意见我父王与母后。”
　　原来半月前洛蒙携玉蛙回宫时，恰逢皇弟宁王因见国王久病不愈，王子不知所终，竟伺机作乱，幸亏洛蒙及时赶回，救醒国王，在巴恩图一家全力协助下，迅速平定了叛乱，因此耽搁了一天。他不敢久留，奏明父亲后，带着玉蛙又匆匆赶回回雾森林，却还是迟了一步。若没有凌夫人相助，只怕此时绿意已经死于非命了。

　　明王和王后见儿子平安归来，自是大喜。又见绿意美若天仙，凌夫人高贵端庄，虽然儿子不经父母同意，便自定了这门婚事，但他们素知洛蒙做事有主见，是个痴情执着的孩子，也感激绿意冒死赠送玉蛙救明王性命，如今更为儿子远离族人和父亲，连圣女也做不成了，足见对洛蒙用情之深，也就欣然接受了她与洛蒙的婚事。
　　洛蒙将绿意母女安顿在宫中，交待巴里去筹备婚事，自己每日里带她们母女在宫中游玩。几天后，宫里所有地方都看遍了，凌夫人提出想出宫去转转，看看大孟城的繁华景象，洛蒙自然高兴地答应了。

　　大孟城是九巍都城，市井繁华，人流如织，一派太平盛世景象。洛蒙换了寻常服饰，带着他们逛城。绿意一路左顾右盼，看什么都好奇，洛蒙始终紧随她左右，生怕走丢了她。玉娘陪着凌夫人跟在后面慢慢逛。在她们不注意的地方，有三三两两身着便服的侍卫散处在人群中一路跟随保护，却是巴里安排的。
　　“主人，想不到这大孟城如此繁华！也不知我……”玉娘感叹的话还没说完，凌夫人尖锐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她赶紧咽下没说完的话，低下了头，凌夫人随即收起眼中的尖锐，漠然而忧伤的目光无谓地掠过街道两边的人群和店铺。
　　九巍人好武，市井之中，多的是身背武器的纠纠武夫，街道两边不经意间就有一家武馆出现，而九巍女子却姿色平常，大多粗壮朴实，无过人之处。绿意母女这等难画难描的神仙样人物，走在街上自然是惹人注目，一群人所到之处，路人纷纷驻足，洛蒙得意之余，不免也有些不自在，逛过几条街，给绿意买了一大堆东西，就领着她们进了一家有名的酒楼：和云醉。
　　洛蒙显然是此中常客，跑堂见他来了眉花眼笑，再一看他身后跟着的天仙似的姑娘和美艳妇人，更是喜不自禁，手脚越发的利落，嘴巴也越发的似抹了蜜，片刻功夫，他便利利落落地为他们安排好靠窗的雅座，送上上好的香茶，又殷勤为客人报上店中的招牌菜。洛蒙喜欢他的机灵，笑道：“小二，两月不见，越发的伶俐了啊！母亲，绿意，这和云楼中的招牌菜实在值得一尝，我给你们推荐几样如何？”
　　“好啊，正想尝尝九巍佳肴，以你的品味，推荐的定然不会错。”凌夫人微笑道。
　　“好，小二，按我从前要的菜式上！哦，对了，再加上鹤翔沙洲和梅林落雪。这些钱是赏你的，吃满意了再另外赏你。”洛蒙随手给了小二一锭银子，小二乐得合不拢嘴，高叫着菜名往里面一溜小跑，洛蒙笑了，向绿意等人道：“鹤翔沙洲和梅林落雪是来自赤龙的名菜，我想让你们尝尝，倒也有些特色。”凌夫人神情变得专注起来，她好奇地问道：“九巍也有人会做赤龙名菜吗？只怕难得正宗吧。”
　　“不是九巍人做的，这酒楼有一个来自赤龙的厨子，手艺端的不错，你若吃过，尝尝就知道是不是正宗。”
　　“是这样，那想来是正宗的了。蒙，我听说九巍与赤龙向来交恶，赤龙人如何会来九巍谋生呢？”凌夫人又问。
　　“母亲有所不知，我九巍的确一向与赤龙不睦，两国边境摩擦不断。但十几年前，赤龙发生政变，皇帝太子均被杀。谋反的大国师龙回自封为王，可他手上却没有赤龙统治者象征的仙人泪宝石，以至赤龙众多蛮族不服，内乱四起，那龙回四处镇压，疲于应付，无暇挑衅我九巍，边境上倒因此太平了。赤龙百姓整日生活在战乱之中，民不聊生，便有许多赤龙人越过边境，到九巍来谋生了。唉，国家太平，才是百姓之福啊！”
　　凌夫人不接口，怔怔地流下泪来，洛蒙和绿意都有些吃惊，齐问：“母亲怎么了？”凌夫人忙拭去泪痕，掩饰道：“我是觉得那些赤龙人太可怜了。”恰在此时，小二送上菜来，大家也就品尝佳肴去了，不再注意凌夫人的失态。

　　洛蒙和绿意大婚之日，九巍举国欢庆，大孟城张灯结彩，一对新人乘坐花车游街，只引得万人空巷，盛况空前，那和云楼的小二也是这一天看了彩车方知常常到和云楼吃饭的原来是王子殿下！吓傻了之后清醒过来，免不了四处吹嘘，为和云楼又招来不少生意。
　　绿意与洛蒙婚后搬到王子寝宫，两人甜蜜恩爱，胜似神仙。凌夫人与玉娘、阿左阿右依然住在王宫之中，凌夫人出去得少了，只不时差阿左阿右去和云楼订些赤龙菜，洛蒙只道是赤龙菜对了她的口味，也不在意。绿意一有空便去看望母亲，洛蒙出宫办事时，更是整天呆在凌夫人处。
　　“绿意，你身子可觉得有何异样？”这天母女两人说话时，凌夫人问。
　　绿意知道母亲问什么，羞红了脸，娇嗔道：“母亲，你总是催问这事！我结婚不过一月，你已经问过三次了。”
　　凌夫人把她抱进怀中，拍着她的背道：“是母亲太心急了。绿意，你若有了孩子，一定要告诉我，等你怀孕，我要亲自照顾你，你生孩子也必须我亲自来接生，我不放心别人做。”
　　晚上，绿意把母亲的话告诉了洛蒙，洛蒙笑道：“世上父母爱子女大都如此。等我们有了孩子，也会和母亲一般心事，你有空多陪陪她，免得她思念父亲。”
　　“我知道。我也思念父亲，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绿意想起父亲，珠泪暗垂。
　　洛蒙无从安慰，只紧紧捉住她双手，喃喃道：“父亲不会有事的。你的族人规矩虽严，却非常善良，当不会太为难你父亲。绿意，你跟我在一起，幸福么？”
　　绿意用力点点头，洛蒙道：“这就是了，只要你幸福，你父亲就一定会幸福的，等我们将来有了儿子，就给他取个名字叫原野！好不好？”
　　“我知道了！”绿意突然坐起，脸色大变：“我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生孩子的事！她是怕……”她说不下去了，洛蒙却已经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脸上也微微变色，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不会的！别乱想！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个健康聪明的孩子，你已经脱离了蛙族所遭受的诅咒，我们的孩子就更不会了。”
　　“是的，我们的孩子一定是在神的保佑和祝福中降生的。”绿意握紧洛蒙的手。

　　不久，整个王宫都欢喜地传着一个喜讯，王子妃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