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泪》莲花岸

5、仙人泪之五：回雾森林

　　5　回雾森林
　　洛蒙在睡梦中感到有人推他，他睁开眼，是绿意。她头发有些乱，脸上汗涔涔的像刚从外面进来。洛蒙睡意全无，一下坐起：“绿意，你怎么了？去哪儿了？”
　　绿意递给他一个精致的绿竹缕空筒子和一个小玉瓶，喘息道：“蒙，这是玉蛙和饲养玉蛙的药丸，你快拿了去救你父亲。”洛蒙呆在当地，才恍然记起临睡前绿意给他喝了一杯水，自己就沉睡不醒，原来她是自己找玉蛙去了！他双手接过玉蛙，连绿意一起抱在怀中。
　　绿意用力挣脱，急道：“蒙，没有时间了。你记着，这玉蛙每天吃一粒玉瓶中的药丸，你回去后轻轻划开你父亲眉心，把玉蛙放上去，它自会吸尽蝎毒，用完后你再将它放进竹筒送回来，玉蛙是我偷出来的，现在离纳新盛会结束还有十五天，十五天后你必须送玉蛙回来，不然它没有药丸吃会死的，一定要送回来啊！我要趁父亲没有发现时把它放回去。你快连夜走吧，不要耽搁了！”
　　洛蒙不知说什么好，他放下竹筒，从脖子上摘下从小一直贴身带着的玉坠，替绿意戴上。又捧着她的脸深深看了一眼，用尽力气亲了她一下，这才把玉蛙揣进怀中，起身出发，绿意拉着他的手走到帐篷外，含泪道：“蒙，你可一定记得回来。”洛蒙点点头，用力抱紧她，再次亲了她一下，双足在地上一点，掠出回雾森林。

　　从回雾森林到九巍都城往来须半月时间，一点也不能耽搁，洛蒙甚至来不及告诉凌夫人一声，和巴里一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往回赶。

　　纳新盛会今天结束，凌夫人忧心忡忡地在帐篷内徘徊，出去打探消息的阿左阿右还没回来，玉娘担忧的目光随着她来回移动。
　　门帘掀开，是阿左阿右进来了。
　　“怎么样了？”凌夫人几乎是冲上前的。
　　“主人，蛙族人的帐篷已经全部撤了，住在帐篷里的外族人也都各自走了，就是不见蒙公子的身影，也没有看到巴公子。”阿右看到的与阿左一模一样。凌夫人踉跄几步，跌坐在榻上。
　　半个月前，一直住在附近帐篷中的巴里突然失踪，就令她百思不解。现在这两个人居然全都莫明其妙地消失！他们去了哪里呢？为什么会不辞而别？难道进了回雾森林？不，不可能！回雾森林不是这么容易进的！我花了近二十年时间都没能进去，他们不可能这么容易进去！这不是武功可以解决的！难道是我看错了，所托非人？这两个人都不过是为财色而来？不像！不光蒙不像，那位巴公子也不像！那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凌夫人神情恍惚，心如汤煮，坐在那儿拼命绞着自己的手，就是想不出这两个人会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凌夫人一直在回雾森林外徘徊，周围所有的帐篷都撤走了，只有他们的两座帐篷孤零零在立在那儿，回雾森林外面又恢复了宁静，而凌夫人的心却再难平静。到太阳西斜时，森林中依然没有她想见的人出来，根本就没有人出进。
　　她失望地拖着沉重的双脚往回走，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猛抬头，正是洛蒙飞骑而来！只是巴里没有同行。凌夫人喜极而泣，朝着洛蒙张开了双臂。
　　洛蒙一见凌夫人，勒马跳下，来不及行礼，匆匆问道：“夫人，蛙族人都回到森林里去了吗？”
　　“昨天就结束了！你从哪儿来？什么时候离开的？”
　　“夫人，说来话长，咱们先进帐篷去吧。”
　　两人刚一落座，凌夫人便迫不及待地问：“圣女怎么样？她还好吗？”
　　“夫人放心，她很好！我没有猜错的话，她是你的女儿吧？你们长得实在相像！”洛蒙单刀直入道。
　　凌夫人泪如泉涌，并不否认。
　　“夫人，我现在要求你帮忙了，我要进入回雾森林！一定要进去，越快越好！”
　　凌夫人微觉诧异：“要进回雾森林？你要进去干什么？”
　　洛蒙从怀里掏出竹筒，直言道：“夫人，我要去归还玉蛙给绿意，就是你女儿。迟了只怕连累她受罚。”
　　凌夫人脸色大变，一把抢过竹筒，叫道：“你……这是她给你的玉蛙？你是为了得到玉蛙才来参加纳新盛会的？”
　　洛蒙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不敢隐瞒：“是啊！这些我都告诉绿意了，我要玉蛙是为父亲治病，绿意偷了玉蛙出来赠我，并让我十五天后一定归来还她，所以我十五天前就离开了，只因家中发生急事，耽搁了一天，没想到就赶不上见她，所以求夫人帮我进入回雾森林，还绿意玉蛙。”
　　凌夫人闻言竟然失声大哭起来，她手指洛蒙，哭道：“你害死我女儿了！你害死她了！她冒死帮你，你竟不守信按时归还！你你你……”洛蒙吓了一跳：“夫人，我虽迟来一天，但所幸玉蛙还活着，只要及时归还，当不会有事，怎么会害死绿意？”
　　“你如何归还？蛙族圣物，若有人敢私拿出去，一经发现是要被族人用火烧死的！族长也不例外！蛙人先祖就是为了不肯出让玉蛙，才遭种种磨难，可见此物重要！你借出玉蛙十五天，族人如何不知？我女儿如何脱身？你说，你要怎么救我女儿？”凌夫人心情激愤。
　　洛蒙出了一身冷汗，他腾地站起，把玉蛙放进怀中，头也不回往帐篷外大步走去。
　　玉娘一把拉住他：“蒙公子，你这时去有何用？回雾森林没有蛙人带路是进不去的，我家主人在这儿住了十九年，花了许多心血，依然进去不了。如今只有祈祷神灵保佑，圣女逢凶化吉，不会有事。”
　　洛蒙红着眼大叫：“绿意不会有事的！决不会！”
　　“主人！主人！”阿左匆匆跑来，“有个蛙人来了！”
　　凌夫人和洛蒙齐齐抢出帐外，阿左站在外面手指森林方向：“主人，有个蛙人不知道从哪里回来，正往森林里去呢。”洛蒙不待他说完，就要往那边跑，凌夫人拦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只精巧的绿色玉蛙饰品递给他：“千万不可鲁莽，以免错失良机。老天有眼！幸得你如此好轻功！你将瓶中粉末悄悄弹到那蛙人背上，然后跟着他进去，不可跟得太近，一旦他发现有人跟踪，就会停住不走的，森林中雾大，容易失了目标，这粉末是我用心调制，十步之内，你可以看得到他身上闪光，自然不会跟丢。我调制此物也曾试用过，不是粉末不好，而是跟的人轻功不好，不是跟丢了，就是被发现了。还有这个玉饰你也拿去吧，必要时拿出来给族长看，求他看在此物份上，饶绿意一死。一切全拜托你了！若是蛙人坚持不放过圣女，你就带了她逃出来！她识得路的。”
　　洛蒙接过瓷瓶，来不及多说，几个起落已经掠到森林边缘，一眼就看到一个手套白布的蛙人，背着个大包袱匆匆往森林里走，洛蒙不敢靠近，他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将粉末倒在叶面上，两指轻轻往外一送，树叶飘悠悠往前飞，刚好贴到那蛙人背上然后落下，粉末沾上了他的背，而那蛙人还浑然不觉。径直往森林的浓雾里走去。洛蒙提气凝息，悄悄跟了上去，两人一入森林深处，洛蒙就全凭眼前不远处那一点微光指引着往前走了。

　　北归河横穿过回雾森林，在河的两岸搭着许多白色帐篷，这就是蛙人聚居的地方，此时天色已晚，河边搭着高台，台上端坐着圣女绿意，台下堆满木柴，四个手持火把的男子站在高台四周，只等天黑下来就点火。
　　原野族长坐在高台对面，他脸色严峻，眼中却噙着泪，四个长老盘腿坐在他两边，正目无表情地望着天边。绿意的乳娘跪在他们面前不停地磕头哭求，要代替绿意去死，却没有人理睬她。高台四周近千人鸦雀无声地席地而坐，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绿意双手紧紧抓住胸前的玉坠，脑中一片空白，洛蒙的逾期不归，令她痛不欲生，这份痛，更在遭受火刑之上。
　　“点火！”随着长老一声令下，高台下的木柴迅速被点燃，红色的火舌在夜色中蛇一样往上舔，乳娘大叫着仆倒在地，挣扎着往高台爬过去，两个蛙人过来拉住了她。
　　火很快烧上高台，绿意整个人被包围在火中，让人吃惊的一幕出现了：高台上的火并不向绿意身上烧过去，而是如莲花般向外伸展，仿佛绿意身上有一股力量在把火苗往外推，四周的蛙人惊呆了，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乳娘激动地大叫：“圣女是受到神保佑的！快灭了火吧族长！快灭了火吧！”
　　族长把企盼的目光投向四长老，四长老岿然不动，其中一人道：“若是这场火最终烧她不死，就饶了她。”乳娘绝望地大哭起来，就算火不烧绿意，高台却是要被火烧塌的啊！她又怎么能幸免？乳娘的担心很快就出现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高台的一根支柱发出毕剥的声音慢慢倾斜……
　　就在此时，一个白色人影大鹏般从众人头顶掠过，直扑高台，一把抄起火中的绿意，双足一点，飞出火海，在他身后，高台在火中轰然倒塌。
　　绿意抬头只看了洛蒙一眼，就晕了过去。洛蒙抱着她走到族长面前，从怀里掏出竹筒，恭恭敬敬递给族长：“族长，这玉蛙是洛蒙所取，为的是救家父性命，非为贪图蛙族圣物，洛蒙今天特意赶来归还，所有惩罚洛蒙甘愿领受，就请放过绿意吧！”原野族长接过竹筒，打开一看，脸色缓和许多，他取出一颗药丸放进竹筒中，又郑重地将竹筒递给四位长老一一检视过，这才放入怀中。

　　绿意睁开眼睛，看到洛蒙关切的眼神正深情地凝视着她，她想对他笑一笑，却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对不起，我来迟了。”洛蒙轻拂她的脸。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只是担心你找不到进来的路，玉蛙完好吧？”
　　“是的，已经还给族长了。我想他们应该原谅你我了。”
　　绿意眼中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轻声问：“是族长说的还是长老说的？他们真的不追究了？”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陪你回帐篷休息，说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但我看族长脸色缓和，应该没什么事了。”
　　绿意默然不语，良久方道：“但愿如此。”
　　洛蒙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安慰道：“别担心，玉蛙完好，你的族人没理由再为难我们，再说了，你到底是蛙族圣女，族长还是你父亲呢！不会有事的，若他们定要责罚，由我来领受好了。绿意，我想不通，蛙族人为什么会把玉蛙看得这么神圣？甚至比你这个圣女还重要！”
　　绿意幽幽道：“玉蛙当然比圣女重要，你若是不还回来，死的就不只我一人。这玉蛙从来只有两只，可以活半年，半年之中，会繁殖出新的玉蛙，也只有两只，若是在繁殖新蛙前失去一只，就会绝种。死去的玉蛙，将会放入一锅沸汤之中，全族每人每年喝一小勺玉蛙汤，蛙人如果每年不喝玉蛙汤就会生怪病而死的。”
　　洛蒙奇道：“真有此事？可我听说这回雾森林乃是用一只玉蛙换来的，难道有假？”
　　“不错，回雾森林的确是用一只玉蛙换来，它救了古国国王一命，却赔了蛙人几十条性命。那只玉蛙是在新蛙出生后被送给国王的，那一年的玉蛙汤中就只有一只玉蛙，因此导致几十名族人生病而死，当时的族长为此惩罚自己进了棺屋，终生不出。尽管他也是为了全族人着想才送出玉蛙的。”
　　“怪不得蛙人如此看重玉蛙！绿意，你待我这一番深情实在是……”洛蒙想到绿意偷玉蛙是背负着怎样的压力，又是对自己怀着怎样的信任才做出来的，不由湿了眼睛，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到底是什么病啊？难道除了玉蛙就没有别的方法医治吗？”
　　“什么病我也没有见过，但大家都知道病的厉害。四十年前，族中有位医术高明的长老得到神示，说是蛙人要想永远脱离苦海，须得借外族血脉，慢慢去掉指间的蹼方行，于是有了纳新盛会。但在所有蛙人去掉蹼之前，玉蛙就是蛙族的唯一希望。其实长期以来，蛙族人离世索居，也是为了保护玉蛙。”
　　两人一夜窃窃私语，直到东方发白。

　　天一亮就有人来叫洛蒙和绿意去见族长和长老。他们被领进一间宽敞的石屋，蛙人日常居住的是帐篷，石屋并不多见。石屋里坐着族长和四长老，石屋外是两排手执竹筒的蛙族男子，洛蒙不知他们在搞什么鬼，绿意却白了脸。
　　“绿意，你身为蛙族圣女，当知蛙族圣物的尊贵，竟敢擅自外借他人，依族规当处以火刑，你已受火刑，幸而不死是你的造化，族人商议火刑不行二次，玉蛙虽已平安收回，你罔顾族人性命的错却不能不罚，进棺屋吧！蛙族圣女的身份你也不再享有。”说话的是一个年长的长老。绿意泪汪汪地谢过，颤抖着退到一边，洛蒙正要开口，长老又道：
　　“外族人！你蛊惑圣女，擅取圣物，坏我蛙族规矩，念你守诺送回，功过相抵，就不罚你了。但你擅闯回雾森林，却不能就此算了。”长老手一弹，一颗绿色药丸飞到洛蒙跟前，他伸手接了，长老继续道：“你服了这颗药丸，忘记这里的一切，我们自会送你出森林。”
　　洛蒙又吃惊又好笑，他想不到这些人竟会如此处置自己，看了看手中药丸，食指一弹，又送了回去。
　　“族长，各位长老，我知道蛙族有自己的规矩，但要处罚我却是不能！回雾森林我既能进来，是我的本事，处罚从何说起？又有谁说过回雾森林是不许人进的？绿意违犯族规，却并未铸成大错，火刑也受了，圣女尊荣也剥夺了，这些我无话可说，但其他处罚决不允许加诸她身！”洛蒙语气坚定，丝毫不肯退让。
　　“绿意的事是我蛙族自己的事，与外人无关。回雾森林的出入之法决不能泄露出去，你不肯吃药丸也行，就永远留在回雾森林做个蛙人吧！”长老不愠不火，缓缓道来。
　　洛蒙有些恼了，正要出言讥讽，绿意拉拉他衣袖，恳求的眼神望着他，洛蒙知她不欲自己与族人发生冲突，朝她点点头，强压住心中的不快，大声道：“吃药和留下，这两样我都不能选择，回雾森林出入之法也决不会泄露出去。我要带了绿意离开这里。”
　　“带绿意离开？你是藐视我蛙族么？那你就试试，我倒要看你如何离开！”长老冷冷地说。原野族长眉头紧皱，喝道：“外族人，不要以为回雾森林是你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我们要留下你易如反掌！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在我回雾森林只怕也没有用，我劝你还是忘了这里的一切吧！绿意是蛙人的女儿，永远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是么？”洛蒙取出凌夫人所赠玉饰，举在手中，原野族长一见那玉饰，脸色大变，“族长应该认识此物吧？绿意只能算半个蛙人！她的母亲是外族人。”
　　“是凌夫人让你来的？”族长问，声音已是控制不了的激动，这玉饰正是当年他送给凌夫人的。
　　“就算是凌夫人让他来又如何？当初参加纳新盛会时她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也接受了这个约定！请族长以蛙族大事为重！”一长老话中已有责备族长之意。原野族长双目含泪，咬牙不再说话。他早知凌夫人独自居住在草原上，千方百计只是想重进回雾森林，与自己和绿意见上一面，无奈族规森严，森林天险，始终不得相见。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日日思念凌夫人？但他身为族长，又如何能违反族规？何况自己的女儿偷走玉蛙，使他受到族人和长老诸多责难，此时实在不能说什么了。
　　洛蒙已经看出原野族长受制于四长老，他将玉饰抛给族长，拉起绿意的手，旁若无人地问她：“绿意，我要娶你为妻，带你出回雾森林，去见你的母亲，你愿不愿意？”
　　绿意向来就知道自己有个亲生母亲是外族人，倒也不吃惊，她不回答洛蒙的话，而是拉着他走到长老跟前：“请让他离开吧！我相信他决不会泄露回雾森林中的任何事，绿意这就去棺屋，终生不再出来。”
　　长老还没说话，洛蒙大声道：“不可能！我一定要带你离开！绿意，我不能没有你！”说着拉起绿意，就要往外走。
　　“那你就永远留下吧！”四长老齐声道。
　　“就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留下我！”洛蒙抱起绿意，身形一晃，话音未落，人已经急掠至石屋外。
　　外面的蛙族男子并不拦他，他们站在原地，一齐举起竹筒，呜呜地吹了起来，洛蒙不知他们在搞什么鬼，也懒得理会，朝森林方向急奔，一路上没有一个蛙人跟上来拦截。绿意叫道：“蒙，快放下我！放下我啊！”“不放！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儿！我不能没有你，再说了，你母亲在外面日夜思念你，你难道不想见见她么？”洛蒙嘴里说着话，脚下却半点也没有慢下来，转眼就穿过一片帐篷到了森林边上。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冲进了浓雾弥漫的森林。
　　“快停下！不要进去！！蒙……”绿意大叫。洛蒙一头闯进一团黄色迷雾，他闻到一股甜香，脑中一阵迷糊，脚下也提不起力气来。“有毒！”他刚意识到这一点，就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