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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夜无梦 这间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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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茅房家徒四壁。
不仅到处是土,还四面透风。
乐衍心道这十几年来,她赏赐给向安金银珠宝虽不至于保他大富大贵,但起码也够他在京城最繁华的地带购置一份丰厚资产,怎的如今他竟落魄到如此境地?
屋外下了雨,她心中感到少许安慰,想必这场雨定能浇熄府中的大火。
雨簌簌地打在房顶的茅草上,抖落屋檐上沉积的灰尘,空气中便弥漫着陈旧的沙土味。
向安仍双手交于胸前,静静地躺在地上,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见他装死,乐衍弓起腿,欲把他踹醒,只是还未把脚踢出去,他便悠悠转醒。
向安的睫毛微抖,缓缓睁开双眸,见乐衍肃然地俯视他,便泛红了眼圈,张口欲言。
乐衍正色道:“向安举目无亲,少扯谎说是她的什么兄弟!”
他一梗,立即收回眼泪,尴尬赔笑道:“小姐,向安实在有口难言。”
他长得虽雌雄莫辩,但此时用了真实的男音,怎么看怎么是一个大男人。
想到这十几年整个周府竟都一直被他蒙骗,便更是气极,恨不得当即就踹碎他的脑壳。
“看在数年来主仆一场的情分上,还小姐请饶我片刻。”向安一笑,从容地站起身来。
他不疾不徐地走近,乐衍方看清他衣着玄色锦衣,低调不扬,想是特意为劫持所备的。
她寒声道:“那我便听听你究竟有何不得了的难处,竟犯下如此死罪!”
向安在她面前站定,舒眉浅笑着。
平日她闭眼都能在脑中描摹出的模样,此时竟平添一丝陌生。如今他不再装瘸,乐衍才发觉他原本身形颀长,她勉强扬头,却只到他的肩膀。
“小姐既知向安自小流离失所,流浪在街头,儿时饥一顿饱一顿,是被乞丐养起来的。”向安细细摩挲脖颈上的绸带,怅然道。
乐衍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游移至颈处,见他把玩那条绸带,她眉头抽动。
那是她赠予他的。
自向安瘸了之后,乐衍对他更为关怀,甚而达到了偏袒的程度。她虽愿在所能及的范畴中补偿他,但向安却极少开口索要什么,唯有一次恳求送他一条能够缠住脖颈的绸带。
当时乐衍很是迷惑,便询问为何要缠,他笑道自己不愿戴首饰,但脖颈空荡荡很是难看,不如将丝绸拢起,新颖又别致。
她抚掌叫好,当天便命人去绣罗阁,特意用最好的软烟罗定制了一条绸带,飘逸轻软,洁白似雪,极为满意。
现想来她真是蠢不可及,那明明是用来遮挡喉结的!
“那又如何?”思及至此,乐衍一甩衣袖,怫然道。
“我被人贩子抓住时,正逢周府招丫鬟,人贩子见我瘦弱,便把我打扮成女孩儿卖进府里,”向安垂眸,落下一层阴影。
“我那时只想着早日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那人极为狠戾,每次我讨不到银钱,便会拿麻鞭抽我,有时衣服浸了血,会和来不及处理的伤口粘在一起,我只有硬生生的拽开,还连带出一层新肉。”
乐衍儿时跋扈,在向安刚进府的那段日子里,她嫌他脏乱,便想要亲手给他洗涮干净,不过均被他躲过。
终于有次她看准时机,将向安狠命压进浴桶,强迫着要脱他的衣裳,他慌乱的挣扎,在浴桶里扑腾,弄得水花四溅。
她气他不配合,重重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打得呆愣在桶中。乐衍趁机掀开他衣襟一角,竟看见数条醒目恐怖的鞭痕,甚是心惊。
每每念及此事,乐衍便对他极为愧疚,不再强迫他做事。
乐衍见他脸色苍白,心下一软,勉强道:“那为何你后来不说?你可知男扮女装接近本小姐可是死罪?”
“倘若被人发觉我本是男身,必然死路一条,况且十几年来我早已将小姐视为至亲,实在难以割舍。”他的声音低低飘进她的耳中。
乐衍终是未能狠下心,沉默片刻后长叹一声道:“也罢,原是我不愿成亲,今日之事你也算帮了我,只是我违抗圣旨,毁了婚约,今后实在不好回府了。”
在周府的日子宛如云烟,乐衍负手走进窗前,窗扇向外打开,屋外雨势更甚,湿润的雾气裹挟着雨点吹在脸上,她鼻头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乐衍不愿让向安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便将上身探出窗,潮湿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向安沉稳地走近道:“今日之事原在于我,而非小姐违逆,即便东窗事发,陛下也不会降罪于小姐一丝一毫。”
“实在是胆大包天,倘若依你所言,你可知这是死罪!”乐衍并未回头,怒骂道。
“倘若小姐能多一时安逸,向安死不足惜。”向安关上窗子,伸手将她拉近,替她擦净脸上的水,“倘若仍是不安,向安便送小姐回府,别人问起便说是我绑了你即可。”
“你明知我不会。”乐衍红了眼,抬袖遮住视线,顺了几口气柔声道:“我也不愿再任人安排,倘若我足够幸运,陛下过段日子收回成命也未可知。想必今后时常会有追捕之人,你我二人定要小心。”
向安轻笑一声,没有作答。
乐衍蒙着脸回忆往昔,感觉大梦一场,如今梦醒,好不真实。不知现在周府那边会乱成何样,想必今晚大家都不必睡了。
乐衍又想起了谢承谕,依他的性子定会气极,此刻也应在满城找她吧,成亲之日新娘跑了可是莫大的侮辱,只期望他别怪罪于周府,生生连累许多人。
越想越累,她干脆清空大脑,劝自己接受现实,今后的日子虽要四处奔逃,但相比乖乖搬到王府,整天对着谢承谕那张满是嘲讽的面孔,不知强了多少倍。
更何况如今还有向安陪她——虽然他是男的。
想到这里,本来已经平复的心又砰砰乱跳,乐衍极为烦躁,甩袖颓然道:“本小姐乏了,你去打水伺候我盥洗吧。”
语毕,她猛然想起此处并非周府,这破草房年久失修,到底要去哪里打水呢?但向安未辩驳,只是乖巧应声,退了出去。
趁他不在,乐衍把婚服一件件褪下。
此次婚事极为奢华盛大,听闻皇帝原赏赐了不少,本就能风风光的举办婚事,但谢承谕仍不满足,不惜借了银子,硬要撑场面。
从前乐衍鄙夷他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如今她捧着这件缀满珠玉的婚褂,心中痛极,想必这些花费终是要出在周府了。
她嫌衣裳太繁琐沉重,干脆几件一起扒下来,但想起某人,便又披了一件外褂。
向安端了盆水进来,见乐衍把衣裳扔的凌乱,便把面盆放在地上,伸手替她收拾起来。
她见那盆甚是精巧,不像是这间茅房里摆的起的,便走近细细观察,发现盆里竟是热水,腾腾地冒着热气。
见乐衍迟迟没有动作,向安边叠衣裳边解释:“方才去院中打水,我看那井早就干了,便找邻户借了热水。”
乐衍心道竟连带这么好的面盆一同借出来,还贴心的备了澡豆,邻居当真是菩萨心肠。
待乐衍草草洗完,向安已收拾完毕,立在一旁,将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她。乐衍接过正欲擦脸,突然认出这块布料的花纹和她婚服极为相似,不禁心中哀叹,这衣服算是彻底毁了。
乐衍见他仍立在一旁,周围并没有其他面盆,他好似也并不准备用她剩下的水,便疑惑问道:“你自己不去洗把脸么?”
向安答:“方才去借水时,我已顺道在他家洗过了。”
邻居果真是极好的人,竟如此周到。她面不改色地把布递给他,转身找床。
床榻上原本积的灰土已被他扫净,仅是床帷一条条的破烂些,但乐衍经过一天繁重的婚礼准备,再加上被向安劫持,早已精疲力尽,并不嫌弃,便放松身体瘫软在榻上。
向安吹熄了烛台,在乐衍床边打了地铺。她的睡意袭来,乏力道:“我还未曾问你,你的腿是怎么回事,莫非当年是装瘸?”
“最开始的确是瘸了的,只是后来我不甘残废一生,每晚偷偷练习行走罢了。”床下传来向安的声音。
她心道放屁,莫非那点穴也是每晚偷偷练习的么?
乐衍的眼皮似有千斤重,无意反驳,只是朦胧间想起,今晚本应是她和谢承谕的洞房花烛夜,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
夜深了,雨仍淅淅沥沥的下着,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犬吠,间或夹杂着隔壁被盗的骂娘声。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乐衍的思维变得模糊又迟钝,只想任凭自己睡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好似听见向安说了一句什么。
她迷迷糊糊地听不清,但仍支撑着问道:“何事?”
向安轻笑:“…其实我比小姐还年长一岁,今后不必再唤我妹妹了。”
他的声音如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乐衍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半睡半醒间,她查觉到有温暖湿的触感,仿佛有人在吻自己的额头。
她沉沉睡去,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