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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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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睡了好几天,郎君终于醒了。”
顾玖辞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便觉察到周围环境与他之前所到之处截然不同,疑心大作,掀开锦衾正准备起身时,一道清丽而不失娇俏的女音就这样传入耳畔。
他顺声寻去,只见一身着绿沉纱裙的清雅女子持着药碗向他走来,莹莹烛火泛着暖意,点染在她周身,倒是少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多了些人间烟火。
瞧着这绝尘的面容,顾玖辞莫名感受到一股熟悉,好似还带着些许心痛如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不等顾玖辞想明白,女子已然飘然行至榻边。
“郎君伤口还未愈合,宜应静养可莫要乱动。您这伤口颇深,若是不仔细,使得其崩裂开来,少不得得再去半条命。”
盛泱月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看着眼前人处事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状态,盛泱月暗自点点头,果然是大乾第一权臣,这样也不枉她废这么大功夫救他。
重生而来的盛泱月当然知道眼前人的身份,顾玖辞不仅是大乾立国百年来第一位未到而立之年便居丞相要职的世家子。更是在不久的未来,山陵未崩,便已然暗中成为整个大乾实际的掌权人。
只可惜宿疾缠身,天不假年,以至于英年早逝。
“药已经放的差不多了,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盛泱月垂下眼眸,敛去其间的暗芒,转手将药碗搅和搅和,递到顾玖辞的右手边。
这药可是她特意为顾玖辞调制的,特意加了不少黄连呢。
黝黑的药汁弥散着缕缕雾气缭绕在顾玖辞的眼角,称的他原本如纸的面色更显苍白,也更加动人心魄,像极了黑夜里易碎的雪魄。
但盛泱月十分清楚这云淡风轻的皮囊下隐藏的是怎样一副狠戾心肠,谈笑间诛百官于刑场,染的护城河都发了红。
“咳咳咳,姑娘方才不是说顾某应静养么,现下怎么又让某自己服药呢?”
醇厚的嗓音带着沙哑的酥,还有微不可察的探究与警告一点一点渗进盛泱月的心头。
但她丝毫不惧,闻言也只是莞尔一笑。
“郎君伤在左肩,喝药用右手自是无碍,而且您也不必防备与我,泱月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女罢了。”
“医者仁心,这点泱月还是做得到的。不过我们还是要先说好仁心归仁心,郎君医药伙食还是需要自费的。”
顾玖辞摸索着薄被,哑然失笑,能把窘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他还是第一次见。片刻后眸光潋滟,含着笑意轻声道,“姑娘说笑了,玖辞定牢记于心,在此还要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残留的灯芯绒摇摆着最后的身姿,将榻边人的身影拖的细长。
盛泱月走后,顾玖辞阖着双眸,慵懒地靠在软枕边,静心听着冷风抚芭蕉的清脆之音,心中却不断回忆盛泱月的言辞,思考今后的道路又该怎么走。
可不知为何总感觉今夜哪里都不适意,就像是百蚁噬骨,平添许多刺痒。闭上双眼,脑海里闪烁的都是刚才女子的音容笑貌,扰得他心烦。
他究竟是怎么呢?
不待顾玖辞摸索出个所以然,耳边传来一阵吵嚷声。
“属下等来迟,望先生恕罪。”
顾玖辞这才睁开眼,睨向小榻下边的两人,随意开口道,“鹤影、鹤觞都起来吧,后面的尾巴可都打扫干净了?”
两人听见此话,方才放下心来。
刺杀突然,他们两人合力竟都没有保护好先生,还险些将其弄丢,幸好先生没事否则他们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鹤觞起身,抱拳道,“先生放心,我和鹤影带着随行卫队把那些人都处理好了。”
“既如此,便按照原定计划向朝廷递个消息,国相顾玖辞遇刺,生死不明。”顾玖辞不住地用着手指轻轻敲着膝头,一字一句缓慢的说着,清隽的眼眸里尽是一片肃杀。
“墨寒殿下既然送了我们这么一份大礼,我们可要好好回报一二,记住把官盐的账本收拾好,这东西丢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遵命。对了先生,那个医女可要处理了,能在那般情况下如此巧合的出现在您身边怕是…..”鹤影原本准备抱拳离去,但想起那个女子万一对先生不利,故而问道。
顾玖辞闻言,闭了闭眼眸思索片刻,“不必,你们二人这几日先不要过来,做戏做全套,按照之前的计划进行。”
这女子还有些用处,墨城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确实需要一个医者帮他调养一番,而且他心头还有一些疑惑。
鹤觞、鹤影退下不久,顾玖辞才想起药还没喝,拿出鹤觞留下的银针一探,发现无毒才放心尝了尝药。
“嘶——,真苦!”
……
“无忧还要在这里等多久呢?怎么不直接进去,你身上的箭伤可容不得你这般折腾。”
盛泱月刚从顾玖辞屋内出来,打算回房休憩,不想一出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负手立在前方的荷塘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言,无忧方回过神来,向后转去,准备躬身行礼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托住。
看着无忧这食古不化的样子,盛泱月是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无忧的手背说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暂且不论我一直是拿你当弟弟看待的,单说你为了救我受伤,我更是要负责到底的。你若有什么心事,可以与我细说,且不可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除去雨夜的晦涩,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皎皎清辉撒下人间笼罩在盛泱月的身上,似为她披上一层薄纱。
无忧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望着眼前出尘绝艳的面容,竟是少见的结巴起来,“主子说笑了,我、我,只是想不通,主子为什么要救他,甚至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无忧无能不能护主子周全,反倒让您为我担惊受怕,是无忧的不是。”
听着无忧低哑的嗓音,盛泱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忧这是关心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所以才在这里纠结。
这也让她不禁想起初遇无忧的时候,干瘦的身躯被囚在小小的笼子里,与他一样大的孩子早已哭天抢地,只有他不哭也不闹,定定地盯着笼子外的一角天空。
虽然她最后把墨城所有的奴隶市场都摆平,可留在他们心口里的伤痛怕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治愈。
“外面风大,跟我进去说好吗?”盛泱月拉着无忧的衣袖,向屋内走去,“顺便在让我好好看看你的伤,春日不似盛夏那般容易脓肿,但也要注意着。”
听见眼前少女略带关心的话语,少年久郁的面容上终于绽出一丝清澈的笑意,如同崖岸边久经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小苍兰挺身而立自溢清香。
无忧感受着手心里残留的余温,缓缓答道,“好。”
不料,就在两人准备去屋内时,一个女婢提着一盏纸灯,小跑而来,“姑娘,姑娘,翠微堂来人说有急事要见姑娘。”
盛泱月猛然一怔,心中思绪略微流转便答道,“请他先去前堂,我马上过来。”
无忧看向盛泱月略显不安的神色,准备先退下却再次被拽住衣袖,“无忧,让我先看看你的伤口”。
皓月清晖此刻被密集的乌云团子遮盖住,惟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寒风泛着刺骨的冷。
“什么?!这些人竟张狂至此!!!”
盛泱月扶着桌角气息不稳,原本还算红润的指尖紧紧扣在掌心泛出一片青白。
“是的姑娘,据那些侥幸逃回来的弟兄们所说,多亏元小将军及时率兵赶到,否则他们就要全部葬身于那群穷凶极恶的土匪手里。”
“只是可惜了那批交送边关的药材了。”说罢,掌柜还似惋惜般的不住叹气,“那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给将士们送去的,竟让那些土匪得去了,哎。”
盛泱月闭了闭眼眸,缓过好片刻后,才细细交代道,“周掌柜,此事还要再麻烦你多留心,再挑选些好药材走镖局送到上阳关去。”
“至于那些不幸罹难的员工、小厮的家人们都要好好安抚补偿,确保他们余生无虞。”
她前世去边关方才知晓戍边将士们的辛苦,一面要时刻保持警惕,防止敌国越界;一方面又要注意躲避来自身后的冷刀子。
她借重生记忆不断精进医术,又开始置办药堂医馆就是希望可以为那些将士们减轻些许负担。
前几次商路都很通顺可为什么这次偏偏碰上那穷凶极恶的土匪,还平添那么多伤亡!
可恶的土匪,终有一日我定要你们付出惨痛代价!!
盛泱月缓缓睁开双眸,灵动的凤眸里具是浓烈的恨意,径直让周掌柜吓得不轻。
似是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外露,盛泱月忙敛住心神,对其柔柔一笑,“夜已深,辛苦周掌柜今日开会奔波劳碌,泱月明日会去翠微堂坐诊,您可放心。”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告辞告辞。”周掌柜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起身告辞。
不知为何,周掌柜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月姑娘,还有一件事,柏翠轩掌柜传话给我们,说是要让翠微堂并在柏翠轩下,受他们调配,您看这事?”
“毕竟他们可是墨城传承百年的医药馆,威望甚重,我们且不可以卵击石啊!”
“柏翠轩?”盛泱月细细品读后,蓦然笑出来,“他们算个什么东西!行医之道不思为民除病痛反倒做起这强买强卖的生意呢?!”
“你径直告诉他们,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是,是,我知晓了,月姑娘早些休息,告辞告辞。”
盛泱月自顾自地在白玉盏内添了一杯香茗,目送周掌柜离去,氤氲的雾气缭绕在她的眼睫,巧妙地掩饰住那一抹嗜血的杀意,“柏翠轩,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否则……”
待收拾的差不多后,盛泱月又去书房抱走好些账册拿到卧房去。
翠微堂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自然积攒的账册也是越来越多,可身边没有一位能识字算账的人,让盛泱月苦恼不已。
但若是真假手与人,她也是万万不敢相信他人的,毕竟她前世就是太过相信他人,才落得那般惨烈的下场。
望着房顶瓦缝处堆积许久的乌云团子,盛泱月颇有些怅然,“看来又要再修补修补房顶了。”
没有人知道,在盛泱月书房旁边一抹靛蓝的衣角悄然隐去行踪,惟有几只寒鸦掠枝而飞添了一丝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