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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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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婉转的莺啼声和着些许凉风越过木檀细雕门上的月弥纱纸,拂开置于案几上的厚重账本,哗哗作响,猛然惊醒正在小榻上浅眠的娇人。
看了一夜的账本,才堪堪休憩两个时辰的盛泱月此刻颇有些头疼脑热,只得揉捏着太阳穴,妄图缓解一二,待微有些松散后,方才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带起细密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扇动。
“皇女盛泱月违逆上命,残害后妃,罪在不赦,念其少不更事饶其死罪,今逐出宫闱流放皇庄,望尔修身自持,日思己过,钦此!”
想起刚才的梦境,盛泱月清亮的凤眸里具是翻腾的恨意,她原以为母后的死是因为秦贵妃做的手段没想到与盛墨寒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是,一个出身世家却无皇子,一个空有皇子之身却没母族,为了争夺权柄可不得蛇鼠一窝吗,可恨她前世竟然瞎了眼把他当作至亲兄弟。
“盛墨寒,等着吧,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盛泱月闭上双眼喃喃道。
待到思绪分明,方才掀开锦衾下榻唤人盥洗,草草收拾一番,便带着账本走出门外,她今日答应周掌柜要去坐诊的。
翠微堂原本是一家濒临倒闭的小药铺,可不知在何方高人的扶持下焕然一新,这几年发展势头迅猛强劲,竟隐隐有成墨城一霸的趋势,看的众人瞠目结舌。
当然这个所谓的高人正是盛泱月,翠微堂表面的坐诊医师,暗地里最大东家。
“月姑娘来啦!”
盛泱月刚踏入翠微堂,忙活的众人就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和她打招呼。
按他们的话说,这月姑娘不仅医术高超,人也和善,更重要的是她每月还会抽出许多时间教他们针灸推拿保健之术,这下他们不仅能识得草药,还能帮家眷邻里看个头疼脑热,他们这的人啊,都念着月姑娘的恩情呢。
盛泱月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后,方才回到自己日常的桌案边,摆好仿宣,沾笔磨墨思量着再为顾玖辞开几副方子调养调养身子,她可不想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再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不曾想,刚提笔落字,一个衣衫褴褛的黑瘦青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有没有大夫可以救救我阿爹啊,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圣人心肠,大发慈悲救救我阿爹。”
极尽悲戚的哭喊声瞬间引起盛泱月的注意,她抬眸看去眼前人的容貌,心中大惊,怎么会是他?
随即赶忙起身,收拾药箱,走到小伙身边,“快走吧,你阿爹在哪,我是这里的大夫,我随你去。”
小伙像是没有想到真有人会来帮他,一时呆楞在原地,随机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谢谢您,请随我来。”
待到盛泱月和青年赶来时,老翁所在之处早已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
盛泱月透过人群的空隙,不出意外的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大颤,不再迟疑奋力拨开人群,向前走去,向身旁的少女微微致意后,便蹲下身仔细探了探老翁的脉搏。
因着盛泱月周身不同于一般人的气度,少女竟也愣住神,由着她去。
探查片刻,盛泱月紧蹙的黛眉渐渐舒平,心下稍定,转身对少女柔声道,“女郎莫怕,我刚为令尊把过脉,虽若游丝但所幸还未到天人五衰之地。”
“只是……”盛泱月顿了顿,看着青年继续说道,“依令尊如今状况怕是药石难进,为今之计只能施针。”
“可墨云集方圆十里内药铺甚少,医师更是难寻,在下不才略懂皮毛,若行针只有七成把握,您看能否让我为他施针?”
小女郎闻言猛然抬头,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可一见对方只是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女,目光又渐渐暗淡下来,苦涩道,“姑娘说笑了,你如此年轻又怎么可能救醒我阿父呢,若不成,难免坏您名誉,您、您……”
盛泱月见少女犹疑不定,正要再劝劝时,周边热心肠的人群也按耐不住,纷纷好言劝。
“女郎,老丈既然有救,不如让月姑娘去施针看看吧,我内人去岁得了绞肠痧也是月姑娘治好的。”
“月姑娘是谦虚之词,前不久我孙儿的肚里长虫也是月姑娘治好的,小女郎我老婆子可以为月姑娘打包票。”
诸如此类言语不绝于耳,一时间小女郎也不知道作何反应,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盛泱月对着女郎无比认真的说道,“你放心,我虽有七成把握但必尽十分努力。”音色柔和但其中透露出的坚毅却不容忽视。
“阿妹,你便听大夫的吧。”刚才的小伙在听完这么多人为盛泱月做保后,久悬的心稍微平复,但她也知道自己阿妹的倔脾气,也只能劝道。
小女郎终是点了点头,盛泱月见状不再犹豫,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包,开始施针。
时值正午,集市上的人不减反多,许多人是听说盛泱月医术奇绝,却从未见过,此番慕名前来,也有许多人只是单纯看热闹。
人群混杂,吵嚷声不绝于耳,但也没有影响到盛泱月丝毫,持针下针如流水行云。
待到尾针即下,轻微一捻,竟连带着其余的银针发出阵阵微鸣,看的众人啧啧称奇,然而更奇的是不消片刻,那垂死的老翁竟然奇迹般的醒来了。
“动了,动了!快看,大家快看啊,那老丈是不是手指动了。”
“好像是的,大壮,你眼睛好快看看。”
伴随着众人的惊呼,躺在草席上的老翁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嘴唇翕动,待看清自己身边的少女后,瞪大双眼急急出声似想说些什么,但或许因为太久未饮水,干哑的嗓子发不出半点声响。
盛泱月赶忙制止老翁乱动的身躯,“刘伯,月儿在这里,你先把身体调理好,有什么事咱们再细说。”
刘伯本久体虚,一听到这话当下松开心神又睡了过去,盛泱月又拿出一枚归元丹压在刘伯舌下,准备让人将老翁移到翠微堂时,不料又被一群小厮围住。
“好哇,你们这几个小毛贼偷了本大爷的银子还敢在这招摇撞骗,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一个身穿深蓝细棉长袍的臃肿男子,挺着硕大的肚子,一步一步踱到盛泱月和小女郎面前,小伙上前想要阻止却被小厮堵得死死的。
“姐姐,姐姐救我,他是个恶霸,我和阿兄带着病弱的阿爹从北方逃难,路过墨城花光所有盘缠,我们兄妹俩没办法只能给他人做工,没想到他昨日竟想强纳我为妾,我断断不肯就告诉阿兄,方才逃了出来。”
盛泱月听着耳边的哭腔,却是怒极反笑,好看的凤眸弯成新月状,柔声问道,“小女郎说的可是真的?强抢民女?”
那臃肿男子看见盛泱月的笑容,细小的眯眼里尽是龌龊,伸出手就要像盛泱月脸上摸去,“对啊,小美人难不成你也想和本大爷春宵一刻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答他的却是手指间的剧痛,“你、你对本大爷干了什么,疼,好疼!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的们给我上。”
街道旁边的几颗大柳树摇曳生姿,恰好遮住了一侧茶楼旁的两道挺拔身姿。
“先生,咱们可要下去帮帮那姑娘,看着怪可怜的。”鹤影站在顾玖辞身后忿忿不平,这都是什么渣滓,恶心人。
闻言,顾玖辞却是抬了抬眼眸看向楼下的青衣女子,淡漠的眼里没有一丝起伏,“怎么,鹤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热心肠?等着看吧,她断不是那种任人宰割之人。”
不料顾玖辞话音未落,楼下的形式陡然急转直下,刚才凶神恶煞的家丁们此刻被一群训练有素的侍卫们紧紧围住,臃肿的男子此刻被一藏青长衫的清俊男子压制在地。
看见男子的出现,顾玖辞不悦的皱起眉头,转身就走。
鹤影摸不着头脑,跟在顾玖辞身后,“先生,他是谁啊?”
“南阳王世子,沈靖安。”
…..
翠微堂内室里,盛泱月揉捏着刘伯递给她的那本账册,任滚圆的泪珠滑落粉面。
据他所说,皇庄上下一百二十口人皆葬身于火海,只有他们父子三人护着这本账册隐姓埋名才逃了出来。
而这薄薄账册上记录的全是秦家借秦贵妃之名所行贪墨之举,机缘巧合之下落在刘伯手里不想给大家带来如此灾祸!
“秦贵妃”,盛泱月捏着账册,不住失神喃语。
沈靖安刚进内室便看见盛泱月独自泪垂伤神,心下抽痛,轻手轻脚走到盛泱月身旁,温声安抚着“皎皎,要哭便哭出声,莫要强忍伤身。”
岂料盛泱月却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抓住沈靖安的衣袖,红肿着眼眶,哽咽着“之恒哥哥,我一定要报仇!”
沈靖安见状,拿出袖口里的青帕,轻轻抹去盛泱月眼睑浸出的泪珠,“好,我帮你。”
看着小姑娘虽然渐渐长大,但和当年初见时一样护短的气性,沈靖安一时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苦恼。
沈靖安收起帕子,纳入怀中后,有些凝重地说道,“如此,我想这件事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什么事?”,盛泱月很快便收拾好情绪,只有眼角残余的淡红昭示着主人刚才的心境,她抬眸望向桌面却见沈靖安摆好几分信件还有一块残损的木牌。
“我前些日子回冀北,恰好遇上一波商人压着草药往关内走,但好巧不巧让我看见了这个木牌。”沈靖安摸索着木牌,片刻后交到盛泱月手中,“就把他们全都扣下来,你猜猜我发现什么?”
盛泱月接过木牌,紧紧捏着,怪不得她总感觉这块木牌那么熟悉,这就是翠微堂送往边关药材挂的牌子!不是说被土匪劫走,怎么又会?
看出盛泱月的疑惑,沈靖安不急不躁地抽出信封递给她,“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大乾的皇子殿下与边关土匪有勾结,换句话说大乾的皇子竟然是边关土匪最大的靠山!”
…..
盛泱月失魂落魄的走在街道上,回想起沈靖安说的每一个字,“怪不得前世盛墨寒总说自己带着娘子军退敌坏了他的大计,怪不得上阳关军需总是时时短缺,怪不得北漠犯境,大乾忠勇武将不断折损,原来竟是你豢养山匪私吞军需来壮大自己。”
“盛墨寒,你造的孽万死不足惜!”
本来想在蛰伏一段时间再去讨债,现在看来多让你得意一天,就多些子民受罪,既如此,盛泱月当仁不让。
打定主意后,盛泱月立即回府去找顾玖辞准备拿出筹码谈合作,没想到走到半路就被拦住。
幽篁林,潇湘亭。
盛泱月刚踏入亭中,便看见顾玖辞身着月白暗纹长衫坐定,身侧交床上瓷鍑蒸腾而出的缕缕水雾带着春茶的清香沁人心脾。
听到脚步声,顾玖辞敛了衣袖为盛泱月盛了一盏青澄的茶汤,递过去缓声道,“臣顾玖辞见过泱月殿下。”
闻言,盛泱月接住玉盏的玉指顿了顿,娇俏的凤眸里闪过一丝趣味,“顾相这是知晓泱月的身世了?”
“知晓您的身世,于臣而言并不难。”顾玖辞一面收拾着棋盘上残余的白子,一边温声答话,“难的是,此刻臣并不知晓殿下内心所想,对了,殿下可会围棋,不若与臣手谈一局?”
“人生在世若是随时随地都能让人看穿岂不是太过被动?”
盛泱月接过顾玖辞递来的黑子,径直下在天元处,“但让我惊讶的是顾相对这诡道竟颇上心。”
“诡道与否,自在人心,世间毁誉加身者多,明珠蒙尘者也不少,殿下,您说呢?”
顾玖辞看着盛泱月落子之地微有些哑然,但也不停留飞速落子,“殿下,该您了。”
时至黄昏,火红的落日余晖洒在幽篁林中的斑竹上,好似为其描上一层金妆,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鸟雀在天空中不断盘旋,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待落下最后一子,盛泱月方才收手,本是光洁的额头,此刻蓄满汗珠,她看着棋盘上黑子皆围之势,略微有些颓然,“顾相智谋过人,泱月拜服。”
顾玖辞闻言只勾着一抹浅笑,顺手从盛泱月那取了一枚黑子置于棋盘上,刚才还节节败退的黑子竟然将白子全部围起来,形势一片大好。
“半子之差,殿下言之过重,这局势终究还是在我们手中。”
“如此,便按顾相所说,何日回京?”
“三日后,臣会奉旨迎殿下凤驾回銮,这便是臣送给殿下的诚意。”
“三日后?”盛泱月闻言,但笑不语“那泱月便等着顾相的好消息了。”
她倒是很想知道顾玖辞远在墨城是如何奏明那个薄情寡义的父皇迎她回宫的。
“那泱月便提前祝贺与顾相合作愉快!”盛泱月捧起白玉盏遥遥以敬。
“合作愉快。”顾玖辞回敬后,接住宽大的袖袍敛住眼中暗芒,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
这天下委实安静太久,是该起点风浪了。毕竟只有时势才能造英雄,不是吗?
就在两人相视一笑时,不料变故突生。
“打起来了,先生不好了,鹤觞和一个自称是无忧的男子打起来了,听他说是来找月姑娘的,属下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先生示下。”
顾玖辞施施抬眸向下望去,正是鹤影抱拳立于亭下。
思及无忧与盛泱月的关系,顾玖辞征愣片刻,然而不等他斟酌好言辞,一抹浅绿便自眼前飞快划过,快到不曾有一丝留恋……
嘭—,一只白玉盏被人猛然置于桌案,发出清脆响声吓得鹤影虎躯一震,连带着他嘴角常扬的一抹笑意,顷刻间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等鹤影抬头,月白的衣袖飘飘然从他面前流过,“如此,我们也去看看吧。”
望着顾玖辞远去的身影,鹤影满是不解的挠了挠头,先生这是、这是生气了吗?
“先生等等我,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