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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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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入寒秋,萧瑟的北风卷起天边散漫的黑云,将地面压的极低,宛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只待将人拆解入腹。
金碧辉煌的太子府暗牢里,正进行着一场酷刑。
“怎么样?她说出兵符的下落没!”
盛墨寒持着一把在炭盆里烧的火红的烙铁,饶有兴致地听着耳边传来的惨叫声,睨着跪伏在自己下首的侍从,漫不经心的问道。
高热的碳盆时不时炸开几点火星,吓得那侍从不住发抖。
“奴才该死,奴才没用,公主她,不对不对,是那个小贱人,她嘴实在是太严了,奴才刀刑、鞭笞都试过,可她就是死撑着不肯说。”
“求主子放奴才一条生路吧,奴才一定想办法撬开她的嘴。”
他实在是太清楚自己这位主子的阴鸷多疑的性子,若不能如他所愿,脑袋搬家都是轻的,可他实在是没招了,说出去谁能相信一个弱女子居然能在大男人都害怕的刑罚下撑了三天。
“你确实该死,竟然敢浪费孤三天的时间,还一无所获。也罢,孤也非气量狭小之人,若你能把这烙铁吞入腹中,孤就放了你。”
说罢,盛墨寒将手中烧的火红的烙铁交给身边的小厮后,独自转身去到牢房中,丝毫不顾身后人的苦苦哀求。
“殿下,奴才错了,饶了奴才这次吧,殿下!啊—”
牢房内的木架上绑着一个满身伤痕的血人,若不仔细瞧见胸口还有几分起伏,只当与死人无异。一旁行刑的侍从许是打的累了,坐在木桌旁灌着冷茶。
见着盛墨寒来了刚要起身回禀,却被他示意退下。
“皇妹,多日不见,你可还好?孤近日可不太好呢。”盛墨寒负手踱步到盛泱月身边轻声喃喃着,但狭长的眼眸里却满是刺骨的寒意。
“你还来做什么,我早已说过了兵符之事你想都不要想。”
听着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盛泱月颤了颤带着水珠的眼睫,有气无力地寒声斥道。
五年前,北漠率兵犯境,朝野震动。朝臣纷纷上奏希望公主和亲。但北漠狼子野心,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又怎能让他们止戈!为国计,她以性命立下军令状,请缨退敌,在驻守边关万千将士们的支持下,历尽万苦千辛方才打退鞑子。
本以为江山大定,她也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时,却在受诏回京的途中遭遇暗算,沦为阶下囚。而暗算她的,正是大乾尊贵的太子殿下,她视作至亲的皇兄,盛墨寒!
“皇妹莫急,孤今日前来是想和你做笔生意。公主府的家生奴仆,粗使下人再算上那曾送你和亲的礼仪卫队,长史府官这百来人的性命换你手中兵符怎么样?”
盛墨寒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含着笑意又在盛泱月耳边轻轻唤道,“再不行,还有你那早去的母后,一位死后都不能入皇陵的贤昭皇后。”
“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安葬在羲皇山,你说要不要让她再出来晒晒太阳,见见他心心念念的女儿呢?毕竟她死前一直都念着你。”
“孤今日就可成全她。”
声声低喃如惊雷炸响在盛泱月耳畔,本就因失血过多而晕眩的头脑此时又多了许多轰鸣声。她早就怀疑母后的死没有那么简单,只是没想到害她的竟是她视如亲子之人!
“所以,母后她到底是怎么死的?!”,盛泱月强撑着一口气,不顾一切嘶吼道。许是气急,盛泱月话音未落,大口大口的鲜红争先恐后地自她口唇中溢出。
“大乾的永宁公主不是聪明的很么,猜猜看啊?”
“永宁?”盛墨寒不断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狭长的眼眸里净是不甘与嫉妒。
他从前怎么就没看出父皇对她的偏爱呢,若非是他安插的暗桩告知他父皇密诏立其为帝,他还真以为他的好父皇对这个女儿满是厌弃。
好一出父女情深的把戏啊,骗过了他也骗过了世人,不过再怎样感人,若是阻了他称帝的路,他就要谁的命!
“盛泱月,孤给过你活命的机会了,你若乖乖做我手中棋子,去北漠和亲,哪里能落得今天这般下场呢,可你偏偏不听,竟然偷跑出去领着些什么乌烟瘴气的娘子军退了那些鞑子,险些坏了孤的大计,你说孤能轻易饶了你?”
盛墨寒狠掐着盛泱月白嫩的下颌,摩挲了片刻,声音中似乎带了些怜悯,又像是含着数不清的嘲弄。
“如今万般下场皆是你咎由自取,若你自觉将兵符交出来,孤就告诉你谢婉清那个贱人的死因。”
“你的大计?”盛泱月姣好的面容上满是嘲弄,“你的大计就是舍去姊妹向他国摇尾乞怜,就是置边关万千百姓姓名于不顾,你的大计可真令人不齿。”
盛墨寒似是被戳到痛处,甩开盛泱月暴怒而起。
“怎么,被我说中了生气了?”盛泱月费力吞下喉口的腥甜,继续嘲弄道,“就算你如今成了太子又如何,就算你掌控整个皇宫又如何?百年之后你有脸去见大乾的列代先祖吗!你敢吗?!”
“你住口!”盛墨寒厉声呵道,平素淡漠的神色里竟是少见的慌张。
“好一张利嘴。”盛墨寒怒极反笑,“好啊,你不是想知道谢婉清那个贱人是怎么死的吗,孤成全你,来人把牵机药端上来。”
牵机药,因服用后会让人全身抽搐,最终头部和足部相接而死,状若“牵机”因而得名,本朝太宗皇帝因其大伤人和,遂废止,不料竟在今日又显露真身。
“给她灌下去!”
一声令下,众侍从蜂拥而至,掰开盛泱月的下颌,用银勺抵着她的舌尖,漫灌下去。
“你以为孤拿不到兵符就没办法了吗?!于孤而言不过是多废点手段罢了!”
“孤已借父皇之名下诏让上阳关守军将领近日回京,等他们到了盛京,孤便杀了他们,不愁那支虎狼之师不入孤手。”
“你的那些好同袍就会当初的你一般,被孤一点一点折磨致死,皇妹,有那些人作伴,黄泉路上也不寂寞,对了,到了下面记得代我向母后问安呐。”
凝聚已久的乌云终于下起了倾盆大雨,寒凉的冷风卷着凉雨透过暗牢上边透气的小窗砸在了盛泱月的身上,一股冰寒漫上了周身,似乎就要将她冻结溺毙。
下一秒毒药疼痛穿肠入腹,绞的她灵魂都在颤栗,毒发带着一股一股的热浪席卷着她的周身,为了好受些她不得不弓起身子。
但双手被麻绳紧紧束缚住,丝毫动弹不得,盛泱月不住的挣扎,葱白的掌腕间淤出道道红痕。
“盛墨寒,你记着我盛泱月就是入十八层地狱也要爬上来,饮汝之血,啖汝之肉!!!”盛泱月赤着双目,恶狠狠地赌咒。
“哈哈哈哈哈哈,孤会等着的。”明黄的声影微微一顿,满不在乎地留下一句话后抬脚便要走。
雨势在此刻越发的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若细细听去,还有几分闷雷,似乎怒斥着天地间所有不公之事。
盛墨寒抬步刚往外走到暗牢外,掀起衣袍,不料内侍就急急来报,“太子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内侍一个不慎,脚底打滑直面扑在了盛墨寒脚下。
看着内侍慌张的模样,盛墨寒莫名又些不安,拽着内侍的身子大声问道,“好好说话,到底怎么了。”
“太子殿下,叛军、叛军攻进来了……”
“什么叛军,哪里有叛军?”
盛墨寒大声质问着,但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射出一道飞箭,插在了内侍的胸口。
“来人、来人啊,护驾护驾……”
接着便是一阵兵荒马乱,盛泱月听着耳边的动静,欣慰的笑了。
看来有人替她报仇了,真好。不论是谁,这份情她盛泱月承了,只怕没有机会答报了。
“咳咳咳……”暗红的鲜血汹涌的自盛泱月口鼻中溢出,但她却觉得周身一片轻盈。
“母后,皎皎来找你了,你可要等等皎皎啊。”
恍恍惚惚间盛泱月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人轻轻抱了起来,宽阔的胸膛泛着浓浓的暖意,驱散了她周身的寒凉。
就好像回到小时候,春日暖阳融融,她望着坤宁宫外片片飘散的桃花花瓣,撒娇撒痴地赖在母后怀里,心里却默默盘算着怎么偷懒不去重华宫读书。
不想一时不慎,额角狠狠磕在木机上,肿了一大片,疼的她直呲牙冒冷汗。
母后忙将她抱好一边为她敷额角,一边柔声问道,“皎皎,疼不疼啊?”
看着母后柔情似水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她就是再疼,也只含混着痴笑说道“不疼的。”
母后见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尖,然后匡着她轻声哄着。
“母后,皎皎好疼啊!”
盛泱月轻轻地呢喃声转瞬堙灭在轰隆的雷声中,极卷而来的寒风终是吹灭了暗牢中最后一根火烛。
一滴热泪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不甘,自盛泱月眼角滑落。
……
大乾墨城东郊,滂沱大雨自天际满贯而下,滚圆的雨珠砸在道路两旁青翠的竹叶上,迸开朵朵水花。
漫天的雨幕里只见一辆马车急速驰过,车轮溅起点点泥浆。
“无忧,快点,再快一点,要来不及了。”盛泱月颤抖着抓住马车边飘散的帷幔,满是焦急的望着道路不明的前方。
驾车的男子闻言,拿着马鞭狠手扬起,抽向前方扬蹄的骏马,马匹吃痛更加卖力地奔驰而去。
盛泱月听着马车外砸落的雨点,一颗心跳的飞快。
重生五年来,她再拾医理,行走四方集采珍仙为的就是今日,只要她能救下那个人,不但她可以顺利回宫,就是和盛墨寒硬碰硬也有几分胜算。
只要她可以救下他……
忽然盛泱月心头涌起一丝不详的感觉,立刻从马车里跳下来,下一秒平整的马车被铁链绞住,车身不稳向旁侧摔的四分五裂。
盛泱月从泥地里翻身而起,定睛一看,不知何时她和无忧竟被数不清的蒙面黑衣人围住两侧,他们手里的寒刃在雨夜里折射出喋血的光芒。
“主子,小心,有刺客!”无忧从袖中抽出薄刃,递给盛泱月,“您先走,我拖住他们,一会来找您。”
盛泱月知晓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她没有丝毫武艺,呆在这里只能给无忧添乱,遂也不迟疑,接过薄刃割下骏马的缰绳,翻身离去。
漫天冷雨砸在盛泱月身上生疼,但她没有时间了,她必须救下那个人—大乾的丞相顾玖辞。
不知行了多久,盛泱月到了潇湘亭前,看见一靛青长袍男子委地而坐,眼神倏然一亮,终于找到了!
可她不知,竹林深处有一道锃亮的箭矢正对着她们的方向。
忽然间,一道破空声擦过天际刺穿雨幕径直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