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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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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刘备打开房门时,张飞已坐在长廊上喝空了满满一坛,他晃了晃手中酒坛,语气中带着酸不溜秋的气恼,道:“大哥,你同军师待了三日还不够,又多添了两日,公文如今可堆积的不成样子!”
刘备看着自家三弟夸大的比划,敷衍的点了点头,又整着有些凌乱的衣襟袖口,同时还不忘回身瞧上一眼,生怕翼德这大嗓门惊扰到房中人,他冲人嘘了声道:“轻些,孔明方才睡下,这些时日辛苦他了,正好趁现在好好休整一番。”
张飞霎时将嘴捂住,顺着刘备的目光往房内瞟了两眼,只看里头床幔遮落,只能看出一道侧躺在内的身姿,玲珑消瘦,细白的腕子软弱无骨般垂在床边,只余几根圆润的指腹露于外,他见状不由嘟囔道“说的倒是义正言辞,大义凛然,也不知是谁将军师折腾至此。”
刘备耳尖发烫,掩唇虚咳,颇为心虚的将门合上,大步朝议事厅行去,待离卧房有了些距离,张飞复而张嘴絮叨,刘备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三弟切勿浑说,我不过是多照顾了孔明两日,没有做什么。”
他神游天外,迎面却险些撞上一人,刘备忙侧过身子,臂肘还是磕碰了上去,生生让那人怀中搂抱的文书落了一地。
他俯身替人拾掇起了文本“对不住,先生。”直到无意间翻看了两页方才看清这厚厚一摞皆是来自荆州,如此刘备不由打量起了这人“先生是……”
“庞,庞什么,小鸟来着?”张飞指了他半响方才憋出几字,听得庞统仰起头连连纠正“庞统,字士元,号凤雏!何来的小鸟?!”
文人气势当真不容小觑,吼的张飞顿时没了先前对抗曹兵的架势“凤雏就凤雏,凶什么……”
刘备将文书递交于他,心中不免对与孔明齐名的人起了好奇“不知庞先生何故来此。”
庞统不由晒笑,心道:这不还得益于你那好军师,想到此处,不免发问:“在下来此已有几日,还不曾见过孔明,不知他……”
张飞一时嘴快接道:“别说你,我等已有几日不曾见军师从大哥房中出来。”话音还未落他就觉心口一痛,又看刘备面容不悦且连番瞪视,忙捧住顶撞于胸前的手,笑吟吟的转了话题道“玩笑,都是玩笑;想来军师公务缠身,我们且坐下等等。”
庞统低头瞅了瞅处理完成的文书,一头雾水的看着眼神互换的人,却还是随之落了座。
此时两人心中各有各的想法,刘备上下瞥视了庞统一眼,在看到对方大方巡视而来的目光,不由垂头静思:这世间谋士原非都如孔明一般。
而庞统则想:孔明眼光倒也不俗,起码刘备看上去还不像五旬老汉。
两人一阵缄默,直到庞统言:听闻将军欲取西川,不知当如何进军。
“此事,备与孔明有过商议,他言,不日会有一人途径此处,收取西川所欠之地利人和,皆应在此人身上。”
庞统了然一笑,手中麈尾悠然轻摇间便弄清了孔明所思所想,而后便看小校匆忙跑来汇禀道:“张松近日已离开许都,约莫傍晚便会途径此处,小将已遵从军师将令,唤来关将军与子龙将军共迎西川别驾。”
“军师何时吩咐尔等?”
“大约半月以前。”
于此刘备不免惊叹“孔明真乃神人也。”
庞统笑而不语,细细的打量着刘备眼中迸发出的真情实意。
诸葛亮撑着床沿起身之时已到正午,他挥开床幔便看刘备一脸殷切的替他倒了杯热茶,又恐人坐着不舒适,忙拿来软枕垫在他腰后“孔明,可有大碍。”
望着他满脸殷勤,诸葛亮只好叹息着说“主公不该太过纵情而废公务。”
刘备顺着他的话安抚道:“好好好,此回是备之过,公事孔明大可放心,庞先生已处置妥当。”
听闻庞统已至,诸葛亮心中不由欣喜忙掀开被褥就欲下床,许是动作过快,牵动着腰线臀胯,使之酸软脱力又跌回了床上。
如此一来吓得刘备赶忙托住诸葛亮疲软的身子,略带责备道:“人也不会跑,何须如此急切。”
“况乎,张松即将到此,难不成军师想以此姿态去迎接不成?”
诸葛亮面色一红,只好放慢了动作着手接过刘备递来的衣物,穿至一半还不觉有异,直到收拾妥当方才留意到自家主公那昭然若揭的小心思。
他看破不说破,只憋着笑意佯装苦恼的说:“想来是侍从出了岔子,蔽膝怎可与主公相同,于理不合。”
言罢,便想将之取下,刘备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忙急切劝解“理什么理,你主公说的便是理,万不可取。”
如此难得看刘备不讲理一回,诸葛亮倒觉受用,也不在推托,只任由他将将下颚枕在自己肩头,手够到腰腹处前后摸索了一番方才把蔽膝佩戴妥当,随即又在那处轻揉按捏“或许还要酸胀几日,若太过难忍万不可强撑”
诸葛亮耳朵红红,敛了先前神色,乖顺的点了点头,却也不敢在与人过多缱绻旖旎,忙脱开他的怀抱“主公,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还是先迎正事紧要”
言罢也不给刘备回话的功夫只独自一人先行离去。
何苦避嫌,这几日怕是军中营帐都已传遍,如此想,刘备却也笑着随了他意,刻意与之一前一后去往城门外。
席间,庞统时不时打探这许久不曾再见的老同学,起初只觉似有哪处说不出来的别扭,随即目光在他跟刘备之间来回打探,不由玩味打趣道“使君帐下难不成拮据至此,也不舍得多设计几套服饰。”且不说蔽膝,就连衣物样式怕是只有颜色上的差异罢了。
诸葛亮见状也不恼,只示意庞统附耳过来“你且猜猜?”
庞统没好气的偏头白了他一眼,在见到孔明嘴角飘上的一抹笑意时更为没好气“不猜!”
而刘备只温柔的注视着目光中露出点点狡黠的人,随即又替张松斟酒问道“不知别驾膝下可有子嗣。”
“仅有一子。”
“如此可巧,备也仅有一子矣。”
张松惊疑一声“哦?使君何不多添几子以保全血脉。”
刘备堪堪叹气,面上看似愁苦,实际憋着几分坏的望向诸葛亮“如此也得看孔明心意方可。”
张松不疑有他笑着发问“早早听闻卧龙之才能,难不成刘使君何时有子,也需先生夜观星象不成。”
他人不知,自家兄弟岂能不解,便再也憋忍不住,笑出声来,气氛忽而变得愉悦却也使得张松颇为疑惑“使君,这……”
刘备用眼神笑着安抚险些炸毛而愤然离场的人,目光随即瞥到张松饮酒时手腕漏出的淤青红痕,他不免将手拉过细细看了两眼方惋惜道:“别驾这手何以受伤至此?”
张松一时语塞,他总不好道出被曹操责打的实情,于此只能连连叹息“上马时不慎碰伤,多谢使君挂怀。”
“不愧是仁义之主。”见此庞统不得不由衷感叹,诸葛亮见了也只笑了笑,许是对刘备心性过于熟悉,对此他不觉有所不妥,倒是庞统玩笑着说“使君待人接物难不成都如此?”
这话显然是对着诸葛亮说的,仿若想报回适才被揶之仇。
赵云恰巧上来敬酒,顺道听了一耳,随后忍不住对庞统纠正道“自然有所区别,若是兄弟友人身上挂伤,主公自会十分体恤,关怀备至;倘若军师有失,主公可会急的落着泪,四处翻找药物亲手敷药守候,这其间情意,远非旁人能比。”
诸葛亮忽而道:“如此说,子龙当日在外头听墙根不成”
“怎会,自然不会,绝无可能。”赵云嘴上打着哈哈,眼神晃动颇为心虚的敬了一杯,随即脚下匆忙的回了座,依旧不敢再往军师那多看两眼。
庞统又一次感叹,使君处倒也上下同心,都一致如此敬畏孔明。
酒过二巡诸葛亮与庞统便颇有默契的撤出席间,只寻了处僻静之所端坐其中,位于后院亭廊,旁侧坐落着一株古树,这不好不坏的时节只偶有几瓣花蕊零星飘落。
张飞受到刘备眼神示意便跟着他们一同离席,只在临走之际顺走一坛好酒,现今看着两位军师颇有叙旧之意,只好靠着廊檐灌起酒来,喝的那叫一个索然无味。
他这大哥也真是,在自家庭院小军师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何苦非得让他贴身护卫,可惜了那一桌鱼肉。
诸葛亮也不去计较那处传来的如牛饮酒般的动静,只自斟自饮,直到庞统先行开口“自水镜处分别,我曾去隆中寻过你,可惜扑了个空,后又听闻子瑜带着家小投往东吴,便也跟着去看看瞧瞧。”
诸葛亮听他细细阐述过往,又与之酒盏相碰,眼角微扬,眉峰上挑间,带回了些少年时的风流雅致“想来也有十年未见。”他明知故问,言语中又带上了几分逗弄打趣“如今,士元可又是寻亮而来?”
说到此处,庞统不免气急,他本在府上喝酒赏乐过的好不自在,却不知诸葛瑾发了什么癔症,忽而过来一言不发只顾在自己跟前来回走动,时不时又瞧上他一眼,如此直让本极为灵动的脑子瞬间没了反应。
当诸葛瑾又叹了一口气后方恨铁不成钢的絮叨起了刘备,车轱辘话来回念叨,无非是怕自家亲弟连番奔波过于劳累,实难放心。
而先前他又将诸葛亮所说言语回禀于孙权,直将后者气的竹简书册扔了一地,险些将子敬砸出个好歹来。
这些秘事庞统自然有所耳闻,所以当诸葛瑾意味深长的看向自己时,他只挑眉相视道“子瑜兄可是希望吾投往刘皇叔。”随即又笑言“这可不太地道。”
能让这位老实人如此的原因,他不说庞统也知因为何故。
想到此,庞统举过酒盏调笑的看向诸葛亮“于此,我又怎能不来看看孔明千挑万选的夫君是何等样貌,让你委质至此。”
庞统揶揄的加重了夫君二字,本想瞧瞧诸葛亮局促辩解的模样,却不想他只极为淡然的替他斟了一盏酒:“是千挑万选的明主,难不成士元无此意图?”
庞统盯他半响,不由大笑而言“我既来投奔于你,便没在想着走啦。”
两人谈天论地说的滔滔不绝,直到庞统问了句“孔明可想回隆中。”
诸葛亮方才一顿,鼻息间尽是叹息“连年战火,饿殍遍野,归期怎定呐。”
说不想便是假的;他总会想起那绕屋而过的小溪,他抱着琴一待便是一整日的屋檐瓦舍,他那束发读书的草榻,以及承载了下游溪流的水车,孩童倒骑着牛经过时总会来喝上两口。
他曾回过隆中,那儿什么都没了。
溪水中飘满了断肢残骸,尸体已将溪水隔断以至于下游干涸一片,在也见不到丝毫生机。
如此,无谓回与不回。
诸葛亮已连喝几盏,本就清浅的酒量使得他头脑混沌,勾的人困意浓浓,于是他便垂着脑袋越过桌案往庞统身侧一坐。
诸葛亮心安理得的靠在他的肩头小憩起来,这让庞统动与不动都不是,他闲来无事只好随意瞟看,张飞已酣睡长廊,还不忘将酒坛牢牢搂抱在怀中,口中嘟嘟囔囔,时而念叨大哥,时而又念叨起了关将军,偶有几声军师泄出口中,后头又接了句,喝,谁都不许落下,共饮!
庞统无奈发笑,不得不承认刘备处确实透着与众不同,亦理解了几分孔明之心境。
在场三人只余他尚有神智,于是庞统便借着月光的余晖偏过头打量起了自己这位过分熟络的同学,如今的他仿若脱去了年少之时的恣意洒脱转而温润端方起来,其中更是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韵致,又如雨后春笋,生意盎然。
他当真有了不少变化。
庞统有些怅然,正当他胡思乱想于过往时,已有一双手悄然抚上诸葛亮耳侧,替他将鬓角理顺又将贴服在嘴角的青丝拂向耳后。
庞统不曾抬头便知晓来人,毕竟能将这等举动做的如此温柔熟练的,除了刘备在无他人。
他眼看着刘备嘴角浮上一抹淡笑,臂肘捞过孔明膝窝将人抱在了怀中,诸葛亮迷迷糊糊中亦极其自然的寻了处暖和之所将脸埋了进去,手掌下意识搂抱住这人的腰。
寒风拂过,粉红色的花霎时落了一地,也淋了刘备一身,他俯身替诸葛亮轻轻吹去落在面上的花瓣,慢了步伐往内院走去。
而酒坛子里也正好落了几瓣,庞统便学着张飞的样子捧过饮了一大口,不禁吐了吐舌头,只觉酸的很,足以倒牙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