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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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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不曾想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快的他还未正式与孔明见上一面互诉衷肠,便听得孙权于宴会上定下了大喜之期,而他只好木讷的将早已备妥的聘书双手递于诸葛瑾。
不出所料,子瑜只抬眼深深的看着刘备,左右都不愿将礼书接过,直让刘备左右无措直腰也不是坐下亦不可。
徐庶适时上前谦逊行礼,又从宽袖中掏出一份书信递了过去,细语道:“想来子瑜兄还在烦扰吉期,庶选了几日,兄不妨看看。”
诸葛瑾看着信上那熟悉的字体,眉头随即而紧促,末了终是将书信收入掌中。
而孙权坐在高位也只瞧得诸葛瑾垂首静思片刻忽而转了性子,竟松了表情欣然应下,并定了良辰于三日后。
孙权虽说不解,但这件事怎么说也算对不住子瑜,此刻着手布置婚房也能来得及,想着也就由他去了。
刘备这才将心彻底放下,重新落座之际不免奇道:“元直,此乃何计?”
徐庶垂眸抚须,面上高深一笑,又同刘备打着哑谜道“不可说,不可说。”
刘备依旧不解却也不做干涉,只与孙权在席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天,双眼时不时往门外瞥看两眼,只盼能瞧到心上挂念之人。
可惜,不消时只余鲁肃匆匆赶来,途径刘备之时略带歉意的瞧了他一眼,继而弯着腰在孙权耳侧低语道“孔明先生不知为何,竟想私自逃离柴桑。”
听闻孙权不免诧异,忙问道:“孔明现今何处?!”
“都督及时发觉引兵追赶,现已带回,只是....”
“只是什么?”
“都督言,孔明先生忤逆主上之令,扰乱法度,需,需仗责一百法棍。”
鲁肃越说越急,两手紧握不停揉搓,面上已呈焦眉苦脸之色“一百军棍下武将都难以保全性命,如此孔明危矣。”
孙权拍案而起,立马唤来军校传下将令道“速速拦住公瑾,切不可如此!”
只不知早有人听到仗责二字时便离席而去,动作慌乱神情急切下,宽袖衣摆皆糊上一片清酒。
而军营这头众人亦不好过,公瑾不知为何发难,竟真将诸葛亮束手而回,更是二话不说便发令责打,几位老将看着狠狠置落的令牌颇为为难,忙上前劝解“孔明先生到底一儒生,又是坤泽之身,本就羸弱些,一百棍打下,焉能活命?!”
其他人刚想附和,却听周瑜冷声言道“吾再问汝,这亲事应还是不应?”
诸葛亮梗着脖子,将面偏向一侧,语气极为平和道:“既知我之性情,又何必再问。”
周瑜气急反笑,直接夺过执法者手中的硬鞭“如此反复之小人行径如何容得?!”
如此,还未等他人有所反应他已拽着诸葛亮的衣襟直将人扯进中军帐,又拉下帷幔命人守住帐门,彻底与外界隔离了开。
其他武将心内焦急,再加上未过多久便听得鞭子划破长空带来的呼啸之音,同时伴随了两声憋闷喉间的低吟,其中痛楚自是无人知晓,直听得帐外众人心急如焚想强闯相劝,又硬生生被兵士挡了下来。
好在此等心态没有持续太久,就看一人冷着脸快步行来,步伐之快使得脚下尘埃四起,他早将该有的礼仪忘却脑后,一股脑只想着那重重鞭声,手上直将士卒推倒在地,猛的挥开帷幔。
刘备不曾想到,他与诸葛亮头一次会面是在此等情景之下。
就像他未曾想到,诸葛亮盯着他略显局促的身影竟扯着嗓子哀嚎了两声,那声音痛楚中夹杂了两分潜藏于内的快意。
刘备只在原地呆愣一瞬,却看周瑜猛的一甩手中紧攥的鞭子,显然又要抽打在孔明单薄的脊背之上。
他当下发怒,脚步极快的上前拽住鞭子末梢,动作虽快却依然打在了诸葛亮下意识格挡的手背上,当下泛起淡淡红痕。
刘备手腕使劲将鞭子拽过半寸,见周瑜分毫不让便与之僵持半响,终冷哼一声忽而松手,使得后者猝不及防身子往后倒退了数步。
待周瑜站定方面显愠怒,不阴不阳道:“孔明说到底是我江东之人,刘使君莫过于越界的好。”
刘备托住孔明的手腕,眉峰紧蹙,眸中心疼之意明显,他以指尖轻触鞭痕之上,眼角酸楚显些激出泪来。
然,眼前之身影忽做晃动,蓦然发软往下栽去,好在刘备时刻将目光黏留在他身上,眼看孔明稍有不对,立马扶住垂直软下的身子,宽厚的臂肘托于他的膝窝,不费吹灰般将人搂抱在了怀中。
周瑜见此场景,稍有愣神间就看刘备轻巧行了两步,随即又言:“江东既以孔明许我,往后他与我便如同鱼得水,在不可分,若尔等还将如此,休怪备不念同盟之谊。”
那声音不大不小,却将周瑜生生震在原地,只眼睁睁的瞧着刘备将已然晕厥的人安然抱出营帐。
他以余光瞧见帐外鬼祟偷摸的身影后,生生止住了欲跟随而去的步子,只如泄恨般捞过鞭子肆意抽打,直将桌案上的令符账册打落一地,口中仍咬牙怒骂道:“大耳贼,欺人大甚也!”
他将脸偏于隐暗之处,轻做叹息,只余他知晓此刻到底憋着何等的怅然之气,无法排解,无法解忧。
只愿孔明之计能成。
而这头,刘备只好先将人带回馆驿,彼时子龙与元直还未归,同时也庆幸他们未归,不然这亲昵举动于孔明而言总有不便。
行至室内,刘备以手托在孔明脖颈处,将人轻柔的放于床间,又忙着打来一盆热水,浸透方帕,才勉力将气吐匀。
他卷过帕子一角在伤痕处轻柔擦拭,待清洗干净,方拿出伤药涂抹于鞭痕处。
待事毕,刘备才有闲心坐在床边喘着两口气,空下来不免细细打量起了床上之人。
与徐元直之描述丝毫无差,果真生的皓齿冰肌,眉长斜飞,上挑的眼角更使他自带惑人之感,而发髻却因先前变故已然松动,有几捋碎发便从中滑落至光滑的额头上,使之更添葳蕤潋滟之风韵。
他挥开帷幔初见孔明之时,他正身板挺直如高山之巅的松柏百折不挠,嘴上言辞虽锐利且不留余地,但面上依旧带着云淡风轻般的潇洒自如,哪怕身上已然挨了几鞭,薄唇中依旧不肯透出半分讨饶之词。
当真倔的很,怕是这年轻人认定之事便不会轻易更改。
思及此,刘备心中更为疼惜道“若孔明当真不愿,备又岂敢唐突先生……”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叹气几何,只想到一句便吐露一分道:“先生又何必如此强来,伤了自己的身子也让备悔恨不已。”
刘备胡思乱想了一通,上药的手劲不由大了几分,待他反应过来又怕疼到孔明,下意识便俯身在手背处揉搓了几番,不时替着吹拂两下,以解药效热辣之感。
如此诸葛亮却不大好过,他躬耕出身,身子自不到挨两鞭便晕厥的地步,如此不过是借刘备以哄骗细作的把戏罢了。
可如今他躺在床褥上,双目紧闭凡是不知,如此对外界感知也就更为深刻入骨,此时孔明只觉自身被那股带着缱绻旖旎的气息所染,许久未曾如此的身子仿若尝到了久旱逢甘露之味。
孔明不由蹙起眉峰,指骨也被迫曲起,他正极力将那股燥热压下。
而刘备仿佛察觉出了异样,对着伤处吹拂一记便停下观察孔明的反应,半响又吹拂一记,往来两趟,刘备大抵是懂了,左不过装晕罢了。
他忽觉好笑又略带不忿,自己为他心疼念叨许久,而他却于榻上安如泰山,如此刘备不免也起了捉弄的心思。
他口中佯装叹息哀愁道“不曾想如此妙人竟屈身侍奉江东,当真令人可惜,可叹。”
“然,备嚣张跋扈惯了,若孔明先生当真不愿同吾归于一处,绑也是要将先生绑走的。”
刘备面相温和,语调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欢快,如此所出之语越显荒诞骇人。
诸葛亮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燥热,面上又因几句言语而透了红,耳尖发烫仅自知,刘备见状手上动作更为大胆,他越界般顺着孔明细白的手腕向上游走,月白锦袖随着习武之人该有的厚茧而堆于臂肘之上。
于此孔明大半手臂已暴露于外,刘备挑了挑眉,见他如羽扇般的眼睫犹如幼蝶扇翅般轻盈发颤,却还不愿睁眼。
于是刘备不做罢休,转而握住他正摆于身侧的手掌,指尖顺势勾住那略有蜷曲的小指,拇指似抚似挠的按压揉搓掌心留有的层层薄茧,与自己略有不同,那是长年舞文弄墨留下的,指根处更添了极为寡淡的墨痕。
刘备盯着那处瞧了半响,复而将手举至眼前,他未曾继续便觉掌中柔软物什已暗自使力,果不然一声刘使君随即而至,如沐春风,犹降甘霖般将刘备唤的神清气爽。
诸葛亮自知无法在瞒过眼前人,只好无奈睁眼,手腕不由多使了两分力道,却看刘备光顾着发呆,手劲如磐石一般屹然不松,他只好又唤了声“刘使君,可否先放开。”
刘备这才回过神来,忙松手起身赔礼,动作局促慌乱,言语中不忘带着谦逊恭敬道:“孔明先生,备多有失礼,万望恕罪。”
诸葛亮这才坐起整了整衣摆,顺手拿过枕边羽扇,眼波流转下,颔首低眉间示意刘备同坐“刘使君不必如此,若要算起,此还是亮之误也。”
刘备也不推托,只时刻盯着孔明,眼掌慈爱之意,柔声问道“为何如此呐。”
诸葛亮望着他那双饱含笑意却不失温度的眼睛,实在无法欺瞒于他,只好将先前与元直共议之事粗略讲来。
此次之事,细作必定回禀于曹操,如此他心中便对孙刘即将破裂信了两三分,而早前诸葛亮已让鲁肃派人过江,遣送一封自己的亲笔信函。
其中对曹操晓言厉害,又诉说自己不愿栖身于寒鸦,若要选必当是如丞相这般鸾凤才可。
三言两语哄骗得当,又为局势赢得两三分。
最后便是跟曹操约定时日,只需言,他届时会与刘备佯装大婚,如此江东防卫必然空虚,丞相可一举攻入,而自己也会看准时机只身入江引丞相攻入江东,里因外和,必当成事。
刘备大抵是懂了,却止不住担忧:“为诓骗曹操,先生一人前往恐有危险!”
诸葛亮眉头轻挑,面上险些挂不住笑道:“使君当真想留在江东当乘龙快婿不成?”
见刘备满是不解,诸葛亮只好严明道:“亮已算得,那日必定起风,届时我等便顺着那股东南风直回荆州。”
刘备听得孔明所谋之计,知万事皆在他掌控之中,已不需多做忧虑,可心中却还有一事扰得刘备心绪不宁,良久方鼓足勇气问道:“先生当真决定同备共回荆州?”
诸葛亮看着刘备眼中盛满了祈盼之色,心中不由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刻意抽泣了两声,眼角挂湿,连带嗓音都带了些许沙哑软儒道:“为帮将军成就大事,亮已无容身之所,难不成连将军也不愿收留。 ”
望着诸葛亮眼底泛出的泪光,刘备顿时手足无措,忙低垂眼睑解释道:“并非如此,孔明若愿同归乃备之大幸也!万万不敢抛下先生。”
刘备在抬眼看时,孔明早一扫先前凄苦之相,已然换了副狡黠玩味的神情。
刘备知,又上了这孩子的当,却拿他无可奈何,只摇了摇头叹息曰:“此计都督可知?”
诸葛亮羽扇轻摇,嘴角笑意明晃而过,一派名师风流“自是知晓的,不然戏又怎能做全套。”
“如此,下手还是狠了点。”
诸葛亮以羽扇轻点于刘备心口,一触一拂间轻巧言道:“多亏使君,若不然亮也不会只受区区皮肉之苦。”
在口舌上,永远别想占到诸葛亮丝毫便宜,这是刘备初见孔明就深刻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