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眼》onuu

2、002 她还有那双

　　薄情眼/第二章

　　事发后第三天的傍晚，廖峥拎着东西来给周令仪做松鼠桂鱼和糖醋小排。
　　往常他乱搞完次日上午就会来献殷勤，那晚估计是被吓得不轻，脸都瘦了点。

　　他在厨房忙乎了一会儿，端了盘哈密瓜出来，在沙发边半蹲下。
　　“那个令仪。”他犹豫着开口， “你城南那套房子，我准备帮你重新装修一下。”

　　周令仪躺在那儿看手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边敲字边问：“为什么？”

　　“我，我觉得那房子的风格跟你气质不太搭。”他把手机举过来面向她，“你看这个效果图好不好看，艺术家就该住这样的房子。”

　　她草草扫了一眼，零几年的老钱风装修路数，土得掉渣。

　　那天那男人走后，留下的几个西装男把房子里外收拾了一遍，估计是怕客厅里的东西沾上些不该沾的污秽，最后该拿的不该拿的东西基本都拿走了。

　　那些物件都是定制的，外头买不到，廖峥怕她发现，装修倒是个由头。

　　“你爸不是把你卡停了？”
　　“给你装修，就算借钱我也愿意啊。”廖峥笑着，“等我装修好，给你个惊喜。”

　　反正也不住，周令仪随口道：“随便你。”

　　廖峥见她无所谓的样子，这才小声继续开口：“还有一件事，你那个画室......装修工人他们进去，把画架上的画给拿走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

　　“对不起令仪，我已经在找了。你放心肯定能找到。”

　　那些人那么仔细的收拾房子估计就是怕留下什么痕迹，日后被人拿去做文章。可拿她画室里的画做什么？她画的又不是那对男女的苟且之事。

　　廖峥试探着问：“那是不是你要拿去伦敦参加画展的画？”

　　她之前在ins上随手发过一幅画，伦敦很有分量的画展方主动找过来，邀请她参展，但要求必须是全新未公开的作品。

　　明年四月底之前要交十幅画，廖峥说的就是其中第一张。

　　不过那幅画找回来也没用了，已经被划破了。
　　她笑起来：“一幅画而已，丢了就丢了，再画就是了。”

　　“那是，我们令仪就是天才，一幅画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他讪笑着起身，拎着东西往厨房去，走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周令仪嘴角跟着抽了抽。

　　廖峥做了一桌子菜，都是酸甜口，饭桌上聊的都是他工作上的事。周令仪食不知味，一个字都没进耳朵里。

　　他家开物流公司的，专做艺术品运输。三年前她有一幅画要运去外地参展，是他经手的。

　　那会儿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他装得勤快本分、会做饭。她图他安稳，他图她什么，她不得而知。反正就这么处了三年，相敬如宾，手都没牵过几回。

　　关于他在外面乱搞这件事，她并非毫无波澜，但那点波澜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跟她在一起居然还敢在外头找别人？这让她不舒服。

　　可戳破了又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就这么放着，她还能时不时取点材。

　　-

　　廖峥乱搞成性，偏偏还极有规律，两周一次，雷打不动。上回被抓，周令仪以为他总该消停一阵，没想到一切照旧。

　　王瑜打电话来，说廖峥的车正往城西那套房子去。

　　周令仪正对着画纸发愁，闻言手上一使劲，笔尖咔嚓折了。
　　她盯着断掉的笔尖看了几秒，把笔一扔，趿上毛绒拖鞋就出了门。

　　进入十一月后，京城的天好像就没大晴过。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杈横在半空，风一过，干巴巴地响。

　　去城西会路过陈氏大楼，一片深灰色的建筑群，据说请了国外知名设计师操刀，看着低调，却压得住整条街。

　　红灯，周令仪歪头看过去，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

　　她托纽约的朋友打听过那颗蓝宝石的归属，对方只告知了当年拍下它的是个姓陈的。

　　姓陈，还能把三千万的蓝宝石随手镶成袖扣的，除了陈家还能有谁？

　　可陈氏行事向来低调，网上连张能对上号的照片都搜不到。单看年纪、样貌和气度，就算不是陈家如今当家的那两位，也该是嫡系里的人。

　　正想着，指尖忽然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顺着指腹往上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几天只要想起那个眼神，手指就会动，忍不住想握笔。可这感觉太虚，跟那晚隔着门缝偷看时一样，抓不住，画出来也不是她想要的。

　　后车摁响喇叭提醒她绿灯亮了。她回过神，踩下油门，把车汇入车流。

　　半个小时后，她把车停在旁边别墅门前，徒步走过去。
　　毛绒拖鞋，纤细的脚踝露在晚秋的风里，被冻得泛着浅浅的粉红。

　　输入密码，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
　　她第一次知道廖峥出轨，就是在这套房子里。

　　这套房子格局绕，进门还得过一段走廊才到客厅。一年前的某个下午，她来这次取一幅画，刚走到走廊口，就听见廖峥和别的女人的动静。

　　她当然想冲进去撕了这对狗男女，可指尖忽然腾起一阵痒——如今想来，跟那天对上那双眼睛时，是同一种。

　　这事没让她画不出画，反而画得更顺，甚至还得到了受邀去国外参展的机会。

　　这怎么不算因祸得福呢？

　　走廊另一侧有个小侧间，里面是成套的画具。客厅里那两人已经进了正题，兴致好得周令仪连耳机都不用戴，那些声音自己就往她耳朵里钻。

　　笔下上的轮廓逐渐显出来。

　　她画的是一片起雾的水面，岸线勾了出来，倒影的边也成形了，可水里到底映着什么，怎么都画不实。她停笔退开看了眼，又凑近补了两笔，还是糊的。

　　闭了闭眼，浮上来的却不是水里的那团东西，而是那双眼睛。

　　指腹的痒蠢蠢欲动，她睁眼落笔。
　　第一笔下去线是活的，第二笔却塌了，像画在湿纸上，铅芯一滑就散了。

　　脑子里那双眼睛还亮着，可越想看清它越淡，像隔着起雾的玻璃。她越急，指尖越僵，最后连笔怎么握都觉得别扭。

　　客厅里一记闷响传来，她手一抖，笔尖在画上重重划了一道。

　　又一幅画被毁了。

　　画架翻倒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响，画纸滑出来，那道划痕朝上。
　　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客厅里那两个人还重。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的气势汹汹，在看清客厅里的情形的那一刻，她忽然脚下发软，膝盖一沉，慌忙扶住旁边的柜子才勉强稳住身体。

　　客厅里两具交叠的身体僵在那儿，那女人先看见她，脸一下白了。

　　女人扯过毯子，手抖得裹了两下都没裹严实，往廖峥身后躲。廖峥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看清是周令仪，整个人顿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下去，嘴张了张。

　　他从沙发上起来慌忙弯腰去够裤子。
　　女人缩在他后头，声音发颤：“廖、廖总，这……”

　　“你闭嘴。”廖峥压着嗓子喝了一句，眼睛一直盯着周令仪。他套好裤子，往前走了一步：“令仪，你怎么来了……你听我解释。”

　　周令仪在圈里是出了名的大小姐脾气，廖峥觉得今天肯定完了。可周令仪一脸要把他千刀万剐的愤怒，开口却问了一句：“你今天心情不好？”

　　“什、什么？”廖峥没反应过来。

　　“还是这个女人不行？”周令仪看向那女人。
　　女人长得很漂亮，身段也好，可周令仪并不知道从前那些女人长什么样——啊不，那天跟狗似的趴在男人脚边的女人她见过，跟面前这个同类型。

　　那就是廖峥不行。

　　周令仪把女人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扔到她身边：“你先走。”

　　女人以为今天少不了一场撕扯，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飞快逃走。

　　廖峥懵了，刚才还满脑子震惊周令仪怎么会来，可见她心平气和把人打发走，此刻更是没兴师问罪的意思，瞬间松了口气，心里生出自己还有救的念头来。

　　“令仪——”
　　“站那儿。”

　　周令仪抬手一指，廖峥定在原地，不敢再动。

　　廖峥脸上身上都是口红印子，整个人狼狈慌乱得不像样，跟周令仪印象里那个贤良居家的男人完全不同。她觉得刺眼，可又忍不住看。

　　到底哪里不对？
　　从上到下打量他，似乎哪里都是对的。唯独眼神不对。

　　这双眼睛慌忙躲闪，全然没有那个男人的沉静。
　　指尖又扬起那股熟悉的痒。她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走吧。”她平静地说。
　　“令仪我——”

　　“滚。”

　　廖峥走后，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周令仪粗重的呼吸。她还扶着柜子站在那儿，眼前一阵阵发黑，再也撑不住，顺着柜壁滑坐下去，手指抖得厉害。

　　小时候，父亲总带不同的女人回家。门偶尔关不严，他也不避讳，隔着那道缝跟她对上眼，还笑，像在问她看够了没有。

　　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那些画面已经烙进脑子里，抠都抠不掉。

　　她抱紧自己，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可刚才画画时自动关上的耳朵，这会儿偏偏满血复活，那些被延迟的声音一股脑钻进耳朵。

　　她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

　　不知不觉她昏睡了过去，再睁眼已经是次日深夜。

　　空气里似乎还浮着若隐若现的腥味，呛得她鼻腔发酸。手指竟还在抖，她扶着柜子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缓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慢慢清醒。

　　先想到的是伦敦的画展。

　　她从六岁开始画画，参加过无数画展。可那些夸她是天才，买她画的人，不过是因为她姓周。

　　只有伦敦那个画展，是冲着她的画找上门的。可那幅画，是她靠听廖峥墙角画出来的。今天之后，或许她再也画不出来了。

　　她并不觉得靠那种方式画画是一件可耻的事。

　　弗朗西斯·培根画画，靠的也不是闭门苦想。他在墙上钉满照片、剪报、朋友的旧脸，反反复复看，直到某一处忽然扎痛他。

　　他取的是外头的东西，烧的是自己心里那点反应。
　　她取的也是外头的东西，廖峥墙角那点动静，烧的也是自己。

　　可培根有他那面墙，她呢？她该去哪里找这样一面墙。

　　她缓缓抬头。
　　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松开。

　　她还有那双眼睛。
　　只要再看一次，画不画得出，不就知道了？

　　她坐了一会儿，手指慢慢蜷了蜷。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确认那人是谁。

　　她摸出手机，在黑名单里翻了几页，将陆庭峰拉了出来。

　　***

　　陆庭峰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跟几个哥们儿在一座四合院里消遣。

　　院子是蒋川的，三进的青砖灰瓦，廊下挂着鸟笼，屋里摆着一套顶级的音响。一个女大学生坐在紫檀屏风前面弹琵琶，调子文文雅雅的，陆庭峰听不来，窝在圈椅里玩消消乐。

　　蒋川拿胳膊肘碰他：“你能买周大小姐的画，就听不来这个？”

　　“你懂个屁，周令仪卖的只是画吗？那是刺激我神经的荷尔蒙。”陆庭峰卡在死路上，戳不过去，往旁边一递，“观澜哥，帮我过一下，这破游戏针对我。”

　　陈观澜接过去，手指随便点了几下，那关就过了。

　　陆庭峰看愣了，“咱俩玩的是不是一个游戏啊。”说完想到什么，“等我把周令仪追到手，就不麻烦你了。”

　　蒋川在旁边咋舌：“你就吹牛吧。”

　　陈观澜把手机还给他，转头继续听琵琶。

　　大学生抬眼碰了一下他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去。
　　对面的男人生得极好，姿态松散，那目光不轻浮，却也不包含任何欣赏，更像在估价。她后颈发紧，最熟练的曲子此刻也被弹得皱皱巴巴。

　　陆庭峰这关瞬间通关，手机一震，人一下顿在原地。
　　他把手机举起来：“看见没，我就说我行吧。”陆庭峰笑，把屏幕朝蒋川和陈观澜转了一圈，“你们猜，我家令仪给我发的什么。”

　　蒋川瞥见他被拉黑之后还发出去的那一堆信息，骂他：“你有没有点出息。”

　　陆庭峰不以为意，沉浸在消息提示里。他搓了搓手，以一种近乎隆重的手势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陆少有时间么，一起吃个饭？”

　　声音慢悠悠的，尾音带一点拖，甜却不腻。
　　像她的手指从屏幕里伸出来，翘着指尖在耳廓上轻轻划了一下似的。

　　陆庭峰整个人蜷起来，一脸受用。连对周令仪向来不感冒的蒋川都愣了一下，心说难怪陆庭峰跟中了邪似的追了大半年。

　　陈观澜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捻了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