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眼》onuu

1、001 大小姐的禁

　　《薄情眼》/onuu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2026年11月10日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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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是阴沟里仰望星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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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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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底的天亮得晚。
　　第一道阳光从朝东的落地窗斜切进来。

　　光带很窄，落在最靠门口那幅画的右下角。
　　那是一幅铅笔素描：旷野，草地，一个女人站在风里，笔触轻得像随时会被吹散。

　　光只照亮了草地的一角，人还站在阴影里。

　　周令仪靠在二楼护栏边，盯着那幅画。那是她十六岁画的，画的是谁，不记得了。

　　来赴展的都是京城的体面人，习惯昼伏夜出，这个点被一张请帖拎过来，个个掩着嘴打哈欠，从门厅鱼贯而过，没有人在那幅素描前多停一秒。

　　“周家这位真是越来越疯，谁一早办画展。”有人压着嗓子嘟囔。
　　旁边人嗤笑：“她就爱折腾，你第一天知道啊。”
　　“能让Wind七点开门迎客，”第三个人咋舌，“也就她折腾得动。”

　　三人顺着旋转楼梯上来，还想再嚼两句，抬眼看见护栏边站着的人，一个连忙噤声，另一个没收住音，后半截话含在喉咙里，被同伴不动声色地拽了下袖子。

　　周令仪穿了身墨绿的丝绒长裙，头发挽得很低，脸上只着简单脂粉。

　　有人笑着跟她打招呼，她似没听到，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落回楼下。
　　阳光已经从草地的一角，慢慢挪到了画纸中央。人还在阴影里，画前还是空的。

　　王瑜从楼梯上来，低声和她说：“老板，廖先生送的花到了。”顺便把手机递过来。

　　她垂眼看了眼廖峥发来的消息。

　　【亲爱的对不起，我今天临时要出差，不能参加你的画展。】
　　【等我回来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糖醋小排，松鼠桂鱼，好不好？】

　　她拿起手机随手回了个【好啊】，扔回给王瑜，转身去跟几个重要藏家寒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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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着说了两个小时话，周令仪拖着步子走进休息室，踢掉高跟鞋，往沙发上一躺。

　　还没躺十分钟，又被叫醒。
　　王瑜低声说：“陆少又来了。”

　　周令仪没反应。

　　“陆少说，今儿买不到画就不走了。”
　　“那就让Wind的人挖个坑把他埋了。”周令仪翻了个身，脸埋进靠枕里。

　　“他把原本两百万的画，硬生生抬到了八百万。”王瑜说，“陆少还说，他要拿那幅画送给陈观澜当生日礼物。”

　　沙发上的墨绿色丝绒动了动。周令仪坐起来，脚在地上摸索高跟鞋，王瑜已经把鞋摆到脚边。她踩进去，哒哒地出了休息室。

　　好好的画展，被陆庭峰搞得像拍卖现场。把跟他抢画的人挤兑走，他招呼工作人员把画包起来，但周令仪没点头，没人敢动。

　　周令仪走过去。陆庭峰挺直的腰背瞬间软了点：“令仪你来了。”

　　周令仪招呼工作人员退下。陆庭峰一喜，往前凑了一步。周令仪一根手指抵在他眉心，把他往外推。陆庭峰的脸随着她的手指往上扬，嘴唇在她指尖蹭了一下。

　　周令仪顺势把指尖在他西装前襟上蹭了两下。
　　陆庭峰也不恼，咧着嘴在那里傻乐，乐完慢悠悠地说：“令仪，我今儿是真来买画的。”

　　周令仪没抬眼皮。

　　“过段时间我观澜哥生日，你总不能让我到时候空着手去吧。”

　　“我的画送给陈观澜？”
　　“是啊。”陆庭峰神色认真。

　　“可以。”她笑了笑，“让陈二少自己来买。”
　　陆庭峰脸上的笑僵了住，张着嘴支支吾吾。

　　周令仪朝他摆摆手：“回见啊陆少”，转身走了。

　　王瑜跟上来：“那幅画怎么处理？”
　　她走了两步停住问：“被挤兑走那个看着很眼熟。”

　　“您父亲介绍来的，每次都来，一次拿两三幅，让包哪幅包哪幅。”王瑜顿了顿，“价格也给得痛快。”

　　她脚步慢了一拍，“……就是前段时间因为我的一幅画，老婆要跟他离婚的那位？”

　　“是的。”
　　“那把陆庭峰相中的那幅画包好了给他送家去，账按老规矩走。”周令仪停住脚步，笑了一下：“记得多系几个蝴蝶结。”

　　王瑜见怪不怪，应声：“好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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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周令仪离开Wind，前往城南的那栋别墅。

　　她把车停在路边，收到王瑜发来的消息：【老板，廖先生准备出发了。】

　　周令仪给她回了个【嗯】，下车，从别墅群后门走了进去。

　　这块的别墅区每栋楼之间都隔得很远，周令仪这栋缩在最里头，靠近后头的望山。

　　当初装修的时候，她特意找人凿了一个隐秘侧门。门上还是老式锁，她站在门口慢慢抽了根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摸出钥匙闪身进去。

　　侧门进来就是一间面积不大却五脏俱全的画室，里面暗沉沉的，门一开，一盏旧油灯式的台灯幽幽亮起来，将角落里那只画架浅浅照亮。

　　画架上那幅没画完的画，跟陆庭峰挑的那幅风格差不多。

　　她背对着门，在画架前坐下。
　　铅笔刚拿起来，又想起陆庭峰说要拿那幅画给陈观澜当生日贺礼。

　　不都说陈家二少性格沉稳内敛，而那幅画阴郁，暗黑。拿去当生日贺礼？葬礼还差不多。
　　可陆庭峰人虽然混，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他挑那幅画，要么是蠢，要么就是那幅画正好对上了陈观澜没往外说的那一面。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这幅还没画完的画随手补完了。笔尖滑过纸面，比平时顺利。

　　歪头看了看，比从前任何一幅都让她满意。

　　铅笔刚挂上耳朵，外面就响起密码锁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两道脚步声，一重一轻。

　　女人喘着气：“你就不怕周大小姐忽然回来。”
　　廖峥低低地笑了声：“她每次办完画展都要去应酬，醒酒都得后天了。”

　　之前确实是这样，可自打发现廖峥出轨成性，周令仪就把这习惯改了。只是廖峥不知道。

　　不是上次那个女人。
　　周令仪手里握着的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

　　两个人已经顺着墙亲到画室的门上。

　　女人贴着门板问了句：“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的？”
　　廖峥说：“大小姐的禁区。”

　　女人手指在画室门上扣了扣：“禁区？禁什么的？”

　　她似乎想拧开房门，却被廖峥一把攥住手腕，更重地亲住了她。两人从门边一路亲着挪开，到了旁边的墙根。

　　门内，周令仪正在戴扩音耳机的手停了一瞬。
　　她苦笑了声，换了张新画纸，从耳朵上拿下铅笔，慢条斯理地勾出新线条。

　　这次，廖峥换了花样，隔着门，周令仪听见皮带破空的脆响，然后是女人压着嗓子的抽气，一记一记，落在皮肉上的声音闷下去又弹起来。

　　那声音被扩音耳机放大，一记脆响钻进耳膜，她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笔尖悬着，等下一记落下，才跟着往纸上一压。脆响落，笔尖重；闷声起，笔尖轻。她画得比刚才快，呼吸却慢下来，眼睛没离开过纸面。

　　前戏结束，两人进入正题。

　　周令仪换了支笔，笔尖刚重新落回画纸上，就听到一声巨响。

　　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手里的铅笔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断成两半。原本快画完的画，被拉出一块难看的口子。她烦躁地把铅笔往桌上一砸，朝外面瞪过去。

　　客厅里沙发上的两人应该乱成了一团，即便看不到，也知道有多滑稽狼狈。几个脚步声进来，女人忽然尖叫起来。廖峥从头到尾没发出什么声音，仿佛这样就能自己隐形，置身事外。

　　那几个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周令仪将无声椅滚过去，小心拉开一条门缝，看见大门口站了四个穿统一黑西装的男人，分列在门侧，双手交叠，站得笔直。

　　莫不是廖峥睡了哪个大佬的女人，人家上门抓奸来了？
　　周令仪觉得无趣，正要关门，那四个保镖忽然齐齐低了头。方才还尖叫不止的女人，瞬间噤声。

　　一个男人走进来，脚步声不重也不快，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脚步声到哪儿，屋里那点喘息和窸窣就灭到哪。

　　门缝只有一指宽，周令仪把眼睛贴上去。

　　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一截深色西装，料子很沉，肩线利落得像裁出来的。再往下，是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腕骨分明，袖口露出半寸衬衫，白得晃眼。客厅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明暗交界线刚好切过他的肩。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构图。

　　沙发上的女人认出他，胡乱裹了条毯子爬过去，趴在那双脚边仰头掉泪。刚要开口，两个黑西装男直接上前捂住她的嘴，把人拖了出去。

　　他连头都没有低一下，抬起手腕，慢条斯理地摩挲那颗蓝宝石袖扣。

　　周令仪认识那枚石头，去年纽约那场拍卖会被叫到了三千万。如今它被嵌在袖口上，转在他的指间。

　　廖峥还光着身子缩在沙发上，虚虚地问他是谁，被无视了。

　　男人偏过头，打量起这间屋子。目光扫过凌乱的沙发，扫过茶几上的两只杯子，扫过地上那条皮带，掠过酒柜，掠过窗帘——

　　最后落在画室这扇门上，停住了。

　　画室没开灯，只有画架角落那盏旧油灯，光压得很低，连画架都照不周全。从她这里看出去，客厅亮得刺眼。从他那里看过来，这条缝后面应该只有一片漆黑。

　　周令仪把眼睛从门缝上移开了些。

　　门外，脚步声朝这边迈出一步，又一步。

　　她重新贴回门缝，缝里出现一截深色西装，肩线切着客厅的光。再往上，是下颌，是嘴唇，是——

　　他微微俯身，俯到门缝的高度，一道目光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呼吸凝滞，正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不像在看人，像知道门后有人，特意把她留到了最后。

　　不可能。没人知道她今天会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金属柄上有一层薄汗，滑了一下。
　　指尖开始发痒，那痒顺着指节往手腕里钻，钻到小臂，钻到胸口，心脏的跳动似乎也跟着重了起来，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

　　一秒，两秒。
　　她还没数到三。

　　男人收回了视线。

　　“处理干净。”
　　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冷淡，没有起伏。

　　脚步声走远，周令仪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被金属柄硌出一道红印子，指尖在微微颤抖。她慢慢将掌心在裙子上蹭了蹭，蹭完才发现，裙子上多了一道铅笔灰。

　　她坐回画架前，铅笔在纸上蹭了两下。心里的痒还在，很强烈，却画不出东西。

　　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曾经她站在一段楼梯上往下望，望出去的就是那样一双眼睛。
　　那个画面也很安静，静到她能听见头顶传来的呼吸机的声音，可她看不清当时那双眼睛主人的脸。

　　她甚至记不清那是几岁，在哪里，那画面因何而起。她只是记得那双眼睛——和今天这个男人一样的眼睛。

　　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