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眼》onuu

3、003 要不，我给

　　薄情眼/第三章

　　周令仪定的餐厅，出发前对镜化妆，一照才发现自己脸色差得厉害。
　　梵高疯魔画出了星月夜，她呕心沥血，脸都熬青了，半幅画都没画出来。

　　丧归丧，脸还是要的，拍拍脸上妆出门。

　　她的车刚拐进餐厅这边的辅路，远远就瞧见门口杵着个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西装笔挺地站在那儿，活像个迎宾的门童。

　　她开车过去，下车把钥匙扔给门童，走近才确认还真是陆庭峰。

　　陆庭峰快步迎上来，抬手想挠头，想起发型是特意刚做的，硬生生改成了理领口，憨笑了一声。她学着他憨笑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餐厅呈半圆形，座位都沿窗分布，一角有人在弹钢琴，曲调轻缓。服务员引着两人到预定位置，将餐单分别递上。

　　“你点吧。”她说。
　　“我吃什么都行。”陆庭峰扫了眼四周，又转回来。

　　“令仪，你经常来这儿吃饭吗？”
　　“偶尔。”她拉过餐单随手点了几个菜，服务员记完退了下去。

　　菜品很快上齐。

　　陆庭峰在画展上像个嚣张的公子哥，这会儿却换了个人，絮絮叨叨地讲着过去几天忙了什么。他家做出版的，这趟去海南谈成了一桩合作，洋洋得意。

　　说到最后，他从旁边摸出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我找海南当地一位老师傅求的，说安神很灵。”

　　她打开盒子，里头一串沉香珠，颜色沉，香气淡。

　　“你专门求的？”
　　“嗯。”陆庭峰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你天天画画，熬神。”

　　她捏着那串珠子摆弄了一会儿，往手腕上一套，抬手给他看：“好看吗？”

　　陆庭峰看完一眼，又看了一眼，笑着说：“好看！”

　　“你的审美居然还不错。”她慢悠悠地打量着手串，话锋一转，“可怎么会想起买一幅暗黑系的画送给陈观澜？不都说他性格沉稳内敛么？”

　　陆庭峰顿了顿，没多想，顺着说：“外界说的都是表面，哪能当真。”

　　“哦？”她放下手，语气随意，“所以他是那种外表冷、内里更冷的人？”

　　“嗯……”陆庭峰斟酌了几秒，“也不能这么说。观澜哥就是比较……”他搜肠刮肚，找了个自己也不太有底的词，“老成？”

　　“老成？”她挑眉，“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沉？”
　　“也不是——”他忽然停住，“你怎么忽然对观澜哥这么好奇？”

　　“因为——”她顿了顿，笑起来，“你相中的那幅画被我卖掉了，我准备再画一幅送他。”

　　“好啊！”陆庭峰眼睛一亮，立刻滔滔不绝地讲起陈观澜来，试图给她画画提供灵感。

　　他口中的陈观澜温和可亲，小时候带他称霸四九城，长大了又处处照拂，简直绝世好哥哥。搞得周令仪都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弄错了。

　　等他终于意犹未尽地讲完，她接了一句：“可我怎么听说，他最近感情不太顺利。”

　　陆庭峰表情倏地僵住：“观澜哥什么时候有感情的？”

　　周令仪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他前段时间抓奸去了——”

　　她半真半假地把那天撞见的场景讲给陆庭峰，陆庭峰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最后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不可能！”

　　拍桌的动静不小，其他桌有客人立刻扭头看过来，陆庭峰完全不在意，独自震惊中。

　　“我也是听说。”周令仪摊摊手，一副不为自己的话负责的表情。
　　“我现在就给观澜哥打电话问。”陆庭峰抓起手机，转身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周令仪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坐下后，迟迟没说话。

　　周令仪忍着笑，嘴上却是：“你替我转达陈二少，我绝对会替他保密的。”

　　陆庭峰表情复杂地坐在那里，好半天才开口。

　　“你等下有时间吗？”
　　“嗯？”

　　“观澜哥让我带你去蒋院。”
　　“……哦。”她应完摸了下鼻尖。

　　-

　　周令仪坐陆庭峰的车过去。
　　深夜的京城褪了喧嚣，车子在中央大街上开了一段，拐进一条胡同。

　　这一带全是年代久远的四合院，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与一街之隔的闹市恍如两个世界。车又往里行了一阵，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前。

　　门头低调，却是上好的老木，檐下悬着两盏灯笼，昏光里映出一个“蒋”字。

　　两人下车，木门应声打开。
　　穿制服的男人上前，从陆庭峰手里接过车钥匙。

　　往门槛里迈的时候，陆庭峰拽住周令仪。
　　“等下你咬死了那事是听我说的。”他很严肃地说。

　　“为什么？陈二少会吃人？”
　　“吃人不会，我就怕他——你等等我——”陆庭峰赶紧跟了进去。

　　院子是三进四合院的格局。

　　前院的进深比寻常院子阔出一截，廊柱是整根老料，柱础上雕着暗纹。抄手游廊沿单侧铺开，廊下挂着一排素色灯笼，光落在地上，连砖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再往里走，又是另一番光景。前院素，到这儿忽然有了声色。架上的瓷器莹润，墙上的画挂着几幅，周令仪扫了一眼，脚步停住：“张僧繇的真迹？”

　　“当然是真的，这可是观澜哥送的。”
　　“你观澜哥还研究画？”

　　“陈家老爷子喜欢字画，观澜哥就跟着学了些。”
　　周令仪点了点头，目光却在那几幅画上多停了几秒。

　　继续往里走，还没来得及看清陈设，就听见“哐”的一声，瓷杯磕在桌面上。

　　“给你老师打电话。”
　　一个女生颤巍巍地开口：“蒋总，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男人没再应声。
　　女生又急急往下说：“求您别告诉我老师，我……”

　　周令仪看了陆庭峰一眼。
　　陆庭峰说：“蒋川又发疯呢。”

　　蒋川的局向来是几个教授替他挑人，底子干净、手艺过硬的学生才进得了这个院。进场不搜身，只让各人把手机交出来，凭的是彼此那点体面。
　　偏这回有个女生存了侥幸，把手机藏在身上，结果弹到一半露了馅。

　　蒋川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抱着箜篌的女生瘫坐在地上，旁边放着一台手机，摄像头还开着。其余几个女生缩在一处，个个脸色发白，谁也不敢抬头。

　　陆庭峰不问也知道什么事，让佣人打电话叫女生的老师来领人，又冲那女生抬了抬下巴：“出去把钱结一下。”然后朝剩下几个：“你们继续。”

　　“必须她自己打。”蒋川沉着脸瞪那女生。

　　陆庭峰犹豫了半秒决定让周令仪先等等，走过去安抚蒋川。

　　周令仪视线懒懒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不远处软椅上的人身上。

　　男人穿了件深灰色羊绒毛衣，料子很细，灯光底下有一层不扎眼的光泽。他身后落地灯的光是暖白的，落下来刚好罩住他坐的那把椅子，旁人反倒成了阴影里的。

　　他手里端着茶，没看蒋川那边，也没看那个哭着的女生，眼睛半垂着，像在听，又像什么都没听到。

　　指尖动了动，周令仪把手背到身后，径直朝男人走过去。

　　她在他面前站定。
　　陈观澜的手指搭在茶杯上，没急着抬眼。

　　“你好，我是周令仪，初次见面。”她伸出手来。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指腹和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

　　陈观澜看了眼那只手，缓慢抬眼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过分，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是毫不遮掩的审视。

　　“初次？”他说。

　　周令仪短促一愣，随即笑意更盛。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晚那么黑，陈二少是怎么看见我的？”

　　她身上带了一点松节油混着纸墨的气味，凑近才闻得到，跟手边的普洱撞在一处，谁也没压过谁。

　　陈观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周小姐是嫌我给的支票，不够换盏亮堂点的灯？”

　　她眼神动了动：“……你还留了支票？”
　　怪不得廖峥说要给她装修房子时，完全没表现出肉疼。

　　“不用谢。”

　　周令仪还想再说什么，可如此近地看着那双眼睛，那股痒又爬了上来，从指腹往手腕上窜，催得她指尖发颤。她恨不能凭空变出一张画纸，立刻落笔。

　　仿佛只要看着这双眼睛，笔尖落下的每一笔，都会是对的。

　　周遭是蒋川的怒意，陆庭峰的劝和，女生的抽泣，搅在一起。可那些声音，此刻却像和此处隔了一层水。

　　陈观澜不动声色地回视着面前的女人，在她目光里看到了试探，笃定，还有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周小姐不问我，为什么让庭峰带你来？”
　　“陈二少也还没回答我，那晚是怎么看到我的。”

　　他眸子微垂：“我以为，这不是一个需要被回答的问题。”

　　她追着他的眼睛：“哦？那不如我问个值得回答的？”

　　他眉梢挑了挑。
　　那双眼睛实在勾人，她忍不住又往前靠近了些。

　　“你那晚，真的只是去抓奸的？”
　　“……”他不答反问，“不然呢？”

　　“你们在说什么？”陆庭峰走过来把将周令仪拉到身后，狐疑地看着两人，“说什么需要靠这么近？”

　　什么时候来不好，周令仪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一本正经：“陈二少在警告我，敢把那晚的事往外说，就让我在京城混不下去。”

　　陈观澜看她一眼，没拆穿。
　　周令仪径直在他旁边的软椅上坐下，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老红木的茶几。

　　陆庭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向陈观澜：“哥你真去抓奸了？”

　　陈观澜没接话。

　　沉默等于默认，陆庭峰心里一咯噔，可这会儿顾不上追问，先替周令仪找补起来：“观澜哥，令仪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她不会说出去的。”

　　陈观澜不置可否。周令仪也不吭声。

　　陆庭峰正一头雾水，听蒋川那边又闹起来了——蒋川让人通知了女生的老师，把手机拿过来翻出刚录的视频准备删。翻着翻着发现，手机里不止这一段，往前还有好几回的照片。

　　蒋川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蹿上来，吩咐人把女生的手机当众格式化，女生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心疼，瘫在那儿，哭得快要晕过去了。

　　陈观澜抬起眼皮，看过去。
　　那双眼睛平静得很，甚至不带一丝愠意，那女生却一下子噤了声。

　　“拍下来想做什么？”他问。
　　女生嘴唇哆嗦，“我，我只是......”

　　“想让人知道你进过蒋家的院子？”他替女生把话说完，手里转着老坑端砚色的石杯，“这心思不丢人，丢人的是——”

　　他停下来，眼神沉了沉，“你藏不住。”

　　女生脸色瞬间惨白。陈观澜给蒋川递了一个眼色，蒋川会意，招呼两个人过来把还没回神的女生架了出去。蒋川出去处理，陆庭峰怕蒋川闹出事来，和周令仪说了句也追了出去。

　　刚才还闹哄哄的屋子，一下静了下来。剩下几个女生坐在屏风前，谁也不说话，个个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宅子的隔音做得好，门一合上，外头什么动静都传不进来。

　　全程看戏的周令仪忽然出声，一副受惊不小的样子：“哇，陈二少你好凶哦。”
　　陈观澜没理她这出表演。

　　她歪着头：“我要是把你亲自上门抓奸的事说出去，你会不会真让我滚出京城啊？”
　　他这才慢慢看向她：“周小姐那晚在门缝后做什么？”

　　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了弯眼睛：“当然是夜观天象，知道会偶遇陈二少咯。”
　　他平静地打量她片刻，开口评价道：“周小姐和你父亲一样，好口才。”

　　周令仪一顿。
　　陈观澜转回头去喝茶。

　　周令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扫了一圈那几个女生。她们都低着头，没往这边看，可耳朵一个个都支棱着，听这边的动静。

　　她问她们：“会弹《广陵散》么？”
　　一个圆脸的女生抬眼，怯怯地点头。

　　她说：“弹一个听听。”
　　几个女生没动，齐刷刷看向陈观澜。

　　她顺着她们的视线偏了偏身，冲陈观澜那边趴过去：“太过分了，她们学你欺负我。”

　　陈观澜抬眼。
　　她一脸委屈：“客人就没资格点曲么？蒋院的规矩可真大。”

　　陈观澜没接她这茬，只朝那几个女生递了个眼神。众人这才起手弹奏。

　　周令仪歪着头听了半分钟，从软榻上跳下来，慢条斯理地掰了掰手指。
　　“曲也不能白听。”她看着他，“要不，我给陈二少画幅画？”

　　“一首曲换一幅画，周小姐很会做买卖。”
　　“给你画画怎么能算买卖。”她笑起来，又补一句，“画得不好，你别嫌弃。画得好，那我可是要带走的。”

　　陈观澜看着她，那张一整晚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点像笑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没有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