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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至临淄③ 这水深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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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交五更,寒雾浸窗。凉赢自九岁上,便惯了卧冷板硬榻,衾薄如铁。今夜沾了舒雯公主的光,馆驿中于公主寝舍旁,另辟一小室安顿于他。虽不及公主那边轩敞华丽,无高榻软枕、雪貂锦褥之盛,却也铺了层松软棉絮,较之往日,已是天壤之别。
只是一夜之间,日间所闻齐国三公主流白之事,反反复复萦在心头,如乱麻缠扰,竟辗转向侧,彻夜无眠。
刚有些困意,眼皮方欲粘合,只听窗外一声鸡鸣,划破清晓。定神看时,窗纸上已泛出灰白曙色。
“天亮得这般快。”
凉赢掀被起身,换好素色侍从衣裳,轻推房门而出。
但见晨雾濛濛,笼满庭院,十步之外,人影树影,尽皆朦胧。一阵晓寒扑面,冷气侵骨,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踏着满院细白碎石,缓步而行。见隔壁公主厢房,门窗紧闭,悄无声息;院心正有一口石井,凉赢心想此时无事,不如先汲水备着。遂挽起双袖,提了木桶,轻轻放入井中,摇转辘轳。
困意未消,连打两个呵欠,眉眼都倦得抬不起来。
“昨夜竟未曾安睡?”
忽听身后一声轻问,声韵温润醇厚,不疾不徐,自带一股庙堂卿相养出的从容底气。凉赢浑身一僵,如被定住一般,双臂气力霎时散尽。辘轳脱了手,被井下沉重水桶拖拽,飞速回转,“咚” 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自井底传来。
她急转身回眸,晨雾如薄纱漫笼阶前,高傒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整齐齐整,身形清癯挺拔如古柏经霜,踏着沾了白露的青石板缓缓行来。雾色衬得他鬓边几缕霜华分外分明,非但不显衰颓,反倒添了几分老成清雅的逸致。眉目似远山含烟,平和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面上不带半分凌厉,只淡淡一层温雅和气,那是久居上位、周旋邦交炼出的不露锋芒。
又是井边…… 恰如当年初见。
“吓着你了?”
高傒见她面色怔忡,眼神空洞茫然,先垂眸扫了一眼幽深石井,而后目光缓缓落回凉赢身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歉然的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乏,今得馆驿歇脚,便当好生静养。这些汲水扫院的粗重杂役,自有驿中仆厮料理,何必起这大早,亲自动手受累?”
凉赢这才从惊怔中回过神,忙退两步垂首躬身,拱手恭谨回话:“小人乃公主陪嫁侍从,身份微贱,服侍公主起居,本是分内之事,不敢劳上大夫挂心体恤。”
“身份高低贵贱,原是世事浮沉幻化,非一朝一夕便能定终身高下。”
高傒信步踱至井台边,垂眸打量黑幽幽的井眼,目光轻掠井口石沿缝隙,神色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而后从容抬手,握住辘轳木柄缓缓旋动,粗麻绳一点点绷直上升,不多时水桶便破水而出。他单手提桶,稳稳搁放在凉赢脚边,动作舒缓稳当,不见半分费力。
转目望向门窗紧闭、静悄悄的公主厢房,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藏着深意的淡笑,语声轻缓:“世事难料,或许他日,你亦能如公主一般,身居人上,亦未可知。”
“大人说笑了。”
凉赢垂目看地,不敢抬头与他对视,目光只胡乱落在井口斑驳石纹上,右手死死攥住右臂袖口,唯恐怀中丝帕不慎滑落,露出旧年信物的痕迹。
也正因这一低头,他忽觉井口石缝间,似有些异样白末,隐隐透着诡异。
正自凝神,忽听隔壁屋门 “呀” 的一声推开,香萍臂挎面盆,睡眼惺忪,尚未醒透。一抬眼,忽见高傒与凉赢立在井边,唬得忙捂住嘴,半晌作声不得,慌慌张张上前行礼。
“不知公主可曾起身?外臣特来问安。”
“是…… 是!公主已然起身,正待梳洗,奴婢这就去打水侍奉,敢请大人稍候。”
高傒微微颔首,眉目平和无波,气度端雅从容:“不急,天色尚早,外臣在此静候便是。”
香萍见井边木桶清水盈盈,便瞟了凉赢一眼,径自上前,将面盆搁在井台,伸手便要提桶倒水。凉赢眼疾手快,伸脚轻轻一勾,“哗啦” 一声,木桶翻倒,井水泼了一地。
“你疯了不成!当着上大夫的面,如此无礼!” 香萍又惊又怒,低斥出声。
一旁高傒自始至终目光凝在凉赢身上,面上无半分惊诧愠恼,神色淡然如平湖静水,分毫不见动气。
“姑娘,” 凉赢蹲身井边,指尖轻拨石缝间白末,撮在左手掌心,托与香萍眼前,“我等随行带有医官,可速请来查验此物。”
说罢,抬眸看向高傒,沉声道:“小人斗胆 —— 方才大人近在井边,想来也已察觉。这井水,只怕非但深,且浑得很呢。”
“此物?方才倒未曾细看。”高傒缓步上前,宽袖轻拂,自凉赢掌心捻取少许白粉,置于指腹细细揉搓,又凑到鼻下浅嗅一瞬。只眉间极细微地一蹙,快得转瞬化开,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模样,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澜,“不过是些散落的细麦粉罢了,何足为怪。”
“偏你眼明心亮,装神弄鬼,卖弄聪明!” 香萍信了高傒之言,白了凉赢一眼,厉声吩咐,“快些再打水上來,我还要侍奉公主梳妆,莫让大人久候!”
高傒却移步上前,稳稳挡在水桶之前,语声柔和妥帖:“时下正值小寒,此处地气干冷,井中水阴寒刺骨,寒凉入体,恐伤公主金枝玉叶的身子。不如命馆驿烧滚热水送来梳洗,方为稳妥妥当。”
香萍无言可答,忙屈膝行礼:“难得大人思虑周全,体贴入微,奴婢代公主谢过大人。”
说罢,转身回房通报。
高傒再不多看凉赢半分,仿佛他只是井边一块无足轻重的青石,只抬手召来驿丞,侧过身附在驿丞耳畔,低声密密吩咐了几句。他神色不动,语调压得极低,旁人听不清一字,唯有周身那股上位者的威压,叫驿丞面色僵硬,连连躬身俯首,半点不敢违逆。
不多时,两个精壮汉子走来,各提两只空桶,将井水打满,挑着匆匆而去。
自始至终,高傒目光未曾往凉赢身上落一次,仿若院中并无此人。待挑水汉子走远,高傒便与驿丞一前一后,转身往院外走。
临出院门之际,他方才侧过半边身子,淡淡丢下一句:“外臣先去筹备入城一应事宜,烦劳你代为禀明公主。”
明明口称专程来问公主晨安,却草草几句便要离去,言行之间处处透着隐晦。
凉赢孤零零立在井边,望着高傒背影远去。就在他跨步踏出院门的那一刹那,凉赢清清楚楚瞥见,方才那满面温雅谦和的面皮底下,眼角飞快掠过一缕彻骨寒冽,如冰刃一闪,转瞬又掩回平和气度里,藏得密不透风。
不多时,驿丞亲自带人送来滚烫热水,并早膳几色,陈设妥当。
凉赢守在门口,暗暗留心:跟着驿丞的婢女,皆非昨夜旧人,全是生面孔。
驿丞隔门躬身道:“公主,上大夫命小人禀报:入城诸事,俱已备妥。公主若无别的吩咐,用过早膳,便可起驾动身。”
舒雯端坐镜前,低声应道:“此事但请上大夫与我兄长商议定夺便是。”
“小人告退。”
凉赢合上房门,忽听身后石块挪动之声。回头看时,只见方才那两个汉子,正合力将一块大石,严严实实盖在井口之上。
驿丞瞥见凉赢望来,便遥遥拱手,解释道:“适才县丞遣人来报:城中有一只染瘟病鸡,不慎堕入井中。为防瘟疫蔓延,特将全城井眼暂且封闭,待医官投药洁净,再行开启。”
说罢,领着众人躬身退去。
凉赢回到自己小室,从枕下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看时,里面正是方才自井口石缝中撮下的白色粉末。
她凝视这所谓 “细麦粉” 良久,拿了木匣,走到院中,抬手将匣口悬空倒扣。少许白粉簌簌落下,散在白石地上。
偏生一阵轻风过院,将那粉末吹得四散飞扬,化作一抹微尘,无影无踪,恰如方才这段风波,转瞬烟消云散。
舒雯梳妆更衣已毕,凉赢与香萍左右侍立,相随而出。
抬眼望去,院中高傒立在子御说身侧,锦袍玉冠衬得身姿愈发端方,静静侍立等候,周身气度沉静如山,不见半分焦躁。
舒雯侧眸看向凉赢,眼中泪光莹莹,语声微颤:“凉赢,我一踏入临淄城,便再无回头之路。前路茫茫,吉凶未卜,你可愿伴我一同前行?”
凉赢余光瞥见高傒身影,日间井边一幕,又涌上心头。胸间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定了定神,垂首恭声道:“公主但请放心前行。若蒙公主不弃,小人定当不离左右,誓死相随。”
一声马鞭响处,车轴缓缓转动,大队人马启程,往临淄城而来。
行至半途,一令旗信使自城中飞驰而来,至前队高傒、子御说马前禀报:长公子伯诸与三公子叔纠,亲率朝中百官,已在城外恭迎。
子御说闻言,面露喜色:“贵国如此礼遇,足见诚意,在下深为感动。”
高傒唇角浮起得体的应酬笑意,谈吐圆融周到,分寸丝毫不差:“公子不必过谦,此乃邦交应有之礼。日后齐宋联姻结盟,邦交永固,往后诸事,还要多多仰仗公子周全调和。”
及至城门,钟鼓齐鸣,乐声悠扬。凉赢一路纷乱思绪,被这礼乐之声涤荡,一时清空。
抬眼向前,只见高傒与子御说已翻身下马;对面亦有两人,一前一后,迎上前来。
前行一人,身着黄襟赤袍,五官端重,眉眼自带威棱,腰悬三尺镶玉长剑。举步之间,贵气逼人,下巴微扬,透着居高临下的凛冽之气,令人不敢仰视。正是齐公长子,伯诸。
“在下齐公长子伯诸,奉父君之命,携舍弟及文武群臣,恭迎宋国公主大驾。”
“在下宋公次子御说,久闻长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子御说见伯诸礼数谦恭,亦忙郑重回礼。
伯诸目光移向公主车驾,随即侧身,向御说引见身后之人:“此乃舍弟,叔纠。”
凉赢抬眼望去,那叔纠面色温润,气质谦和,虽身佩长剑,一身素锦长袍,却透着儒雅书香之气,与伯诸的凌厉截然不同。二人相互见礼,举止雍容恭敬。
一番寒暄已毕,伯诸穿过队列,径直走到舒雯车驾之前,展袖深深一躬:“公主一路风尘,辛苦万分。伯诸有失远迎,不知沿途可还顺遂?”
“谢过长公子挂怀。有兄长一路护持,更有高子亲迎,一路平安,并无阻滞。”
帘内舒雯之声,微微发颤。凉赢听在耳中,知她远嫁异国,初见夫家,心慌意乱,亦是情理之中。
叔纠上前,温声笑道:“兄长,公主远道而来,一路劳乏,不如先迎公主入城,再行叙话为是。”
伯诸面无表情地看了叔纠一眼,随即点头笑道:“贤弟所言极是。众人都堵在城门边,也不成体统。且随我一同入城便是。”
当下,齐国百官分列两侧,鼓乐喧天,声震耳畔,盖过了身旁车轴滚动之声。
凉赢随车行,抬头望见城门上石刻 “临淄” 二字,自头顶缓缓掠过。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为得见高傒而庆幸,还是该为自己与公主的茫茫前路而忧心。
只是正如公主所言,事到如今,已是无路可退。
车马行至一处高门大宅之前,伯诸扬鞭指着大门,对子御说道:“此处便是公主大婚前暂居之所,名唤葵邸,乃公父特旨拨派。宅内花香池清,佳木葱茏,亭台楼榭,一应俱全,清幽雅致。莫说临淄城中,便是宫掖之内,也只有澜苑可与之相较。”
澜苑。
昨夜才从子御说口中,听得这个名字。而更让凉赢惊心的,是那院中住着的公主 —— 流白。
伯诸话音刚落,嘴角忽然一僵,似是触碰到什么忌讳,神色微变。
身后马背上的叔纠,忙抬袖掩口,轻轻咳嗽两声,意在解围。
高傒见状,正要开口出言打圆场调和气氛,目光先淡淡扫向葵邸朱漆正门,一身稳重模样,预备从容开口化解尴尬。
凉赢亦顺着看去,只见那两扇朱漆大门,“吱呀” 一声,缓缓推开。
众人定睛望时,一黄裙女子,款步走出门槛。
“你们竟已到啦!”
未及细看,先见她腰肢如柳,体态曼妙;走近再瞧,玉颊精致如瓷,轮廓分明,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则太短。眉如新月,眸似秋水,皎皎生华,又深如镜湖,气象万千,真真是姿貌绝世,不可方物。
女子快步走到伯诸马前,手扶马鞍,腕上翠环滑落,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的臂膊。子御说见了,忙侧目回避,守非礼勿视之礼。
她却毫不在意,仰头对着伯诸,娇嗔道:“大哥好不通情理!出城迎接宋国公主这般趣事,竟不带着我同去。”
伯诸无奈耸肩,眼中满是宠溺:“好妹妹,这可不是往日出城纵马放鹰,为兄是办正事呢。”
说罢,翻身下马,向御说等人笑道:“诸位见笑了。此乃舍妹文昭,乃父君掌上明珠,素被娇惯惯了。”
子御说亦忙下马行礼:“原来是齐国二公主,在下久闻芳名,今日得见,幸甚。”
“公子多礼。”
文昭立时收了娇憨之态,敛衽还礼,随即转眸看向公主车驾,笑问:“车内莫非便是未来的嫂夫人?”
叔纠上前,轻声提醒:“尚未成婚,姐姐这般称呼,未免早了些。”
“早晚都是,何妨先叫一声。”
文昭话音未落,竟径直走向车驾,伸手便撩起车前帘幕,弯腰钻了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满场皆惊。近旁的香萍更是目瞪口呆,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车中舒雯,忽见文昭直逼面前,惊得腰身后仰,忙撑臂稳住身形。手中羽扇,也按在坐榻之上,再难掩面,容颜尽露。
文昭见她花容失色,先是一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得舒雯浑身不自在,心中悚然。
“不曾想,宋国公主竟是这般天仙一般的人物。”
四目相对,舒雯右臂发麻,却依旧不敢动弹,樱唇微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凉赢见香萍慌乱无措,只得深吸一口气,上前对着马车躬身拱手,朗声道:“禀公主:入城时,公主曾吩咐,一路跋涉,甚是劳乏,盼早日安顿歇息。此刻是否移驾葵邸,好生休养?”
一语方落,垂首之际,忽见一只手轻抬车帘,一双目光如霜剑寒锋,自帘缝中直射而来,冷冷落在自己身上 —— 正是文昭。
叔纠不料凉赢竟敢此时出言解围,略一怔神,亦顺势道:“公主既已劳乏,我等不便多扰。”
“适才是小妹鲁莽唐突,还望公主勿怪。” 文昭立时换了一副和颜悦色,握住舒雯左手,亲热无比,“往后大哥便要托付给你了,嫂夫人。”
不等舒雯答话,她已撒手掀帘,轻快下车。偏偏是从凉赢这一侧下来。
凉赢依礼抬臂搀扶。文昭指尖轻搭他手背,触及其肩背之时,唇角微微一扬,低声笑道:“难得嫂夫人身边,竟有这般眼明心亮的贴心侍从,实在难得。”
她细细打量凉赢,又啧啧称奇:“更生得这般清俊模样,不知情的,还只当是位姑娘呢。”
伯诸上前,笑道:“越说越没规矩,竟敢拿公主近侍打趣。”
凉赢忙收手退步,垂首侍立,一言不发。
直至高傒缓步上前,从容开口调度众人,齐国众官方才依次退去。随后子御说便与高傒、伯诸三人并辔同往王宫,谒见齐公。舒雯则由凉赢、香萍陪伴,缓步踏入葵邸高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