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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囚澜苑① 花卷和喜饼 ...

  •   葵邸迁居之日,人声喧杂,仆从奔走忙碌。唯有西侧小院青墙幽静,隔绝尘嚣,舒雯独坐寝屋,暂得安宁。

      她凭几枯坐,案上残烛灯花簌簌。白日与文昭相逢的画面萦绕心头,眉宇间凝着不散的惶惑,心绪纷乱难平。

      “公主,喝杯热茶定定神。”

      香萍捧茶入内,眉眼含愤,窗外叶声簌簌,更衬得她语气不平:“齐国二公主骄纵乖戾,无故冲撞您的车驾寻衅,全无半分公族体统。”

      舒雯接过茶盏,抬眸望见廊下树影婆娑,凉赢正垂手恭立,便轻声唤道:“凉赢,进来。”

      “是。”

      凉赢掀帘而入,躬身候命。烛火幽微,映得舒雯面色苍白、倦色难掩,她仍强持温婉笑意:“白日车驾遇乱,亏你反应机敏、挺身护我,以避局面难堪。”

      香萍忆起自己束手无策的模样,心生愧色,默默退至墙角侍立。

      凉赢微微摇头,恭声回禀:“护主本是分内之事,今日已然逾矩。幸得齐人宽宥,若是因我莽撞,令旁人轻视宋国侍从、折损公主威仪,便是小人之过。”

      舒雯轻搁茶盏,望着窗外陌生亭台,眉峰紧蹙轻叹:“自入临淄,我心终日悬着,异国他乡,不知日后该如何安身。”

      凉赢见她愁郁,连忙躬身宽慰:“公主初临异邦,水土生疏、思乡情切,忐忑亦是常情。待时日稍久、熟习俗规,烦忧自会消解。”

      舒雯望着摇曳烛火,眉心稍展,淡淡一笑:“但愿如此。”

      入夜,葵邸万籁俱寂,灯火尽熄,众人安眠。月色铺地,树影沉壁,静谧得近乎死寂。
      唯有凉赢未眠,独坐院前借着清冷月色浣洗衣物,阶下虫声断续,晚风轻拂池水。

      忽然一缕寒息悄然而至,无声无息。周遭虫鸣骤停,风静树止,氛围压抑诡异。

      凉赢洗衣之手未停,眼底闪过警觉,右手悄然摸向旁侧棒槌。待寒气近身,她骤然旋身,奋力抡槌......

      身后空空如也。

      抡空的力道让她身形一晃,院中风声回旋,更显阴森。
      “莫非是我多疑了?”

      凉赢抚胸喘息,侧目看向盆中水影。恰逢皓月破云,清光遍洒院落,他低头一瞥,瞬间魂飞魄散......

      水面暗波里,他的身后赫然立着一道人影!

      未待她反应,一记重棍狠狠砸落后颈。凉赢来不及惊呼,眼前骤黑,身躯一软,直直栽倒,昏死过去。

      清冷月色覆在她身上,院落重归死寂。

      不知几许时辰,缕缕檀香沁入鼻息,细碎叩门声隐约传来。

      凉赢睫羽轻颤,缓缓睁眼,视线渐明。

      雕花木窗半敞,晨风携着花木清香入室,窗案简牍错落,一只喜鹊栖于窗沿,轻啄书卷,细碎声响衬得屋中愈发静谧。

      她卧于软榻,身覆锦被,屋内陈设清雅,鹤形铜炉香烟袅袅。坐起身时,后颈刺痛骤然传来,昨夜遇袭的画面猛然浮现,令他心神剧震。

      喜鹊振翅飞去,窗沿立着一位捧牍女子,身姿亭亭,气场清冷疏离。

      “醒了?”

      女子身着紫绫长裙,眉眼锐利,肤白唇冷,自带凛然威压,天光落于衣袂,却暖不透周身寒意。

      凉赢定下心神,拱手沉声问道:“敢问姑娘,此处是何地?”

      “瞧你这蠢样。”女子整理简牍,唇角浅扬,语气淡然却字字压人,“竟不知自己已被送入澜苑?”

      “澜苑?”

      二字入耳,全身如坠冰窟。齐国三公主流白的可怖传闻世人皆知,凉赢瞬间遍体生寒,僵立半晌,踉跄扑至窗前,声音颤急:“可是三公主流白所居的澜苑?”

      “既已知晓,何必多问。”

      女子推门入内,将简牍轻置案头,拢好书签,淡淡道:“看来那位从未与你提过半句。”

      她上前打量凉赢一番,径直道:“也罢,与你言明。自昨夜起,你便是我家少主的入幕近侍。”

      凉赢心神大震,慌忙回望床榻,慌乱摸索自身,神色惶急无措。一室寂然,炉烟袅袅,更显她失态局促。

      “瞧你这慌张模样,倒像女儿家受了轻薄。”女子忍笑揶揄,“昨夜你昏沉不醒,我与喜饼只将你抬榻安置。你一身脏臭,谁稀得碰你?侍寝与否全凭少主心意,何须你去想?”

      屋外忽然传来清亮呼唤:“花卷,少主之书可寻得了?”

      凉赢这才得知眼前女子名唤花卷。

      话音未落,一道娇俏身影自窗外跃入,正是喜饼。她圆眸灵动、声如银铃,捧着新衣笑意明媚:“你可算醒了!我比照少主往年身形备了这身新衣,快试试合不合身!”

      花卷侧首瞪她一眼,面露不耐。

      喜饼吐舌辩驳:“你瞪我作甚?昨夜你也替他脱了鞋袜。”

      “二位姑娘且住!”凉赢强忍颈痛,望着高墙深院,焦灼开口,“我是宋国公主侍仆,昨夜遭人暗算至此,还望告知究竟是谁将我掳来?”

      花卷神色骤冷,声线硬寒如铁:“我等只奉少主之命,不问旁事。有人举荐你形貌俊秀、心性通透,少主应允,已付三十金买断。你缘何至此,与澜苑无关。”

      “我身属宋国公主,你们不问缘由强行留人,未免蛮横......”

      “放肆!”花卷厉声截断,眉峰倒竖、锐气逼人,“澜苑乃是禁地,岂容你置喙!说话谨守规矩!”

      凉赢心念急转,白日寻衅、昨夜暗算,分明皆是针对舒雯。公主异国孤身、危机四伏,她绝不能困于此地、坐视不理。

      她恳切哀求:“我家公主待我恩重如山,如今身陷险境,我断不能弃她!求二位放我离去!”

      “放你?可以。”花卷冷笑,右掌一摊:“付清三十金,即刻便走。”

      凉赢面露窘迫:“我身无分文,无从筹措。”

      花卷满眼漠然,下意识退后一步:“无钱便安分待着,靠那么近做什么?你主子贵为嫡长子妻室,不缺你一介侍从,你能保全性命,已是侥幸。”

      “姑娘话有隐情,还请留步!”凉赢情急失度,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把脏手放开,谁准你碰我了?”花卷勃然大怒,抬手便要掌掴。

      千钧一发之际,一缕清越琴音自远处水榭飘来,空灵澄澈,瞬间消融满屋戾气。花卷僵住手臂,怒意难平,终究恨恨攥拳收回。

      “姐姐息怒。”喜饼连忙上前劝解,顺势推她出门,“他初来不懂规矩,慢慢教导便是,别让少主久等。”

      花卷满心愤懑,撂下一句:“交由你管束,再滋事绝不轻饶!”随即离去。

      院中只剩风叶轻响,喜饼松了口气,将新衣置于榻上,温声劝道:“花卷性子刚直,你别往心里去。既入澜苑,便安分守己、收束杂念,大家都能安稳度日。”

      她郑重叮嘱:“苑中仅有少主、我、花卷与你四人,谨守本分便可,有些事日久便知。”

      临出门时,她侧目正色告诫:“切记勿近梅洲水域,不可私自行事,越矩必受严惩。”

      房门轻合落锁,屋内只剩凉赢一人。

      她望着榻上新衣,耳畔余留琴音,想起流白诡秘传闻,又忧自己女儿身份一旦败露、万劫不复;念及舒雯孤身涉险,顿时心如刀绞。

      “此地绝不可久留!”凉赢心神骤定,低声自语,“为公主、为自身,我必须速逃,绝不沦为澜苑无名弃尸!”

      半个时辰后,日头高升,林间光影错落。花卷端食入内,见她已换新衣,默默摆好两菜一汤,立在一旁冷眼监视。

      凉赢勉强浅笑:“多谢姑娘。”

      花卷不答,蹙眉冷斥:“愣着作甚?少主吩咐要看着你吃完,我还要收捡。”

      凉赢举箸难咽、坐立难安,只觉身处樊笼,一举一动皆被紧盯。

      待花卷离去,她才松气低语:“花卷性情凶戾,这澜苑看似清幽,实则步步凶险。”

      她不敢耽搁,屏息敛气推门而出。

      檐下青松蔽日,廊道光洁曲折,四周林木幽深,遮尽视线,风过林梢,空寂诡异。
      阶下三条黑石小径蜿蜒入林,岔路交错难辨。

      凉赢踌躇片刻,咬牙择右路前行。

      林间愈深愈暗,前路现出一处仅容一人通行的石洞,洞内流水潺潺。她扶着冰凉石壁,步步惊心缓步穿过。

      洞外视野豁然开朗,白石栈桥缠绕奇崛假山,青苔覆石、湿冷幽深;一旁瀑布垂练,落池无声,景致诡异。

      沿栈桥行百余步,一湖碧水如镜,湖心沙洲隐现。

      洲上柳垂梅绽,一座绿柱红榭半掩花木间,竹帘轻晃、琴息隐隐,神秘莫测。沙洲埠头孤灯静立,小舟横泊,看似有生机,实则藏陷阱。

      片刻后,喜饼托盘挑帘而出。帘动一瞬,凉赢瞥见榭中紫衣人影端坐琴前,青丝垂肩。未及细看,帘幕骤然落下,只余琴侧简牍静静悬垂。

      凉赢急忙躲入假山屏息,改朝左侧密林狂奔。林深草密,周遭死寂,唯有她急促的脚步声回荡林间。

      辗转数折,林木渐疏,一道高耸砖墙赫然在前,墙畔老树虬枝横斜,恰好可借力攀爬。

      “总算寻到出路!”凉赢心中一喜,快步冲至墙下,未待攀爬,右脚骤然被绊!

      心底骤沉,头顶枝叶晃动,一张巨网兜头落下,紧紧缚住他的四肢身躯,将人凌空吊起,悬于树梢,动弹不得。

      风摇枝叶,满园清幽,终究难逃囚笼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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