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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袖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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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李茹枫、李茹柳还是相府闺秀,京城前来府中求娶者众多。
相爷无子,家产多少不论,单是这身份地位,这朝堂上相爷的门生故吏,都值得再三求娶,何况两个女儿相貌出众且才情横溢。
在一众求娶者中,以陆家公子才貌双绝得相爷青眼。所以早在李茹枫十二岁便定下与陆家独子的婚事,除去门当户对,更要紧的是两人感情甚笃。
中秋夜宴上行飞花令,先帝本是看中了两姐妹不虚的才华,相府长女李茹枫又与太子年龄相近,故而问起李相爷两女儿可否婚配。
帝王问,明知用意的李父也只能据实以告。
先帝得知长女已许配陆家,就又让李茹柳以当晚情景作词一首,听后,先帝满意地又考了些学问,皆词句妙绝,龙颜大悦、定下婚约。
那日归家前,众人都在跟李家道喜,所有人都在说李茹柳是泼天的运气才得来如此的姻缘。
太子和李茹柳一样,对这样的赐婚只能接受,且要欣然接受。
后来,李茹柳才知道,中秋夜宴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意为之。
当年官家的身体已经很难支撑他操持日常政务,将批改奏章等日常事务交给了李茹枫的父亲,而先帝是为太子的将来做打算。
那晚,难受的不只有李茹柳和太子,还有一个女人——孙柔。
定亲后,本来太子成婚就有诸多琐事需要准备,三书六礼不能少,甚至于更多。
一年后,李茹柳终于和太子完婚。
可那晚的他却冰冷得很,行完礼、喝完酒,待人退下时用不容置疑的君王口吻吩咐,“都退到外院去。”
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却又不敢不听从。
那晚,他说,“我不想瞒你,柔儿是陪伴我的青梅竹马,论身份地位,你确实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可我已心属她一人。”
太子以为等来的会是面前女子的啼哭,没想到李茹柳却说,“你若喜欢,就纳进东宫来吧,只是不能太急,否则官家和皇后也不会答应,下月吧,我去提。”
“你……不气?”
“太子殿下是国本,不止是茹柳的夫君,身为太子妃,茹柳会严于律己。”
“那今晚我……”
“今日新婚,殿下若是因心有所属不想与我独处也情有可原,只是三日后回门,还请殿下拨冗莅临李府。”说完向着太子行礼。
本来还想要留下的太子没了台阶,只好离开了。
回门那日,两人表现得相敬如宾,相爷很是欣慰。
只是身为姐姐的李茹枫看得出来,“你们不和、是吗?”
“说不上是,却也不能说不是。”
姊妹谈话后,李茹枫也得知了,拉住李茹柳问,“你是不是傻?刚嫁去就要张罗给夫君找妾室。”
“我也不想,可他那般坦诚,我又能如何?赐婚当晚我就知道嫁给的不是夫君,我可以是妻,但更是臣。如今我只求在宫中安度一生,若他不弃,未来当个妃嫔安度晚年,免去波折、了却一生。”
“妃嫔?”李茹枫问,“你可知我朝太子妃,在登基大典后若未被立为皇后,可有命在?我只有你一个妹妹,生离已是锥心,难不成你还要……”
“姐,哪有那般夸张?”
“你可知殿下生母是谁?”
“只听说早逝,未听闻其他。”
“莫说才能,便是立嫡立长也皆应是殿下,可为何废了先太子才立了当今殿下?”
“先太子德不配位?”
李茹枫弯曲手指,手背对着李茹柳,食指关节轻敲妹妹额头,“你个傻丫头,当今殿下生母也就是你真正的婆母并非官家元妃,只是初入东宫时被封的娴妃。”
“既是妃嫔,那太子殿下又怎是姐姐说得嫡长子呢?”
“还不是官家属意之人册立后又被废妃,后来众朝臣推选太子妃,才有了这名正言顺。”
李茹柳想到,“先太子就是先废后的孩子?”
“是啊。所以你就算不为其他,也该为你自己的性命着想,如今有父亲在,你的正妃之位不会被他人撼动分毫,可未来呢?废后事小,性命事大。”
“我明白了,姐姐。”
姊妹俩不知道的是,门外的太子殿下听到了全部。
李茹柳问,“那我真正的婆母,后来如何了?是真病了吗?”
门外的人心事重重。
李茹枫回答,“朝臣推举,官家不得不为,只是将不喜的人推到了那样的位置,本就出不得一点差错,何况不被容许出错,也许是太过劳累,也许是太过心苦,总言之,在另一个世上的忠贤皇后娘娘应该是快乐的吧。”
“她一定是。”
李茹枫笑问,“你怎么知道?”
“我入东宫后,有许多事只是曾经嬷嬷教导过,自个儿实际做起来还是不同的,但东宫内的嬷嬷们个个耐心教导我,我后来问了她们,她们说,是先皇后叮嘱,若是她未来儿媳很好,就让她们帮衬着,若是对下人多有苛责的,便规劝着不要出大错。”
“先皇后真是心善。”
“后来嬷嬷还拿来了许多手稿,大多是婆母主掌内宫心得。”
“先皇后若是还在,知你是她儿媳,一定是欢喜的。”
“也不见得。”
李茹枫摇摇头,“小时候母亲曾带你我进宫请安,那年你才四、五岁,我也只是七、八岁,先皇后曾说,我虽好,只是性子有些倔强,还跟母亲说,让我日后找个家中关系简单些的,才不会受了委屈。而你……”
“我?”
不止李茹柳好奇,门外的太子也好奇,不由得靠近门框。
“先皇后说,若是有缘,你将来母仪天下定是极好的。”
“那时,可立了太子殿下了?”
李茹枫点点头,“是啊,那年初刚巧册立了现在的太子,你的夫君。”
门外,太子看到了来往的下人,忙躲开。
李茹枫拉着李茹柳的手,“我知你和我不同,但是太子殿下是君,更是你的夫君。你要慢慢去把他当夫君看,而不是只将他看作太子,看作是这未来的君。”
“可他、已经说了,喜欢的人不会是我。”
李茹枫长叹息,面对着妹妹挤出笑容来,“走吧,好不容易回来,我们去园子里荡秋千。”
“还有纸鸢,大小姐做了好多纸鸢。”
“全是拣着二小姐最喜欢的样子做的。”
“还有手帕,发饰、手镯、耳坠子,许多绒花呢,样子别提多精致了。”
“是吗?”
在丫头和姐姐的拉扯下,李茹柳玩得很是自在,是这一年来最最开怀的时候了。
太子看见这般灵动可爱蹦蹦跳跳的她,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在旁人提醒下才如梦初醒。
“太子殿下?”
“去跟府上的厨娘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问问太子妃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点心、喝什么茶?餐食又喜欢些什么?”
虽然觉得反常,不过主子有命,当奴才的不得不从,“是。”
用过晚膳,就该回宫了。
看见李茹柳与姐姐、父亲依依惜别的红了眼眶、楚楚可怜的模样,马车里,太子发话,“每月若是不忙,十五你回来看望父亲与长姐就是。”
“可以吗?”
“不要太晚就行。”
李茹柳欣喜地“谢殿下恩典”了一声,模样和刚才略有不同,却也生动开朗。
又担心她误了时辰,故意提醒,“跟今日一样,晚膳后回去就是。”
“谢殿下。”
他犹犹豫豫开口,声音却不大,“可以不叫我殿下吗?”
李茹柳没听清,“恩?”
装作什么都没说一样,“没什么。”
马车只能到宫外,进宫门那刻两人是乘轿子至东宫,果然,孙柔已经在等着了。
看见那刻孙柔,李茹柳向赵愠行李然后识趣地离开。
一月后的夜晚,赵愠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入东宫。
李茹柳给了能给的所有体面。
那晚,李茹柳身边的丫头都看不下去,“柔姑娘只是当着殿下的面柔弱,私下里跟咱们娘娘对起话来可是一点不让,生怕咱们占了一点上风。”
“不光柔姑娘,就连她身边人也都趾高气昂的,生怕咱东宫的人不知道殿下偏心她似的。”
“好了,既然殿下已经给了位份,封她为嫔,以后就是柔嫔,注意称呼,注意分寸。”
“是。”
“娘娘不气吗?”
“气?是该气我与殿下相见恨晚?还是怨恨他们相见太早?”
“您这也……”
“好了,时候不早了,洗漱吧,也方便你们早些歇息。”
“是。”
第二天一早,柔嫔就来请安,按照规矩,东宫妃嫔理应去宫内给太后和皇后请安。
一路上,柔嫔笑里藏刀,句句诛心。
但李茹柳不知道的是,赵愠和大婚那晚一样,也去了书房。
只是感情就像有了裂痕的瓷器,无论怎么修补也都是痕。
“殿下自小和善,对待下人也多宽和的,想来姐姐入东宫月余也这般觉得吧?”
听着柔嫔的话,李茹柳只回应,“妹妹与殿下情谊深厚,我自知不及,妹妹也不必多言,毕竟你我身为东宫妃嫔能替殿下分忧也是福分。”
这话乍听没什么,但一句妃嫔就已经划清了身份尊卑。
只是李茹柳在说话时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丝毫不尊重,只是说,“若为殿下,你我平和相处已经是替他分忧了,喜爱也好、冷漠也罢皆是君恩,妹妹觉得呢?”
柔嫔点点头,“谢姐姐教诲。”
入东宫一月,孙柔也觉得奇怪,李茹柳一个太子妃,平日里不是去宫里对着皇太后、太后请安,回来就是练字、丹青,院中的花草树木或是丫头婆子,其余时间就是管理东宫琐事,不然就是去道观,闲暇时间除了每月十五回娘家与家人团聚以外,就是绣花。
在房里的孙柔疑惑,“也不知道她一个太子妃成天都在想什么?”
“娘娘觉得她哪里奇怪?”
“身为太子妃,不求荣宠,不贪富贵,天天看那些账本也就算了,总去道观里说什么修身养性,她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
“娘娘觉得呢?”
“不管她是真是假,至少对我们挺好的,东宫上下对咱们都挺尊重的,也从未见她在殿下说过些不好听的,以后我们认真过我们的,你们也都多尊重些。如果她不嫁给太子,或许我和她一开始就能成为更好的姐妹。”
“娘娘不在意了?”
“说是青梅竹马,无非我多半是太子自己选的,而太子妃是官家下令让太子娶的,说到底我们都身不由己。”
“娘娘和太子才是真爱。”
无语地看向自个儿丫头,“现在是,未来却不一定,如今我也不想争着和太子妃生子。”
“为何?”
“若是我先,官家、太后哪个喜闻乐见?而且要是有了我,以后只会有更多进东宫,就算长子不是嫡子,我也撼动不了太子妃分毫地位。”
“那可不一定,万一太子愿意呢?”
“我呢,只求与太子妃平安共处,若是日后有别人,我可不想成为她们联手以对的那个。”
“娘娘聪慧。”
果然,半年后太医来请脉,依旧不见消息的太后和皇后都急了。
然后,就有了钦天监选日子,众多人为这一天竭尽全力。
那晚,熄了灯后的赵愠和李茹柳同榻而眠,他问,“你……”
她急忙解释,“我什么也没说。”
赵愠笑问,“你不说,太医属那么多人诊脉,也能看出了。”
“这……也能看出?”
赵愠问,“你说什么?”
好像自己理解错了,“没、没什么。”
翻身,看到她连耳根都是羞红的。
“你就打算这么背对着我一夜?”
“我……我”然后按照嬷嬷们教导的。
只是这次换赵愠红透了耳根。
“你、”他的停顿她如同惊吓的小鹿,圆溜溜的眼睛不断打转,他解释,“我只是想问你脸颊怎么如此红?”
“没什么,就是有些害羞,脸颊就不自觉红了。”
此刻看到他耳根,“殿下的耳根怎么了?”
她有些冰凉的手指轻放在他耳垂上。
“没什么。”
也不知是钦天监还是太医属的功劳。
三月后太医诊脉,说可能是一胎多子。
李茹柳曾在太子过来时询问过,“殿下可知一胎多子?”
“听过。”
“《史记》载汉武帝在位时有一家族生下四胞胎,曾被视为祥瑞。还有《晋书》中也记载过一陈姓家中夫人产过四胎。”
“是有,不过这些无从印证,比起那些一胎多子,我还是觉得一胎一子更为常见,其实你身怀一子我已满足,何况柔儿也身怀有孕,已是双喜临门了。”
“如果呢?”
“那才奇怪吧。”
“哦。少看这些奇闻轶事,安心养着身体要紧。”
“是。”
李茹柳以为那时的太子不喜欢多胞胎,而且那段时间来看她,太子多多少少表达出对朝堂上的官吏不满。
“苛捐杂税,百姓连平日里柴米油盐都难以为继,我如今只是想减征税赋,兵部一个个说什么粮草不足,吏部又说贡试在即,如今一个个的朝中老臣仗着自己有些资历就连我都不放在眼里,银钱不够,我说降低俸禄,三司却又说没那么严重。可真是好笑。”
李茹柳不知道怎么能帮助赵愠,只好将自己的首饰匣子拿出来以及平日里存下的月银,除去东宫所有开支必须的银两外摆满了整个桌子,“朝堂上我帮不了什么,若是各地有灾民,咱们东宫可以拿出的、目前只有这么多”然后变快语速为他出主意想法子,“即日起我多让人去铺子查账,减少成本,不变价,赈济个月余时间应该够了。”
赵愠就这样看着她,或者说,是出乎意料的欣赏着她。
“哦”想起自己的凤冠霞帔就从箱子底取了出来。
“这你也不留吗?”
“宫里的已经被拿回去存着了,这是父亲和姐姐早前给我备下的,留着也无用,找个铺子当了,换来的银钱也能多救些灾民,人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当出去,也能让别人大婚用,银钱可以赈济更多灾民才是紧要的。”
“你……不用了,朝廷自有赈灾款,若有人敢贪污,正巧抓了出来,让他吐个干净,何需你拿自个儿陪嫁。”
“是,是臣妾思虑不周了。”
那年的李茹柳和柔妃先后产子。
——
李茹柳说,“那年我担心太子殿下不喜一胞多胎,就只留了婠睛。”
“为何不是我?”
“那时柔妃先于我产下长子,若你是嫡长子,按照规矩是自小就要被立下当太子的,刚巧他来,太医回禀产下郡主。便……便只好让你外祖父带着你,到陆府了。”
“是你们早就计划好的?”
“恩,当初故意让姐姐,也是你母亲伪装成同期怀孕的模样,原也是这么打算的。”
“那你们是怎么说服陆府上下配合的?”
“唇亡齿寒。”
“明白了。那如今,您为何又要告诉我?”
“三日内,九死一生,不告诉你全部,我怕我会后悔。”
“你怕你后悔?那我呢?难道不会后悔自己无能为力?明明知道前方是什么还不得不自己躲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
“母亲,母亲对不起你,你不知道,当年还有许多不得不为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