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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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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然我怕你清醒时会像现在这般拒我千里,暗流中若你想摆脱我非但护不住可能还会害了你。”
他语速极快,生怕我误会了什么。
只是方才的亲昵让我联想到不太美好过去,下意识地推开他。
从冰冷的泉水出来,经夏风一吹突然寒凉起来。
身后突然而来的人形大氅送来暖意。
我回头,陆修远只是说,“风大,先进屋更衣。”
竹薇进来,看到我俩如此狼狈,“姑娘这是失足落水了?可有受伤?”
“没事,竹薇,先帮我更衣。”
又问隔着屏风、身上还在滴水的某人,“那陆二公子?”
“跟三兄说,他为救我弄湿了衣裳,你找身三兄的给他送到隔壁。”
“是。”
陆修远离开前叮嘱竹薇来什么,但隔的太远,我没听见。
边更衣我边询问情况,“我已知晓父亲被关押、竹栀呢?”
竹薇进来帮我整理衣裳,同时拿来帕子擦拭我浸湿的头发。
“少管家去竹苑禀报,半途被二公子拦下,二公子的意思是,去大理寺向二老爷询问内情再做决断,阿姊与少管家一同去的,现在还未回来。”
“所以长兄和三兄都不知情?”
“是二公子的意思。说两位公子伤势未愈,若是知晓定不会静下心来养伤,让我先寻到姑娘,嘱咐您莫要着急,一切等二公子回来再说。”
“伯父那呢?”
“大老爷找过人探听消息,只听说酉时前后宫中来人传口谕让二老爷进宫,具体何事也无人知晓。”
“是谁参了父亲?若是奏折何不在朝堂上处决,而是私下传口谕。若是因卖官鬻爵,按理也该在关押之时就同时抄家查封,即便菊园远在京郊,可孙叔信中也未提及宅院被查封的消息。”
“二公子也是疑心这点,所以让咱们不要轻举妄动。”“
说着次兄带着孙元良和竹栀回来。
我着急跑去询问“如何了?”
看着我湿发未干,“先进去,莫要着凉。”
“次兄,父亲怎样了?”
“阮鸿南卖官鬻爵,阮相先下手、将罪名安在叔父身上,叔父觉得,圣上只是碍于形势不得不把他关押进去,未查封家宅怕是觉得事有蹊跷。”
“他们对父亲动了刑吗?有没有受伤?”
“上面只说既有嫌疑,理应查明真相,羁后再审,等有了切实罪证,再做处决。想来也不会轻易就对吏部侍郎的叔父动刑。”
“那就是还有余地,父亲既然知晓阮鸿南卖官鬻爵,那手中应掌握了罪证?或是线索。”
“叔父说了。”
“有线索就好,那元良阿兄,你带上菊园亲信我们连夜快马去查。”
“朝朝…可是…那人……”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次兄支支吾吾,是不方便开口,还是那人位高权重,查无实据。”
“那人……是京郊巂县县令卫林。”
元良阿兄解释,“我们刚到巂县附近,就听闻卫宅起火,卫家八十三口葬身火海、无一幸存。”
“八十三人,无一幸存?”
“要说天灾,很是牵强。询问了当地百姓,说是等他们看见火光的时候,卫宅就已经火光冲天,难以挽救了。”
夜里,一看见,就瞬间火光冲天?
“虽是夏日,可巂县西有高山,城中有人工河道,夏日里非但不会阻堰,反而会蓄濠、蓄渠。就算火势迅猛,□□,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啊,巂县虽没有武侯铺,但我们去时百姓和县丞正在努力救火,而且不止一人说火势迅猛。”
“所以,卫县令掌握了阮鸿南实证?”
“叔父是这么说的。前几日,卫县令借着兰沼出阁宴私下会见了叔父。但还未来得及把实证交到叔父手里就这般殒命。”
元良阿兄感慨,“不知该不该感谢县令大人的行事谨慎,阴差阳错,反倒保住了咱们阖府性命。”
卫县令?这名字很熟悉,“卫林?刑部尚书李渔大人的女婿?”
次兄询问,“你如何得知的?”
我还在想如何搪塞,门口清隽俊逸的身影还没进门就忙帮我说,“出阁宴前一晚,我看到卫县令与夫人同来,顺口与朝朝说得。”
次兄打量了陆修远一身行头,又看了眼我浸湿未干的头发,低笑着感叹,“原来如此啊。”
既是关心,也怕细节露怯我赶忙提出,“次兄,就算没实证,不能将对方绳之以法,但只要能证明阮鸿南才是卖官鬻爵的幕后之人,也能力保父亲无虞吧?”
陆修远先说了“当然!”又杵下脑袋思索,“却也很难。”
次兄认同后给出的理由是,“朝朝,你的伯父、我的父亲只是国子监一小小主簿,人微言轻,且不说咱们有多难掌握实证,就算掌握了,怕是也难见天颜,求诉无望。”
话音未落,次兄的目光就落在了陆修远身上。
我知道次兄的言下之意。
意料之外的是陆修远居然主动开口,“七日后婠睛表姐出宫游玩,我已让郭敞送信,请母亲带表姐来菊园相看朝朝。”
陆修远的表姐?
次兄问,“是圣上最疼爱的昭明长公主?”
“正是。七日内,兰沐兄可尽快查明真相,等表姐出宫游玩,来菊园相看我未婚妻之时,再呈上兰主簿提前写好的陈情书,相信殿下会帮兰家讨回公道。”
陆修远帮忙是真,但只要接受他的相帮,就等同默认了我与陆修远的关系。
难怪他主动开口,是寻机提条件。
次兄也知晓了他的用意,喝了杯茶,抿唇笑了笑,“修远说得是相看?这事还要等我与朝朝询问了叔父才好决定。”
陆修远不肯罢休,“侍郎大人尚在牢狱,所谓长兄如父……”
“也是,我并非朝朝亲阿兄,不用修远提醒,我呢、先带人去查,总要真相大白才好还冤者公道。”
不愧被长兄叫狐狸啊,次兄这是以退为进,反而让陆修远难做。
“兰沐兄说笑了,令尊是宣州兰氏一族之长,朝朝同宗同族的亲兄,何况就算兰沐兄不是,令尊也是侍郎亲兄长啊。”
原来是想借次兄的口,让伯父先点头。
陆修远,你算盘打错了。
次兄笑笑,“七日后长公主就要屈尊来菊园游玩,我这儿要是手无实证,也是徒劳啊。要不先问问阿兄和三弟?”
“两位兄长尚在养伤,这样告诉他们是不是不太妥当?"
兰沼推门而入,“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要不要瞒着两个病人?要我说,瞒不了多久,还不如早点让他俩知道。”
“阿姊,你怎么来了?”
“你们商量来商量去,真是麻烦,好歹来个人告诉我缘由吧,我这得知消息快马往菊园赶,一路颠簸,竹栀帮我倒杯荷花茶来。”
等我们解释完,兰沼才放心。
如果单单指望长公主求情,太过自负,万一生变,很难转圜。
“我想去见父亲。”
兰沼站起来,“我也去。”
“不可。”
我和兰沼异口同声,“为什么?”
陆修远先回答,“万一大理寺有阮相安排的细作,你俩有把握不入陷阱吗?”
“群狼环伺,我们更要少惹是非,而不是给藏在暗处的敌人把柄。”
我和兰沼沉默坐下。
次兄考虑到兰沼辛劳,就让竹薇送兰沼离开,等屋内只剩下我们三人,才开口问陆修远。
“国公夫人相邀,长公主就一定会来吗?另外,长公主的话能让圣上改变心意吗?”
“一定会来,而且只要殿下相劝,相信陛下会信的”陆修远成竹在胸,“次兄何不把在牢狱见闻尽数告知我们?”
次兄盯着陆修远,眼神是犹豫、斟酌,又打量着陆修远,似乎在纠结要不要信他。
而某人沉着以对。
“次兄,我陆修远认定人,是绝不会变的。”
那眼神看向我,意思是说,他认定了我,是不会更改的?
还真是年少啊,上一世你不也这么说过嘛,结果呢?
我不屑冷笑。
“朝朝牵挂侍郎,我心亦然。能做的,定会竭尽全力,绝不会节外生枝,次兄但说无妨。”
次兄又看向了我,虽然陆修远后来对我没那么好,但现在至少不会做不利兰家的事。
“次兄,我也想知道。”
不是因为陆修远在或不在,而是身为女儿,应当竭尽全力为父申冤。
次兄斟酌一番,后来眼神坚定。
“无论是否与你家结亲,看在你愿奋力相帮的份上,也该让你知晓事情全貌。”
我帮次兄添茶,顺手也给陆修远添上。
逃避他对望来的眼神,他轻声对我说了句,“谢谢。”
次兄看在眼里,视角刚好只有我们两人时唇角上扬。喝了口茶水,等我坐下,继续道,“祖父也是因查阮家贪墨一事被阮党连累,当初祖父只是顺藤摸瓜,知道阮鸿南以京郊周边官职为饵,引朝中达官显贵为子嗣谋职。”
“为何是京郊?”
“一则方便京中有实权之人调动其子嗣官职,另一方面,京郊周边百姓富足,贪墨需要银钱他们可以利用职权,为乡绅谋利。”
“就不怕离得近,百姓上达天听?”
“朝朝,普通人若要告官,首先得出城,且不说地方在城楼设下关卡,就算是逃出城,官道也是必经之路。”
“天子脚下,岂容他们一手遮天!”
“事实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只顾着自身利益敛财,不顾百姓死活,官压商、商欺民,这样一来二去受难之人只会越来越多。”
我很疑惑,“祖父久居京城,又怎么知道这些?”
“你忘了,咱们菊园前些年是用来做什么的?”
“帮助各地赶考学子,免费让他们落脚,甚至祖父还会来菊园授课。”
“是啊,来的人多了,交流的多了,祖父从些细枝末节就能猜到,再一询问,不就得到验证了嘛。”
“那祖父顶多就是了解一下学子境况,阮相何苦相逼?”
“问题是其中的学子在祖父教导下入朝为官,还被封为了巂县县令。”
“卫县令!”
“是啊,开始克扣巂县的粮草,后来又不许京郊周边随意走动,说是怕各县令联合生事。”
“岂不是断了买卖交易。且各县令的权利更大,更没有受苦难得百姓逃离得出去了。”
“是啊,所以祖父在朝中阻挠此令实施,开始阮相只是觉得祖父不明事理,不知变通。”
“那也不至于要卫县令阖家性命呀。”
“你不知道 ,巂县物资越来越丰饶,其他县的百姓得知后,纷纷投亲靠友来了巂县。一家壮大百家眼红,那时就有人告卫县令贪墨。”
陆修远恍然大悟,“卫县令与夫人李氏的佳话是这般来的。”
我听得云山雾绕,“什么佳话?”
“京中传闻,卫县令被人诬陷落入刑部大牢,经李尚书查无实证后释放,释放当日恰逢尚书之女,二人一见钟情,皆说卫县令虽蒙受冤屈,然而好事多磨,偶得贤妻。”
“当时圣上亲政不久,阮相势力并不深厚,又碍于刑部尚书和卫县令的翁婿之谊才作罢,而实证皆被阮相抹去,所以才未下手。”
“所以,卫县令后来查到了?不对,是祖父查到了什么?”
“走吧。余下的、让长兄跟你说。”
“长兄也知道?”
“以为是朝朝隐瞒地太好”次兄看向陆修远,“原是她根本不知情?”又拍了拍陆修远的肩膀,“我想过你嘴严,没想过这么严。”
到竹苑前,郭敞回禀陆修远,“已传信给国公夫人。”
元良阿兄、季良阿兄在竹苑门口守着。
郭敞占据高地,俯瞰全局。
竹苑周围除了他们再无旁人,整个内院除了守卫,也寻不出旁的人来。
陆修远拉住我。
次兄转了转扇子,留下潇洒的背影说道,“我先进去跟长兄三弟聊聊,你跟朝朝去书房说清楚再来。”
想到如今菊园的引后山山泉、修沁亭,造人工湖、荷花池,都是经三兄设计,我东院后屋的泉池也是同时建造而成。
就算陆修远有心修暗渠连通我后屋,可暗流中的夹缝那么小,后屋泉池的位置也很受局限,我不信没有三兄的暗许。
家里公中所给金额有限,三兄有心也没胆,除非长兄和次兄点头。
他关上书房大门,“陆修远,你何时拉我三位兄长下水的?”
暗渠非三年不能成,夜阑阁非五年不能立。
他背对着,我根本看不到神情。
直到陆修远转动毫不起眼的砚台,书架移开,暗室里也只是藏了一些孤本书籍。
陆修远不知拨动了什么开关,移开了书架,紧接着书架后的石门转动,再入石门,才发现这里通着另一番天地。
相比于我培养竹栀竹薇武艺,为保自己性命求生,倚仗母亲所留钱财傍身这些,明显陆修远的谋划,远在我之上。
“这里,是方才你带我来过的地方?”
陈设十分相似,只是没有山泉。
“不算是,这里通着后山西侧,与你房中暗渠连着的东侧并不相通。”
“你是怕暴露其一,会被根除,所以将风险分化。”
“既如此,那……两位兄长受伤也在你筹谋中?”
“五姑娘。”
来人正是何文,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与他长相相似的男人。
是他的哥哥何武?
我看向陆修远,“何武、何文兄弟,也是夜阑阁的人?”
“是我当初派他们保护兰太师的。是我低估了对方的狠辣。”
“陆修远,你现在是想告诉我,你知道我祖父流放中会遭人埋伏,夜阑阁众人,你却只派了两个保护,你的人死而复生,却让我与祖父天人永隔?”
“朝朝,我没有。”
何文帮陆修远解释,“姑娘,我和阿兄是早在三年前就被阁主安排进衙门当差的,为派我们去,阁主花了许多心思,就怕其中有外人。”
何武补充,“怕混入阮相的人。”
“是啊,兰太师一路吃食皆由我们兄弟从阁主沿路安排的人购买所得,一路没敢让太师受委屈。”
他们兄弟一人一句,“连枷锁也是在进城前才为太师戴上的。”
“我们沿路都很平静,直到澄县郊外,阿兄发现不对,我们转头要走,后来的在澄县时就与姑娘讲清楚了,我没走,也是阁主要求我留下,给姑娘一个交代。”
面对陆修远的沉默不语,我心中只有一个疑惑,“你阿兄可以活,为何我祖父却活不了?”
我的逼问,仍没得到他的回答。
“陆修远,我在问你。”
旁边的何武忽地赤裸上身,那箭痕个个在要害,且还未痊愈。
何文忙解释,“新伤皆是护送兰太师那次留下的,每一箭皆可看出对方的狠戾,阿兄努力护了太师,只可惜那一箭直入心脏,阿兄也是九死一生才得以幸存。”
何武流泪下跪,“姑娘是我没护好太师,是我没能完成使命,请姑娘不要误会阁主。”
何文也跪下,“姑娘,不止阿兄,还有我。”
两人异口同声,“是我们兄弟的错,请姑娘责罚。”
何武身上的伤口撕裂,渗出丝丝血迹,何文也不知怎么腿上添了新伤。
去往澄县时,我有陆修远的保护,有元良阿兄的护送,行路颠簸难以入眠,可年迈的祖父这一路却是步行,身上除了致命外伤,再无旧痕。
虽然结局我难以接受,可何家兄弟的付出也是能看在眼里的。
有心之人,埋伏在暗,伺机而动,我都爱莫能助,又怎么要求别人一定能护住祖父。
“我知你们一路艰难,说到底也是阮党心狠手辣,与你们兄弟无关。”
何文欣喜,“谢姑娘体谅。”
“五姑娘千万别误会阁主,启程前阁主曾千叮万嘱保太师万全,是我们兄弟让阁主失望了。”
“好了”陆修远冷冷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阁主。”
如果是上一世,陆修远不会这么轻轻放过,无论属下做错什么,皆是重罚,我不经感慨,“你变了。”
这一世的陆修远,就像是转了性。
他看着我,先是一言不发然后才缓缓开口,“你又何尝不是。我以为你会和上一世一样,自小同三位兄长学习剑术、马术,近身拳脚。”
虽然我益州兰家以文立足朝野,但祖上基业是由家族代代以武相护,君子六艺皆要修习,强身健体是基本。
这一世同样,只是我不再学习拳脚,反而选择上一世不曾学习的箭术和医术。
无论陆修远有无改变,我都不能、也不会告诉他缘由。
“有着上一世的记忆,保全自己不成问题。”
“可再也不会成为边疆女将兰泽了,是吗?”
上一世并非出自我想,而是你陆修远相逼。
他却惋惜,“浣溪可是你一手教导出的巾帼英雄。”
我不想再因为一技之长,连累兄嫂被流放边疆了。
他仍自言自语,“看来,你不大喜欢那段过往。”
“我以为一个女人成亲之后最差的结局是被夫婿休弃,却没想到被丢弃的棋子也依旧被桎梏棋局中难得自由。”
陆修远一步步走近,“朝朝,对不起。”
我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既然他对祖父之死感到愧疚,那“这次、我的父亲,你能救下吗?”
“虽然有些事情阴差阳错回到了上一世的轨迹,可很多事情早在开始,就尽在掌握了。”
尽在掌握?
“尽在掌握地让我父亲坐牢?”
“这一世初见,在你目送兰太师离京那日,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是啊,上一世没有人追杀祖父,但祖父仍旧丧命于流放途中。
父亲和伯父也因为守丧而回到宣州,虽三年内相安无事,但后来获罪也是阮相安上的卖官鬻爵。
非要究其原因,那其中存在的变数“是我、是因为我替父守孝才惹阮党下手,不然父亲不会这么早就遭受牢狱之灾,上次就是这样,阮相是不会轻易放过父亲的,都是我、是我害的……”
陆修远抱住瘫坐在地上的我,“不是、这一切不会随任何人的意愿更改,要说始作俑者,也是阮相一党。朝朝,与你无关的。”
“不,如果父伯回了宣州,就不会卷入职权是非,就是我害了父亲。祖父早于上一世殒命,莫非父亲也……”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信?不是你,绝不是。朝朝,上一世我护不住你,不代表这一世不行。”
“可是祖父呢?陆修远,我曾经历过祖父、父亲、伯父,还有我三位兄长、嫂嫂以及孩子们的相继离世。我受不了、真的承受不住,这次、只要父亲能出来,我们兰家绝不牵扯朝堂之争,只求能回到宣州故地,以后也不会与朝中往来了。”
“那我呢?你也不要我了吗?”
他破碎感不由得让人心疼,可是相比于那些苦楚,我宁可和他再无往来。
“陆修远,与你在一起,就代表着我要两次三番承受丧子之痛,正儿没了,溪儿也被你斩立决,不是不要,而是要不起,也承受不起了。”
“你、说什么?两次三番?正儿?溪儿?”
“当年我怀着溪儿被判流放,你不就是想让我们母女死了干净吗?”
陆修远喜出望外,“你说、你当年还怀了、怀了我们的孩子?溪儿?”
他激动捏住我双肩,迫不及待询问,“兰浣溪是我们的女儿?是你我盼了多年的女儿?”
我默认。
“那你为什么要让女儿认兰温为父?”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你贬谪我父兄,让他们无力自保,伤我们母子,让我们生离死别。陆修远,如今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什么了。”
“什么不欠!兰泽,你以为那些都是发自我真心的吗?我在问你,为什么不说?”
“你已经困住了正儿,难不成还要我把身边唯一的孩子再拱手相让吗?”
他笑、还是开怀大笑?
“我以为,你是厌了我,才绝情到至死不见,难怪、难怪这一世你信我,却不愿与我亲近,一直拒我千里,生怕与我有半分瓜葛。”
我只是怕了。
明知结局,难道还要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曾经,若没有兄长相护,我与溪儿早就被你害死了,我怎么再与你亲近?”
“我怎么可能害你?是阮相、都是阮相逼的。”
“你为一国之君,他逼你?没有你的默许,他能逼到我一家入绝境?”我冷笑,“可见,我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人,浅言相逼就可以对我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他穿过指缝扣住我手,压在我背后让我不能动弹,在我惊呼时,根本不顾忌赶来相护的何家兄弟,一声“出去!”后就强逼着我吻来。
一如曾经的炽热,却没了那份温存。
我的挣扎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这是他的地方,周围布满了他的人。
反抗有什么用?
我放弃抵抗的同时他停下,“朝朝”他试图唤醒我对他残留的情分,见我毫无波澜,鼻尖轻磨着我的,泪珠滴在我脸颊上,紧盯我双眸的眼是那样失落无助。
他抱住蜷缩的我,泪珠透过衣裳浸湿在我背后,无助地吻着我后背。
就这样抱着我,他缓和许久才用手撑地起身。
向来俊逸的身姿居然如中年男人一样佝偻着,深呼吸沉住气,他紧攥的拳头砸向石墙,“我们这是怎么了?”
他面壁,点燃我喜爱的安神香,背对着我,用凌厉且不容拒绝的口吻。
“你不休兰泽,我就她全族不得好过。”
什么意思?
陆修远继续,“先从兰家在朝为官者开始,一个一个、直到断了兰家所有羽翼,到那时,就算你对她深情厚谊,她孤女也绝不会再爱你这个灭族仇人。合正,要么让他换个母亲,要么,我要了他命。”
明显是别人对陆修远说得。
“这是我下令流放你和兰温的当日清晨,阮相早朝前觐见相逼的原话,一字一句,刻在我心底、历久弥新。”
“他、他怎么敢?那时候你已经继承大统,且云程姑娘钟情于你,他……怎么会?”
“当时,你是我唯一的妻,又育有长子正儿。如果休了你,贬谪了你兄长,我娶阮云程之后,正儿尊她为母。阮相把控着我最疼爱的孩子,日后继承大统,权利仍在阮相手中。”
“我不会伤你,也不想休你。为了保住你,斟酌再三,才不得不将你发配边疆,想着离开波云诡谲的京中应会安全许多,又怕无人照拂你,所以故意贬谪了兰温,一方面是消减阮党对兰家的戒备,另一方面也是为保你有人可依。”
这些我都不知道。虽清楚阮相势大,但没想到他居然敢这样明目张胆相逼陆修远。
拳头漫着血迹,他指骨处血色更深,不禁惹人心疼。
“我不知道那时你身怀有孕,更不知道令我骄傲的女将兰浣溪就是咱们的女儿。”
他的眼神发自真心,言辞诚恳,不似谎言。“难道长兄不曾告诉过你?”
陆修远摇头,“那时我身边已无可用之人。”
也是,邵康、郭敞皆是陆修远这一世培植。
“当时朝中学子以你的长兄兰温为尊,临行前我曾嘱咐你长兄,离京之后不必再与京中有往来。”
想来,陆修远是为保兄长以及和他交好的朝中清流才故意下令。免得往来书信反倒成为催命符。
“可这一切阴差阳错,却害的我自己连亲生血脉也不知”他眼里满是自责愧疚“我虽无能,可是朝朝,我没有伤过孩子们,真的没有。”
我信。
尤其是正儿,小时候不小心从假山摔下来,陆修远心疼地整夜守在孩子身边。
看到他拳头凝成的血滴,我拿出手帕给他。
他即刻笑着,用受伤的手攥紧我的,放在他胸前,“你那时离京,腹中的溪儿可是三月余?”
我点头。
他笑着回忆,“是那夜,册封礼当晚有的?”
我点头。
“对不起,害你受苦了。”
从胸前放下,却仍旧紧拉住我手不放,即使我想要抽出,他也以“你越动,我手上伤口越疼”回应。
莫名其妙的被他带着,不断往暗道里走,“溪儿?这名字还是我们之前一起起的。还记得女儿受封为将时,我曾夸她福泽深厚。她回答,是因为母亲生她受了太多苦才积攒下的。我那时觉得这孩子天真。还夸赞了柳氏贤良,如今看来,合该夸赞我家朝朝才是。”
往昔的误会说开了就好,现在我对他的恨意消散了,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人。
“能不能看在曾经的情分上,帮我救出父亲。放心,日后回到宣州,我不会再来京城叨扰。”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反倒沉下脸问我,“为什么?留在我身边不行吗?”
看来陆修远默认会救父亲,“你身边有亲信保护,有夜阑阁助力,再过几载,隐藏在朝中的亲信就可助你掌控实权,而我、只会成为别人拿捏你的软肋。留下我,弊大于利。”
他握住我双手,“如果、我不答应呢?”
“陆修远,你会出手相救父亲。就像祖父,即使你我没有相认,我也没有拜托过你帮忙,可你仍竭尽全力地保障了祖父平安。”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他会答应救我家人,却不会答应我离开。
人都是有私心的,就像是我明知与他不会有结果,但依旧想给自己留下一段美好。
如果我知道他也带着曾经的记忆,是绝不会那样做的。
我满足过自己的私心,现在却要他打消,不得不说自己真是过分。
可是代价让我不得不清醒。
“我们已经纠缠了一生,这一世已经解开了误会,以后即使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我会在宣州,遥祝国运昌盛,也祝你岁岁平安。”
他避开我对视去的眼神,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手,继续前行。
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跳过刚才的话题“既然误会都说开了,这下可以信我了?”
应该是答应我了吧。
我点头,经过曲折的暗道,直到最后一扇门开,从窗户窥探,才见到洞中的另一番天地。
“难怪叫夜阑阁,深夜洞中的楼阁灯火阑珊,如璀璨星辰。”
“你不厌恶就好。”
侍从呈上多个面具,我选了白狐图案,陆修远也拿了相同的戴上。
屋外是较为宽阔的山洞,其中人声鼎沸,比早市还热闹,来往的行人也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改天再玩吧,我想找到卫家手握的阮党证据。”
他拉着我手,朝对面最华丽的阁楼去。
“现在正在找。”
领头的人虽在前面带路,低声介绍着阁中情况。
“小的是玄策,掌管夜阑阁西少阁,姑娘看到的这栋阁楼就是京中藏在地下的最大赌坊,名为无忧楼。”
对面走来的一醉汉眼就要朝我撞来,玄策身边的两个护卫一个帮我挡住,一个扶起那人,其他侍从也是脚下生风来,然后事了无痕走。
戴着老虎面具的护卫询问,“五姑娘别怕,这儿是咱自己的地方。”
这声音,是何文?
另一侧同样的虎头面具唇角上扬,“已备上了姑娘喜欢的百合花茶和各式糕点。”
何武?
何文低声告诉我,“姑娘放心用,吃食都是南阁那边专供来的新鲜食材。”
你俩也在这儿做事?
陆修远介绍,“他们兄弟俩是西阁左、右掌事,分管银钱账册和阁中供给。今日是因你来,特地下来当护卫的。”
之后我才从路人那听到消息。
原以为登楼被众星捧月是因为陆修远,后来才得知引我们三人是西阁身份最高的少阁主和左、右管事。
难怪进无忧楼前陆修远拉着我走了那么久机关暗道,这么精彩的机关,陆修远合该当个工匠造屋才是。
以为在楼下看到的最高处是七层,也是目之所及的阁楼顶端。没想到七层之上还依山势建造了石屋,更巧妙的是,石屋东西两侧还藏着两处通风口。
玄策告诉我,“入夜,五姑娘是看不到外面的。”
何文也说,“白日里,这儿也只能透着亮光,仍旧看不到外面风景。”
“那风从哪里来?”
玄策边倒茶边回答,“自然是从洞外来。”
这里的布局与我闺房相似。石屋的通风口也像通在我院中的那个。
“阁主说,姑娘不喜那些烟酒气味,只是这里空间局促,只能委屈姑娘将就了。”
“这儿与我闺房一般大,屋内皆是我喜爱的”放得下床、软榻,屏风也能隔出厅堂、书房、寝室,“算不上局促。”
何文、何武自进屋就忙活着打开竹筒,系上麻绳,穿上竹筒,标上序、排列好,接我的话回答,“姑娘不知,这是我们前不久刚扩建出来的。”
何武更是表示,“原先还不足如今的三成呢。”
陆修远冷冰冰地说,“不错,准备的很齐全,你们先下去吧。”
不是说带我来找查证?怎么介绍起吃吃喝喝来了。
末了还问,“满意吗?”
作为赌坊“确实别具一格”,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在我答完以后,陆修远还十分安心。
他拿起竹筒,递给我,“听听看?”
虽不知从哪发出的声音,但十分清晰。
“这些难道是楼下厢房中的?”
“没错。你上楼也看到大概,一、二层赌桌是按赌资大小区分的散客,三层可欣赏奏乐歌舞、餐点吃食,四层是以棋盘做赌的君子局,六层有厢房三间,奏弦乐,无歌舞,隔音极好,且路线隐蔽不与同层相连。”
“是单独会话的地方。”
“朝朝果然聪慧、一点就通。这三个竹筒对应着三个厢房,而这三个厢房的出入口并不在六层。”
“同层却不通,是入口不同?”
“对,所以来这儿会面的人多聊密辛,且酒菜都是在他们来之前上好,不留侍从。”
“隐秘且独立的地方,万一出事岂不麻烦?”
“所以五层都是西阁死士,为的就是防患未然。”
“七层呢?”
“是玄策、何家兄弟的房间,有西阁心腹守着,你只管放心,一般人上不了五层。”
我好奇,“那这间石屋……”
“你留在此探听,我与你兄长伺机找寻证据。”
“我留在这儿?”
“放心,你尽管探听消息,这几日可能随时调动玄策和何家兄弟,七层的小狗还要麻烦你照顾了。”
什么意思?陆修远是让我“留在这儿?”
“这里很安全,每天我会和你三位兄长过来,告诉你最新进展,七天后表姐来菊园有机会陈情,毕竟圣上只给了十日。”
“给了谁十日?大理寺?还是兰家。”
“是大理寺,也是兰家。”
父亲被关押,大理寺势必要给个交代,但这个交代可以是给朝臣一个真相,也可以是给阮相的一个人情。
“说到底,我兰家拿不出真正罪证,就只能看着父亲落得祖父一样下场?”
我愤怒不已,陆修远拿来茶水,“消消气。”
“怎么消?我不明白,为什么忠直之士被人诬告,不是诬告的人提交确实罪证,反而要让被诬告的人去自证清白。”
“朝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的父亲还在大理寺牢狱,还在受苦,甚至群狼环伺,他的处境有多危险,不用我多说你也知晓的。”
“不用那么麻烦,我不信卫家宅院没一人侥幸逃生!”
我说着就冲下楼去,陆修远带我走过一次暗道,边走还边嘱咐我如何安全躲避机关。
他不放心的跟着,又怕遗漏了无忧阁的消息,吩咐玄策继续探听。
何武、何文跟着陆修远随我一起进了暗道。
“你要去哪?干什么?”
我径直回到竹苑,三位兄长换好了衣裳,元良阿兄来禀,“准备好马匹了。”
“阿兄们是要夜探相府?”
次兄回答,“是阮鸿南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