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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他 他不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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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城门口的士兵认真的检查着来往的行人。今天不知怎得,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换平常可不会像如今这般景象。
红烟牵着从东市租来的牛车,车上放着扎好的干草。她用衣袖擦掉鬓角的汗水,略微扫视片刻便从城内赶出。
路过士兵时她有些紧张,不过好在对出城人盘查的不严,看了文牒盘问几句就放人出行。对此红烟松了口气。
她猜测昨天的黑衣人做了些什么。
红烟想起刚刚看到的场景,她想她不应该这样忐忑,虽然像他口中都安排好了,万一因为她的原故露出马脚可不好。
通往乱葬岗的道路需要走一段时间,因地点相距差不多有二十多公里。原先的乱葬岗是出城往西边走,但是后来那边发生了瘟疫影响到了城内。庆幸的是当时管理措施做到预防,伤害转为最小化。但朝廷对此警觉就下下通知,通告百姓不得把尸体往城西丢,如果要丢就得往远了丢。于是便有了城东的乱葬岗。
马车赶路的速度并没有太快,紧赶慢赶穿过一片竹林后距离目的地也不远了。
等红烟到达乱葬岗后她不经吸了口凉气,而后呛得发出咳嗽。
以浅坑为中心它的五米外野草茂盛长至一米,不远处生长着几颗光秃的大树,几只秃鹫栖息在树上,另外几只停在尸体间啄食。尸蝇嗡嗡飞在空中,黑黑点点。密密麻麻的蚁群分布在尸体边分解着食物。坑中堆放的尸体形成了一个小隆堆以及一些三三两两凌乱堆放的尸体,由于是夏日,铺面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很难想象,高官死后会被扔进这种地方,凄凉的如同被废弃的遗址。
红烟停放好马车,从衣襟内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并绑好,抹上特制的药水,外衣鞋子脱下扎起袖子裤腿便往坑中走去。
她怕身上粘上痕迹会引起士兵的猜疑,索性做好该做的以防万一。这地方也没什么尖锐物品,毕竟都是些尸体,身上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搜刮干净。现在她只需避开些石子和枯枝就可。
蚂蚁在脚背上爬过,尸蝇飞在她脑袋上。挥手赶走然后又有一团集聚,她便不再管头顶恼人的东西。开始从零散堆放的尸体找起。
翻过一具又一具依旧没有找到。她的视线挪到了小隆堆上。
身前喜洁的人死后会以如此屈辱的样子躺在尸体当中吗?脏污不堪,毫无体面。肉眼甚至难以看到哪个是她要找到三公子,她只能抬脚上前踩过,把最上面的尸体拖下来再从新拖下一具,不断重复。
踏在死人身体上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是僵硬,是柔软,是爬行盘旋的动物和粘腻的血带来的精神上的冲击。
终于,在她翻开一具后背布满伤口的尸体后她悬着的心放下一点,拖着尸体往坑边挪。
红烟把人放平,她心中升起丝微弱的期盼。在她拖动时没有感受到他身上的僵硬。明明过了一天,按理来说在这夏季尸体早就发硬了。她颤抖伸出手,即是脱力,也是期待。
但鼻下并没有呼吸,她不甘的探向他的脖颈。
感受不到脉搏的跳动。
顿时,红烟眼中的光亮暗下。沉默的坐了片刻后她动了起来,艰难的把人弄上牛车,然后用稻草盖好。
眼前的事实宣告着让她相信,她悬着心把牛车赶向来时经过的小溪。
该冷静些。
调整好呼吸后红烟把手和脚清理干净。再散会味道,加上赶回的路程别人应当不能闻出。
红烟的脑中闪过昨晚黑衣人说的话。
如果你想救的话……
他既然这样说那定是有把人救活的办法,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她赶到溪水边清理自己花了半个时辰左右,现在她该做的是再等半时辰出发。来到牛车边她掀开干草,入眼的是张苍白的脸,从眉骨到下巴有道深长的伤痕,皮肉翻开露出内里鲜红的血肉。一半是俊秀的面容,一半是可怖的伤口,两相相称看上去尤为惨烈。
她不敢再看下去,除却他后背和脸上的伤口外是否还有其它?
红颜重新盖上,坐在赶车的位置上,回忆中飘荡着曾经十八岁的少年郎,鲜衣怒马,肆意张扬。
城门口的接应人面色紧张的跟士兵说:“官爷,我家侄女去姑奶奶家接人进城内看病,希望您通融通融。”说完他拿出个符印,印上刻着个宣字。
士兵面色发沉,他的视线直射向接应人:“怎的?宣府做事就可无视规矩?”
接应人连忙陪笑,他从衣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侧身挡住悄悄塞进士兵手上:“您看,这点银子请官爷和兄弟们喝酒。”
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士兵神色微缓,他轻咳一声:“行了,看在宣府的面子上我就通融通融。”把银子往怀中塞去便神气的往同伴身边走去,他们交头接耳谈论一番后点头说知道,便自寻岗位站好。
领头士兵来到接应人旁边,他问:“你侄女还有多久能到?”
天色渐暗,城门的关闭时间快到了。若不是有人给银子他们早就干完差事回到家里睡大觉去了,但是给了好处他们等上一会也是无妨,只要不是太久就可。
牛车哒哒行至城门口,见到来人的接应人上前几步。红烟看清接后下了牛车牵住缰绳站好。
“怎的这样慢!姑奶奶病情这样严重就不会快些来吗!”接应人斥道。
红烟面露羞愧低头不言。
见状,接应人的火气似乎冒了出来,他呵道:“要是姑奶奶有甚大事我定叫你好看。”
然后他对着官兵弓身道:“官爷,我虽拿着宣府的符章但办的却是自家事,家主并不知晓此时。因着我家姑奶奶病的实在严重,我没有了办法只能如此,希望您和诸位兄弟不要宣扬此事,以防我家主知晓。”话毕,他又从衣袖中拿出银子塞向士兵。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出示符章!不是多此一举平白惹人误会吗!
原本要发怒的士兵见状努力平息下火气。他还真以为是宣府办事,没想到只是借着名头。不过又多得了一锭银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哼了声示意他们感觉走。接应人连忙道谢,拉着红颜便往城内走,前脚刚踏进沉门就听见最后的士兵阻止道:“等等,我检查下牛车。”他上前在领事人耳边低语。
领事人点头同意,士兵来到牛车旁抬手就要掀开干草。
顿时,红烟的汗毛倒立,未等接应人动作她便拦住士兵,她哭喊道:“官爷!我家姑奶奶身上长满烂疮,直接解开怕味道会冲撞了你。”
她拦着士兵的手哭声阵阵弥漫悲伤:“姑奶奶之前就跟我讲她这副样子难以示人,我怕她知道此时心里难过,我……”红烟哽咽着。
“如果官爷真要掀开,那我来代替就好,只希望官爷不要生气。”说着她先把表面一层干草堆到一边。
随着干草的掀动,空中弥漫出强烈的恶臭,引的围绕至前的官兵捂着鼻向后退去。站在牛车边的官兵受到刺激最强,他不禁干呕出声。
实在是太臭了!一股突如其来的腐烂恶臭味。
在红颜准备完全掀开时领事人阻止道:“行了!你们走吧!”
对此红烟为难的望向士兵。不知何时士兵已退至角落,他扶着墙呕吐着。
夏日炎炎,空气都变得灼热,他们在城门当值本就不易,现在还要面临嗅觉上的攻击。士兵摆手直接无视红烟的视线。
开玩笑,没有完全露出就已经这么臭,若是全部显露那味道就无法想像,更何况她口中的姑奶奶是得了烂疮,说不定脸上尽是些腐烂的坑洞。
想到这,士兵的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接应人弯腰谢过,招呼红烟快些离开。
二人匆匆抵达家门,接应人说道:“姑娘的举动未免惊险了些。”与红烟那双浅棕的双目对视片刻后他又道:“姑娘有急智。”
闻言红烟有几分自得,她把家门打开后转到车边拉起三公子的双臂,把人背起。
“那我便不招待公子了。”
接应人点头示意她自忙便好。
她并不像那人口中说的那样普通,起码他看到了她危机情况之下的伶俐。这是意外之喜,如此这番她可以藏好杨宪修。
无需再做其他,今天任务已完成。接应人目送红烟进门。
王阉人这段时间不知发了什么疯,不留余力的打压起李臣一派。这期间他们必须停止举动已避免暴露行踪。接应人平静注视着天空。
正要关掩大门的红颜见门口人沉思模样便出声道:“天要暗了,公子也该早些回去,莫叫人担心。”不等接应人回应红颜紧闭大门。
话语打断接应人的思考,他扫了眼房门后便转生离开。
杨府倒台后朝臣避之不及,宦官一党却找到红烟让她来藏匿杨三子。虽然结果被他们截胡,可这几处都透露出诡谲气息。红烟是否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在他脑中沉浮。
在一瞬间,他像似想到什么。
接应人呵笑出声。
或许他能够看到难得一见的热闹。
安城粉饰太平许久了,总需要一些人来揭露这张虚假的面具。
他,期待至极。
把人放在床上,红烟踩着木椅从柜子上拿下一坛酒。
酒是在她父亲在时酿造的,尘封的几年不知还有没有效果。她揭开包裹的麻布拔开塞住的盖子在碗中倒了些。入口是呛人的辛辣,引得她张开嘴呼出舌尖的醉麻。
应当是有效的。
接了盆水,从衣柜抽屉中拿出药粉,装上所需的棉布和剪刀。
红烟解开他脏破的衣裳,脱下残破的鞋子。拿上浸透酒水的棉布擦拭起他胸膛上翻开的伤口,擦完后把人翻了个面处理后背的伤口。
清理完后她面上漫上红霞,因着忙碌她额头上滑落下汗珠,有些甚至滴在三公子的后背上。她又把粘在他背上的汗水擦掉。
点燃蜡烛后她把剪刀放上炙烤,等剪刀凉透后,她呼出口气开始剪去他前胸后背的腐肉。
而后她纠结万分,因腿上确定有伤不能放任。最终她咬紧后槽牙解开了他的裤带,把裤子扒了下来。扒到小腿处她便停下,伤口粘着衣裳她一时间不敢用力,这样他的血肉会和衣裳一样被掀下大块。
她拎起粘连的衣裳,用剪刀剪过。血水从刀口蜿蜒而下,流淌在了她的手中,血腥味和腐烂味弥漫在鼻尖,激的她头脑晕眩。
她仰起头换着新鲜空气,待到晕眩感消退后她又垂下脑袋继续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红颜把沾满血渍的剪刀扔到了一旁的盆中,她扭着僵硬的脖颈重新清理分离衣裳后的伤口处。敷上药粉,用纱布裹起来。
她简单洗过双手又用酒清洗过,换了干净的棉布浸过酒后擦拭他的脸颊。
从眉骨蜿蜒至下巴,轻浅的一下又一下。
完成全部的红颜疲惫的靠在椅背上,今天劳累整天,浑身都在叫嚣罢工,涌上的疲惫裹挟着让她闭上双眸。
细细想来,她竟然能从死人堆里找到三公子并带回来。她可从来没见过死人,而今天估计是把她这辈子的都看完了。
她真厉害!真……
终是抵不过困意,红颜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