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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七、
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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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即使再怎样想要逃避,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锦错和伶姬的大婚,定在第一场雪落时分。也就是说,留给两人的时间不多了。
锦错几乎推掉了一切事务,陪着月曜游山玩水,两人都小心地避及,那些将要到来的事情。
两人又一次故地重游西湖。
这天,西湖上飘起了濛濛细雨,比起晴天的西湖,更有一番别样的韵味,远处的亭台楼阁都笼上了一层如烟般飘渺的轻纱薄雾,再远处的连绵起伏的山峦,远远望去,轮廓已被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不清,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深浅不一的墨色,好似水墨画上沾染了水一样。
锦错买了一把六十四节的竹骨纸伞,白色的伞面上,用丹青描绘着一幅水墨画,学着凡人的样子,为月曜打着伞。
两人漫步在湖堤之上,杨柳依依,半垂在湖面上,似乎要挽住那一湾多情的春水。欣赏着美景的月曜,半靠在锦错的怀中,嘴角沾染着笑意。
——锦错,如果,我们能一辈子都这样,携手共度,碧波泛舟,那该多好?
忽然,月曜弯下腰剧烈地咳了起来,清瘦的身形不住地颤抖。锦错大惊失色:“月曜,月曜,你怎么了?!”焦急的神色。
片刻,月曜又恢复了正常,抬起苍白的脸,安慰着锦错:“没事,只不过是受了点风寒而已。”
——原谅我,锦错,这是我今生今世唯一对你说过的谎。
锦错眸中担心的神色,却好似要溢出来一般:“积雪崖边风那么大,你常常在那里一站就是一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月曜却是一怔,积雪崖……承载了多少过去呵……不知锦错再次故地重游的时候,会作何感想。
“锦错……”月曜忽然说道,不过目光一直是看着如镜般的湖面,“答应我两件事好不好?”
锦错一怔,月曜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是从未有过的:“好,不论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答应你。”
“第一件。我很喜欢这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锦错,你就把我埋在这里吧,玄冰寒洞里,有些太萧瑟和冷清了。”不等锦错说话,月曜便继续说下去,“第二件。就是,你要好好对伶姬,她是个很好的女子,不要负了她,而且,你一定要过的幸福。”
——锦错,等我死后,不是不想在玄冰寒洞里守望着你,只是,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留下的痕迹,或许这样,你就能好受一些。
锦错忽然警觉了起来:“月,你这是什么意思?”
“答应我。”月曜如水的眼眸中,出奇地坚定。
锦错与之对视了片刻,便在那目光中宣告失守:“好,我答应你。”一顿,“可是,我不可能再爱上别人,即使你不在了,我也不会。”
——月曜,假如你真的死了,我会信守你的诺言,只是,你要我去爱上除了你之外的人,还要我幸福,我办不到。没有了你的世界,何谈所谓的幸福?
月曜听到了锦错的回答,淡淡地笑了,那笑容,是幸福的微笑,是解脱的微笑。
——锦错,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已身患绝症,再美丽的爱情,也无法永存不朽。
玄冰寒洞的祭司已经计算好了第一场雪落的时间,就是明日,也就是说,今晚,就要迎娶伶姬。
空荡荡的宫殿中,只有月曜和锦错二人。
铜镜前,锦错穿上了酒红色的新服,平日身着黑袍的锦错,给人冷漠的感觉,而这酒红色的袍子,衬托出锦错更加英俊不凡。
月曜在锦错身后,仔细地为锦错抚平衣服上的每一个褶皱,动作很慢,似乎要用尽一生的时间,那一个个动作中,倾注了所有的爱恋。
可是,时间不等人,就快要到吉时了。但是守候在大殿门口的侍女侍卫们,都没有一个人出声打破这最后的时刻。锦错和月曜两人的爱恋,他们也都看在眼里,虽然都是同为男子,但是那早已烙入生命的眷恋,可以跨越一切。
而照着镜子的锦错,目光都一直紧紧地贴在月曜的身上。
——如果现在可以看看我的心,大概它已经痛得流血了吧,红的就像这一身新服。
“好了。”月曜终于抚平最后一个褶皱,直起身来,打量着锦错,微微笑道,“锦错,你真的很英俊呢。”
——锦错,我是在笑,可是你有没有看到我眼底的悲伤?
“月……”锦错开口,可是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中。
月曜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掉下眼泪,否则,就会让锦错看出破绽。慌忙止住了锦错的欲言又止:“锦错,我想出去散散心。至于映兮……你就把他先关起来吧,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长大呵……”回想起昨日映兮知道了这个消息的暴跳如雷,不禁有些好笑,这个映兮呵……
锦错点了点头,他知道要月曜亲眼看到这一切,实在是太残忍了:“好。别忘了多穿件衣裳,外面风大。”沉默了片刻,“月曜,你不要恨我,这就是每个人的命,我的使命,我无力去违抗……”
一阵酸涩涌上鼻尖,好险,只差那么一点点,泪水就要决堤而出。“嗯,我先走了。”月曜逃也似地奔了出去,不知是在害怕着什么,慌乱之中,竟然把束发的草绳掉落了。
锦错弯腰捡起,把那草绳贴近了脸上的肌肤,细细地摩挲着,似乎就是月曜那清凉无汗的手。只是为什么,忽然有一种感觉,月曜刚才的背影,似乎代表了一种永别……锦错打断了自己的想法。但是,他脚下的地毯,湿了一小块。
——月曜,你哭了么?那是我的泪么?抑或,我们都哭了。
月曜狂奔出了大殿,慌不择路地奔跑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锦错越远越好,这样,揪心的疼痛,是不是就会减轻一些了?
终于跑累了,抬头一看,竟然跑到了映兮住的地方,也好,就来到个别吧。
殿门上着锁,看守的人一见是月曜来了,连忙打开门。
宫殿里没有点灯烛,黑暗一片,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器皿皆被损坏了,宫殿深处还传来击打柱子的声音。
忽然,声音停了——“月曜?是你么?!”跑出来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似乎是喝醉了。映兮看见月曜,便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月曜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等着映兮哭够了,才拿来梳子,开始梳理映兮凌乱的发。
“月曜……锦错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映兮愤怒的声音有些喑哑,回荡在大殿上。
“映兮,这些……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天命不可违,知道么?”月曜的声音一下子就让映兮冷静了下来。
“可是……你……”映兮不明白为何月曜还如此平静。
月曜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我已经拥有了锦错他全部的爱,还再要什么呢?这样足矣。”
映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月曜继续说道:“映兮,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要帮我看好锦错,在我走了之后,千万不能让锦错偷偷喝酒哦。”以前的锦错,确实是嗜酒如命的,别人劝他,一概都听不进去,只有月曜的话,锦错才会言听计从。
映兮答道:“好。”他和锦错一样,以为月曜是心情不好,所以才出去散心的。
只是,他们又怎会料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月曜系好了发带,摸了摸映兮的发:“好了,我要走了,再见。”
映兮点点头:“再见。”他满心欢喜地认为,或许月曜散心之后,就会好起来的吧。
月曜收拾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悄悄地离开了玄冰寒洞。出洞的时候,正好碰到囍辇进洞。原来只有白色的玄冰寒洞中,铺上了红毯,四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最后一次回头,看见了那个今生今世都再也无法忘记的身影,只是,距离太远了,看不清那熟悉的面容。
刚刚走出洞门,月曜忽然跪倒在地,用衣袖掩住了脸。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下。泪流满面。只是,无声的哭泣。滚烫的泪水融化了积雪。
许久,月曜才起身。环顾四周,白雪皑皑一片。原来,开始下雪了。
似乎又回到了玄冰寒洞中。
月曜抱紧了自己,突然感到彻骨的寒冷。恍惚之中,似乎又听见了锦错的声音。——
崖边风大,多加件衣裳。
心狠狠地绞痛起来。五脏六腑中的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水,喷涌而出。
在倒下的一瞬间,似乎听到有人说。——
月曜,你总是让我担心。担心你会受了风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