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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宵征夜魇锁祁漫   仙试会 ...

  •   仙试会第二轮“宵征”,规矩与往日不同——不以妖兽阶级论分,全凭“功劳”定高下。功劳多寡由长阳谢家谢秋岚与阳朔柏氏柏颂昊两位宗主做主判,其余世家宗主及长老为副判,共同评定。更有几只灵隼盘旋空中,将宵征全程通过水镜传回营地,待结束后,主副判们便依据水镜记录,依实绩定分。

      此事原该是嘉峪北氏北寻岫与谢秋岚同领,临出发时,柏颂昊却主动请缨,称北氏事务繁忙,愿代劳。谢秋岚立于廊下,素手轻拂鬓边碎发,目光平静地扫过柏颂昊:“柏宗主既有心,便依你。只是祁漫山夜气重,子弟们经验浅,还需多照拂。”她声音清冽,自带一股威严。柏颂昊拱手笑道:“谢宗主放心,有你我二人在,断不会出乱子。”北寻岫在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谁都看得出,柏氏这是想在宵征里挣回昨日的颜面。

      两位宗主离营期间,族中事务由亲信打理,相邻的林、何两家亦遣人相助,倒也稳妥。谢秋岚的亲信与柏颂昊的亲信两人互通消息,倒也井井有条。

      队伍行至祁漫山脚“望岳楼”,谢秋岚与柏颂昊坐在三楼雅间,临窗望着楼下子弟们歇脚。谢秋岚端起茶杯,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说道:“柏宗主,昨日演武场的赌局,你可知晓?”柏颂昊折扇一顿,笑道:“孩童嬉闹罢了,谢宗主不必放在心上。”谢秋岚抬眸,目光锐利如箭,道:“可我听说,庄家与你柏氏的账房先生往来密切。”柏颂昊笑容不变,说道:“谢宗主多虑了,柏氏子弟断不会做这等事。”

      正说着,谢隐瑶端着两碟点心走进来,躬身道:“母亲,楼下备妥了。”
      谢秋岚点头,接过女儿递来的点心,说道:“夜里进山,照顾好隐融,莫要与北亦和过多纠缠。”
      她早知北亦和缠着女儿之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柏颂昊见状,也扬声唤来柏君珩,道:“君珩,你妹妹年纪小,夜里看好她,莫要闯祸。”柏君珩低头应是,目光却悄悄掠过谢隐瑶,带着几分不服气。

      歇了半盏茶,柏颂昊起身道:“该动身了。”谢秋岚颔首,与他并肩下楼。谢隐融正想问谢隐瑶昨日排名,见母亲走来,连忙噤声。谢秋岚看了儿子一眼,说道:“山里行事,看清脚下的路。”

      一行人往祁漫山入口走,方叙承心里总有些发慌,瞥见何兰青怀,突然放慢脚步,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兰青姐姐,”他压低声音,脸颊微红,说道:“你那里……有没有多余的防御符?还有那种能炸开防身的辅助符?”

      何兰青眼睛一亮,立刻从乾坤袋里往外掏,说道:“有啊!防御符我新画了‘固元符’,能挡三阶以内的攻击;爆炸型的有‘裂石符’,炸开时威力够掀翻半间屋子,用来逼退凶兽正好。”

      她手速极快,一摞黄符“啪”地拍在方叙承怀里,少说也有二十张,紧接着又是一摞灰符:“固元符给你备了两打,裂石符也有二十张,够不够?”

      方叙承抱着怀里厚厚的符纸,吓得手一抖:“用、用不了这么多!”他连忙数了数,固元符足有四十二张,裂石符也有二十二张,连忙推回去一半,“姐姐,你给我这么多,自己剩下多少呀?”

      “放心,”何兰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把符纸塞回他怀里,说道:“我袋子里还有好几大摞呢,给你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方叙承惊得眼睛瞪圆,道:“这还不到十分之一?”他从没见过谁随身携带这么多符咒,仿佛袋子里装的不是符纸,是座小山。

      何兰青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拿着吧,夜里宵征凶险,多备点总没错。要是不够,随时来找我要,我这儿还有‘凝气符’‘破障符’,保准管够。”

      方叙承抱着符纸,看着何兰青转身追上前面的谢隐瑶,心里又暖又慌——这么多符咒,可得好好收着,别辜负了这份心意。

      谢隐瑶见何兰青过来,从袖里摸出张符纸递给她:“这是‘清心符’,夜里邪祟易扰心神,带着。”
      何兰青笑嘻嘻接过来,说道:“谢谢啦。”

      谢隐融这时走过来,见谢隐瑶正和何兰青聊天,凑过去问道:“姐姐,昨日第一轮排名如何?”

      谢隐瑶手一顿,脸色沉了沉,半晌才道:“你换个人问去。”

      这反应实在古怪,谢隐融正想再问,何兰青嘴里嚼着桂花糕,说道:“我带了点心……”话没说完就被拉到了一边,方叙承也凑过来,问道:“兰青姐姐,你知道昨日排名吗?”

      何兰青咽下糕点,眨了眨眼,说道:“昨日那事,着实蹊跷,谁是头名,真不好说。”

      “不是有专人记录吗?”谢隐融追问,“册子上写的谁?”

      “殷家二公子,殷布穗。”何兰青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啊”了一声,满眼错愕。

      “怎么会是他?”方叙承急道,“他记得修为不怎么样,怎么会……”

      “这里头猫腻多着呢。”何兰青压低声音,“昨日演武场外围有个赌局,殷布穗那栏标着‘一赔十’。我见他路过时停了脚,盯着木牌看了半晌,转身就往庄家那儿去——看他掏的银票,押了不少。”

      她顿了顿又道:“更奇的是场内。殷家大公子箭术和修为最高,却只伤凶兽,从不碰眉心符咒;而殷布穗就慢悠悠跟在后面,只等凶兽倒地便上前撕符,分数全算在了他头上。列排名时,他竟成了第一,大公子却是零分垫底。负责记录的刘长老私下说,按实绩该是殷布肃头名,毕竟他杀的中阶兽符最多。”

      方叙承听得咋舌,末了叹道:“大公子对二公子,可真好。”

      谢隐融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柏君珩背影上——少年折扇摇得飞快,指节泛白,显然气极。他正想再问,方叙承已拉着何兰青追问道:“那排名第二是谁?”

      何兰青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笑道:“这就是你姐姐不愿说排名的原因——昨日第二,是你们俩。”

      “啊?”两人异口同声,谢隐融皱眉道:“论实绩,该是姐姐或北家北亦和才对……”

      “听我细说。”何兰青摆摆手,讲道:“昨日进场,年长三位先入结界,原该是你姐姐、北亦和、殷大公子。可殷大公子迟迟不到,长老便让我顶上。我一进光门,就见北亦和像影子似的跟在你姐姐身后,一步不落。”

      “姐姐没赶他?”谢隐融挑眉。

      “起初没在意。”何兰青笑得促狭,“可你姐姐一箭射穿第一只血麟兽眉心,转身见北亦和还在身后,剑都没出鞘。问他‘跟着我做什么’,他说‘母亲让我跟着你,瑶儿,要不要一起杀凶兽?’”

      方叙承想象着画面,忍不住笑道:“姐姐肯定拒绝了。”

      “可不是。”何兰青点头,又道:“你姐姐扭头就走,北亦和却跟得更紧。你姐姐往东,他绝不往西;她找凶兽踪迹,他就站在旁边数枫叶。后来你姐姐被缠得没法,拔剑要打,北亦和却只防御不进攻,还说‘就算打架,我也不会离开你’——你说他是不是闭关把脑子关坏了?”

      隐融皱眉:“这么一来,姐姐没杀几只凶兽?”

      “两人耗了大半日,最后姐姐索性杀了只最高阶墨麟□□差。北亦和全程没碰一只凶兽,也是零分。”
      何兰青摊手,“你们虽被传回长阳,秋域撕的中阶兽符分值不低,柏君珩被分数不够,你姐姐因北亦和捣乱分值不够,北亦和零分……这么一算,可不就轮到你们俩第二了?”

      谢隐融和方叙承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惊还是该笑。方叙承突然想起什么,拉着何兰青追问:“那排名第三是谁?”

      “你姐姐啊。”何兰青摸了摸鼻子,“墨麟兽分值高,总算没跌出前三。”

      “那兰青姐姐你呢?”方叙承又问。

      何兰青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衣领里:“我……我光顾着看你姐姐和北亦和打架了,忘了撕符,排倒数第一,跟北亦和作伴呢。”

      两人正想笑,前方突然传来柏颂昊的声音:“到山脚了,都打起精神。”

      这时柏君珩从旁边走过,折扇轻摇,看似不经意地扫过谢隐融腰间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柏君窈跟在他身后,发间的红叶被风吹得晃动,路过一棵老槐树时,柏君珩指尖悄悄在树干上按了一下,树皮上立刻浮现出一道与黑色符咒的纹路,却转瞬隐去。

      谢秋岚与柏颂昊立于半山腰的树顶,水镜里正映出这一幕。谢秋岚指尖轻叩树枝,说道:“柏宗主,令郎似乎对祁漫山的树木很感兴趣。”柏颂昊折扇一顿,笑道:“小孩子家好奇罢了。倒是谢宗主的千金,箭囊里的‘穿云箭’可是少见的利器。”

      两人目光在水镜中交汇,看似平和,却都带着几分审视。山风卷着远处的兽吼传来,谢隐融已拉着方叙承跟上谢隐瑶的脚步,三人的身影很快融入密林深处。

      宵征的夜,刚刚开始。

      夜色浸得像化不开的墨,祁漫山深处的煞气顺着树缝往外渗,落地成霜,踩上去咯吱作响。谢隐瑶一箭射穿迎面扑来的血尸眉心,箭矢带着符光穿透颅骨,那血尸动作一滞,直挺挺倒在地上,化作一滩黑血。

      “这血尸比寻常妖兽邪门,砍断四肢还能爬。”谢隐融一剑劈开缠上来的两具行尸,剑锋划过之处,行尸身上的黑气竟滋滋冒烟,“得劈头才行。”

      方叙承看得手忙脚乱,刚用剑挑开一具扑来的行尸,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阵符纸响动。回头一看,魂差点飞了——只见一具青黑色的行尸正朝他们冲来,浑身上下贴满了黄澄澄的符咒,额头、胸口、胳膊甚至脚踝上都层层叠叠粘着,有些符纸被血渍泡得发涨,却丝毫没碍着它迈动僵硬的步子,活像个被符咒捆住的疯子。

      “这、这是……”方叙承吓得剑都差点脱手。

      行尸后面,何兰青正拎着一把符咒猛追,边跑边喊道:“别跑!我这‘镇尸符’明明画对了!”她见着谢隐融二人,眼睛一亮,“快帮我按住它!这东西不怕镇邪符,肯定是煞气聚得太浓了!”

      两人立刻反应过来几乎同时抽剑——谢隐融手腕翻转,长剑带着破空声直刺行尸左胸,方叙承的剑则紧随其后钉入右胸。双剑入体的闷响中,行尸被死死按在地上,即便四肢还在疯狂抽搐,胸口的两把剑却如铁钳般嵌在骨血里,将它钉得动弹不得,身上的符咒被震得哗哗作响,看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按住了!”谢隐融喊道。

      何兰青几步冲到近前,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符咒,上面用朱砂画着炸开的火焰纹路,边角还闪着微光。“看我的‘爆山符’!”她扬了扬符纸,道:“寻常符咒镇不住,这张爆破符能把它炸成齑粉!”

      方叙承忙喊道:“都快站远些!”

      何兰青却狡黠一笑,没等两人反应过来,突然将“爆山符”往行尸头顶一按。或许是太急着得手,她忘了退开安全距离,只矮身想往后躲,却被骤然炸开的红光吞了个正着。

      “轰”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行尸瞬间被炸得粉碎,滚烫的肉泥混着黑血劈头盖脸泼下来。何兰青正站在爆炸中心附近,躲闪不及,整张脸被糊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快睁不开,嘴里还呛进了腥黏的碎肉。

      谢隐融和方叙承被气浪掀得往后一仰,脸上只溅了零星血污,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何兰青抹了把脸,露出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妈呀——!”

      她也顾不上拍灰,双手胡乱在脸上抹着,一边哭爹喊娘一边跌跌撞撞地往祁漫山外冲:“救命啊——!这破宵征谁爱比谁比去……”

      两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干什么去。

      再说谢秋岚与柏颂昊,正立于山腰的水镜前,看着镜中子弟们的动向。谢秋岚指尖轻叩着树枝,目光落在谢隐瑶身上,见她剑法稳健,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柏颂昊摇着折扇,道:“谢宗主,令千金倒是沉稳。”目光扫过镜中柏君珩的身影,见他虽用了些偏门术法,却没伤及同门,也算松了口气。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密林里冲出来,正是何兰青。她头发些许凌乱,脸上还沾着血污,一见到两人就“哇”地哭了出来,哭吼道:“谢宗主!柏宗主!我不干了!这山里的东西太吓人了,行尸会炸,血尸会跑,我符咒都快用完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谢秋岚身边凑道:“谢宗主,我想回望岳楼,我保证不捣乱,就待在客栈里啃桂花糕,行不行?”

      柏颂昊被她哭得头疼,刚想开口训斥,何兰青又转向他,眼泪掉得更凶,道:“柏宗主,您最仁慈了!您看我这满身的血,再待下去就要变成行尸了……”

      谢秋岚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瞥了眼水镜里被炸开的行尸残骸,大概猜到了几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你既怕了,便回望岳楼歇着吧。让守楼的弟子给你备些点心。”

      何兰青一听,立刻止住哭声,抹了把脸就往山下跑,边跑边喊道:“谢谢谢宗主!”那速度,比刚才追行尸时还快了一倍。

      柏颂昊看得咋舌,道:“这丫头……倒真是来去如风。”

      谢秋岚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水镜——镜中,方叙承正与一头被煞气聚成的凶兽打斗。那凶兽形如巨狼,浑身覆盖着骨刺,双眼是两团跳动的黑火,一爪子拍下来,地面都被震得裂开细纹。

      “小心!”谢隐融挥剑砍向凶兽的后腿,想引开它的注意力。谁知那凶兽根本不回头,依旧盯着谢隐瑶猛扑。谢隐瑶侧身避开,长剑直刺凶兽的眼睛,却被它头上的骨刺弹开,震得虎口发麻。

      方叙承急得掏出何兰青给的“裂石符”,往凶兽身上扔去。黄符炸开,碎石虽没伤到凶兽,却让它动作顿了顿。谢隐瑶抓住机会,纵身跃起,长剑顺着凶兽的骨刺缝隙刺进去,精准地刺穿了它的心脏。凶兽嘶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谢隐融连忙上前,关心道:“姐姐,你没事吧?”见她手臂被骨刺划破,渗出鲜血,不由皱眉。

      谢隐瑶摇摇头,刚想说话,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回头一看,竟是柏君珩和柏君窈。

      柏君珩正用剑挑着一只血尸的尸体,那血尸胸口插着几张符纸,显然是被符咒所伤。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道:“你要是想养小鹿我给你买几只,不行吗?非要救这里的坏东西干嘛?”

      柏君窈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拭着一只被血尸抓伤的小鹿,轻声道:“它只是被煞气迷了心智,未必是坏的。”她指尖轻轻抚摸着小鹿的伤口,不知从哪里摸出颗药丸,碾碎了敷在上面,说道:“你看,它不挣扎了。”

      那小鹿原本浑身发抖,被她一碰,竟渐渐平静下来,还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柏君珩看着,刚想再说什么,突然瞥见谢隐瑶正看着他们,脸颊微微一热,别过脸道:“女中尧舜。”话虽如此,却收了剑,转身时顺手劈飞了一只悄悄靠近的行尸,动作干净利落,指尖那缕若隐若现的黑气却悄然散去了。

      远处又传来更恐怖的嘶吼,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像是有什么庞大的怪物正在靠近。谢隐瑶握紧长剑,沉声道:“准备好,有大家伙来了。”

      方叙承连忙掏出仅剩的几张“固元符”,分给谢隐融一半,自己攥紧了剑,深吸一口气,道:“来了就打!”

      夜色更浓,祁漫山深处的凶气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几人的身影笼罩其中。而望岳楼里,何兰青正捧着一碟桂花糕,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林,嘴里还嘟囔着:“还是客栈里安全……”

      地面震动愈发狂烈,三首犼的咆哮声如同惊雷滚过林梢。谢隐瑶正凝神戒备,忽然瞥见两道身影踏着树梢疾掠而来,衣袂翻飞间,正是谢秋岚与柏颂昊——显然,水镜早已将山下的凶险传至他们眼中。

      “退开!”谢秋岚声音清冽如冰,指尖已凝起一道淡青色剑气。柏颂昊折扇展开,扇骨上金光流转,两人刚落至近前,就见不远处的山道上,殷布肃正用身体护着殷布穗往后急退,三首犼的巨爪带着腥风拍向两人头顶。

      “小心!”柏颂昊折扇一挥,金光化作屏障挡在半空,却被三首犼一爪拍得粉碎。就是这片刻耽搁,殷布肃已将殷布穗猛地推开,自己却被玄熊的利爪扫中肩头,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撞在岩壁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与此同时,另一侧林家的林仅思正举剑刺向玄熊的侧腹,却被它甩动的尾巴抽中胸口,闷哼着倒飞出去,撞断了好几根树干才停下,人事不省。

      谢秋岚吼道:“布肃!”,身形一晃已至殷布肃身边,指尖点在他几处大穴止血,目光扫过他扭曲的左臂与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柏颂昊则冲向林仅思,探了探他的鼻息,眉头紧锁,道:“还有气,煞气入体不浅。”

      三首玄熊见来了强敌,越发狂暴,三颗头颅同时喷出黑雾。谢隐瑶几人虽已退至安全处,仍被黑雾中的煞气呛得咳嗽。谢隐融忽然想起何兰青给的“固元符”,连忙摸出来往自己和方叙承身上一贴,符纸金光一闪,才稍稍抵挡住煞气侵袭。

      柏颂昊说道:“这孽畜已被殷、林二位子弟耗去大半力气,合力除了它!”折扇指向玄熊胸口,那里的鳞片有一处明显破损,正是刚才林仅思拼死留下的伤口。

      谢秋岚颔首,长剑出鞘带起一道清辉,直刺玄熊最左侧的头颅。柏颂昊则绕至右侧,折扇化作利刃劈向它的后腿。谢隐瑶几人也立刻跟上——谢隐融挥剑砍向玄熊的关节,方叙承将最后几张“裂石符”全扔向它的伤口,柏君珩则借着阴影绕后,指尖黑气一闪,精准刺入玄熊脖颈的鳞片缝隙。

      “吼——”玄熊受了数处重创,终于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三颗头颅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化作黑烟消散。

      硝烟未散,谢秋岚已蹲下身查看殷布肃的伤势,点穴位的手法又快又准,道:“脉象紊乱,失血过多,得立刻回楼施针。”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殷布穗,说道:“还愣着做什么?扶你兄长起来。”

      殷布穗这才回过神,连忙扑过去扶住殷布肃,指尖触到兄长肩头的血洞,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说道:“大哥……是我害了你……”他身上除了被碎石划破的小伤口,竟无一处重伤,全靠殷布肃一路舍身相护。

      柏颂昊已将林仅思背了起来,那孩子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显然伤得不轻。他看向谢隐瑶几人,说道:“我们断后,你们先回望岳楼。”

      谢隐融点头,目光落在殷布肃染血的衣襟上,忽然明白昨日演武场的零分是怎么回事——这位大公子向来宠弟弟,从来都把弟弟护得滴水不漏。

      回楼后,偏厅立刻被辟为临时医室。谢秋岚亲自守着殷布肃,施针、喂药、渡入灵力,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额角渗出细汗也顾不上擦。柏颂昊则守在林仅思床边,看着医师清创包扎,时不时叮嘱几句道:“用最好的止血散,再加一味‘凝魂草’,防煞气攻心。”

      殷布穗守在兄长床边,看着谢秋岚指尖的银光一点点驱散大哥眉心的黑气,终于忍不住哽咽道:“谢宗主……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大哥……”

      谢秋岚头也未抬,回道:“他护着你时有多拼命,我救他时就有多尽心。”

      柏君珩站在门外,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忽然对谢隐瑶道:“刚才三首犼的煞气,比寻常凶兽重三倍。”他指尖微动,那缕若隐若现的黑气彻底散去,“祁漫山深处,怕是还有更麻烦的东西。”

      谢隐瑶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的祁漫山,晨光正刺破云层,却照不透那片密林深处的幽暗。这场宵征,远未结束。

      偏厅外,谢隐融几人正清洗着身上的血污。方叙承看着内室的方向,叹道:“殷大公子对弟弟是真没得说。”

      谢隐融点头,说道:“林仅思也够勇猛,刚才若不是他和殷大公子先耗了玄熊大半力气,我们未必能赢。”

      柏君珩从袖中摸出个瓷瓶递给谢隐瑶,说道:“你手臂刚才被玄熊扫到了,擦点药。”瓶身微凉,像是特意冰镇过。

      谢隐瑶一愣,接过来道了声谢。柏君窈在旁看得偷笑,伸手揪了揪哥哥的衣袖,被他没好气地拍开。

      偏厅里药气氤氲,殷布肃胸口的血终于止住,呼吸渐匀;林仅思也醒了过来,虽脸色依旧苍白,却能勉强开口说话。谢秋岚刚收起银针,柏颂昊正让医师给两人换最后一道药,窗外忽然有灵隼振翅的声音——是北督主府的传讯灵隼,爪上还攥着卷染了些湿气的信纸。

      柏颂昊一把夺过信纸展开,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到最后“啪”地将纸拍在桌上,低声骂道:“北渡这老东西是踩着龟壳挪过来的?!督主府传讯用的是千里符,纵是隔着重山峻岭也该一炷香就到,他倒好,等我们把伤口都缝上了才送信!”

      他指着信纸潦草的末尾“蚀心魔现,速撤”几个字,气不打一处来:“当年他北氏争督主之位时,吹得比谁都响,说什么‘天地为证,传讯必速’,我看是‘天地为证,传讯必迟’!依我看,他家能坐稳这位置,怕不是靠给祖宗磕破了头求来的?不然凭这蜗牛爬的速度,早该被换下来了!”

      谢秋岚拿起信纸扫了一眼,淡淡道:“当初是谁说‘北氏事务繁忙,愿代劳’?又是谁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她抬眸看向柏颂昊,“如今嫌人慢了?你俩一个急起来像点着的炮仗,一个慢得似炖坏的浓汤,论起让人悬心的本事,倒是不分伯仲。”

      柏颂昊被噎得语塞,半晌才哼了一声:“我再急,也比他磨磨蹭蹭强!这魇灵魔要是真闯过来,伤了孩子们,我非把他北氏祠堂的石碑凿了不可!”

      “眼下先顾着撤离。”谢秋岚转身对门外喊道:“隐融,备两辆马车,最好的那种,铺三层软垫。”又对医师道:“把伤药打成药粉,用灵布包好贴身带着,防止煞气反扑。”

      柏颂昊也收了火气,扬声唤来柏君珩,道:“你带着君窈护着马车先走,沿东侧山道回营,那里有督主府的人接应。”他看向殷布穗,道:“你也跟着走,你大哥这儿有我们。”

      殷布穗眼圈通红,攥着兄长的手不肯放:“我要守着大哥……”

      “听话。”殷布肃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安慰道:“你先走,大哥随后就到。”他看向谢秋岚与柏颂昊,目光里带着托付的意味,说道:“舍弟年幼,劳烦二位宗主……”

      谢秋岚打断他,说道:“放心。既是同参仙试,便是同门,断没有丢下谁的道理。”

      很快,两辆马车备好,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医师已先一步坐进去准备接应。谢隐融与柏君珩小心翼翼地将殷布肃和林仅思抬进车厢,方叙承抱着药箱紧随其后,柏君窈则把那只伤愈的小鹿也抱上了车——说是小鹿通灵性,或许能提前察觉煞气。

      谢隐瑶站在车旁检查车轴,回头见谢秋岚正与柏颂昊低声商议着什么,忍不住道:“我们走后,你们多加小心。”

      “嗯。”谢秋岚点头,指尖在她腕间的玉佩上轻轻一触,玉佩瞬间泛起一层淡光,“这是‘护心玉’,带着。”

      柏颂昊也拍了拍柏君珩的肩,叮嘱道:“路上盯紧些,别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马车缓缓驶离望岳楼时,祁漫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地动山摇间,有暗紫色的煞气顺着山脊蔓延开来,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黄。柏颂昊脸色一变,说道:“魇灵魔醒了,你们快走!”

      谢隐融扬鞭赶车,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急促的声响。车厢里,殷布穗紧紧攥着兄长的手,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嘶吼声,忽然道:“大哥,等出去了,我把赌赢的钱都给你买最好的药……再也不耍滑头了。”

      林仅思靠在软垫上,虚弱地笑了笑,说道:“殷二公子倒是实诚……其实我刚才听见了,你大哥护着你时,可比谁都凶。”

      车外,谢隐瑶回头望了一眼,见望岳楼的方向已被紫气笼罩,谢秋岚与柏颂昊的身影正迎着煞气冲去,剑光与扇影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她深吸一口气,对赶车的谢隐融道:“再快些。”

      马车加速前行,将祁漫山的凶险远远抛在身后。而望岳楼前,柏颂昊看着那团不断膨胀的紫气,又忍不住骂道:“等这事了了,非让北渡那老东西给我斟茶赔罪不可!不然我就把他当年给天地进献的那坛劣酒,倒在他家门前的石狮子嘴里!”

      谢秋岚见小辈走远了,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进献的酒是劣酒?你偷喝了?”

      柏颂昊用一种你终于不装了的表情看着谢秋岚,说道:“谁稀罕喝他的酒?坛口的都没封严实,是不是劣酒现在也变成劣酒了?”

      煞气越来越浓,祁漫山深处的嘶吼声如同闷雷滚过,震得窗棂簌簌作响。谢秋岚指尖凝起一道冰棱,柏颂昊折扇展开,金芒流转——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出手。

      谢秋岚飞身至望岳楼顶,素手一挥,数道冰墙拔地而起,将整座楼阁围在中央,冰墙表面瞬间凝结出繁复的符文,泛着刺骨的寒气;柏颂昊则绕着楼阁疾行,指尖在地面划出金光,与冰墙相接处形成一道环形光罩,将暗紫色的煞气死死挡在外面。

      “嗡——”魇灵魔的冲撞撞在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她低头看向楼下,见马车已驶远,才松了口气,说道:“暂时困住了,这光罩能撑三天,足够六家处理了。”

      柏颂昊收了折扇,额角渗着细汗,语气仍带着余怒,说道:“等回了北督主府,定要让北渡那老东西给这光罩磕三个头!不然难消我心头之气——他要是早半个时辰送信,哪用得着我们费这劲?”

      谢秋岚瞥他一眼,指尖轻拂冰墙,说道:“我们也该撤了。”便跃下了楼顶。

      柏颂昊应着,却忍不住又骂了句:“北渡这老东西,怕是当年争督主时,把机灵劲儿都用光了!如今办起事来,比我家那只老龟还慢!”

      两人收拾妥当,谢秋岚最后望了眼祁漫山深处那团翻滚的紫气,冰墙与光罩在她转身时骤然收紧,将蚀心魔彻底锁在那片区域。“走了。”她声音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柏颂昊跟上她的脚步,回望时正见光罩外的煞气撞得更凶,却始终冲不破那层冰金交织的屏障。“三日,足够派人来清剿了。”他哼了一声,“到时候让北渡自己来收拾烂摊子,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跟祖宗交代。”

      谢秋岚没接话,身形已掠出数丈。山风卷着药香与煞气的气息掠过,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只留下那座被冰墙与光罩护住的望岳楼,在暮色里像座沉默的堡垒,暂时隔绝了内外的凶险。

      而此时,载着伤员的马车已驶出祁漫山范围,谢隐融勒住缰绳,回头望了眼渐渐隐入暮色的山峦,见天际并无紫气追来,才对车厢里道:“安全了。”

      车厢里传来殷布穗松快的呼气声,林仅思低声道:“谢、柏二位宗主。”

      马车继续前行,轱辘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远处营地的灯火已隐隐可见,像落在人间的星辰,温柔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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