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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月下 待沈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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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沈杳原路返回至鸣銮阁,雨已经渐渐停了下来,远处还有渺渺的雾气围绕着眼前的长阶,让沈杳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沈杳觉得,她认识苏锦年之后,对他的容忍度一直在挑战自己耐性的上限。就这么一路想着,沈杳回到了鸣鸾阁,前脚刚走进前厅,沈徵正襟危坐的在前厅,神色不明。
“父亲。”沈杳也不在意被雨水沾湿的衣角,打了个照面就直接坐下。
她向来了解他父亲,现在他满身肃气端坐在这里,很明显就是在等待着她回来,定是有什么要事相谈,果然,沈徵轻咳了一声便开口道:“知微,关于闻祈,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沈杳一顿,拿起茶盏身体往后靠了靠,轻描淡写道:“他的事我都知晓的差不多了。”还以为父亲是找她聊宗门的事宜,她不可置否,抿了一口茶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茶盏。
“不是这些,你带着闻祈去巫山,只是,千万记得护他周全。”沈徵说罢,敲了敲台面上的一本书,上面正写着沉渊两个字。
闻言,沈杳把玩着茶盏的手听了下来,收起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定下神来,目光凝重了几分。“去那种地方作甚?”巫山是什么地方她怎会不知?那是封印堕神的地方,听闻那常年散发着邪气,四周更是寸草不生。
“闻祈是沉渊剑主,但你可知每一任沉渊剑主的宿命?”沈徵的眼中好似埋藏了许多未说出的秘密,可沈杳注意力全在茶盏跟沉渊剑主这事情上,根本无暇顾及沈徵的表情和语气。为什么父亲如此了解这些,霁华难道跟沉渊有什么关联是她不知道的?
沈杳缓慢的摇摇头,双手捧起茶杯又轻抿了一口,她神色自若,可眼神逐渐凝重。
沈徵抬手拿起面前的茶杯,轻吹了一下上面的茶沫,不紧不慢的说:“他们生来就是为封印巫山堕神的残魂,从龙骨铸剑开始,就注定沉渊每一任主人都会与它,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父亲,你的意思是——。”
还没等沈杳说完,沈徵就点了头,神色处变不惊,“如今封印松动,三界各处已经开始有妖邪为非作歹,沉渊剑这么多年来销声匿迹,如今随剑主再次面世,一切终究已成定数。”脑海中顷刻间响起那道疏离清冷的声音,“如遇沉渊再次降世,务必让我神魂殉剑封印堕神。”
想起昔日的往事,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他长舒一口气,没有再开口。父女二人相对无言,陷入莫名的寂静。
他会死,不知为何,沈杳脑海中浮现出方才苏锦年泣不成声的画面,终究还是有些许于心不忍。她干涩的开口问:“所以你想我护他到他身死为止?”
沈徵轻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他跟着你,修为一定会有上进,你保全他性命,待闻祈成功殉剑封印残魂,刚好就是你飞升的机缘。”
此言一出,沈杳握着茶盏的手颤抖了一下,心情顿时五味杂陈,仙骨不是人人都有的,化神机缘更是求之不得。她父亲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等到那段机缘,依然还是仙躯。
“父亲,你怎可知是我的机缘?”安静了半晌,抬眸问道。
沈徵没多说什么,站起身欲离开,只是行至一半,眸色一暗,语气中带着语重心长,“天命如此,闻祈无论如何都会是殉剑的结局,这些事情,我已寻为初算过。”
沈杳恍然大悟,神色复杂。如果是商为初算出来的东西,那便是真的了。他名商序,表字为初,霁华闲人一个,还有十方灵器之一的寻月恒,他不擅文不擅武,反而精通天象,他配上寻月恒算出来的皆是通幽洞冥。
沈杳现在思绪被打乱了,如果苏锦年注定因沉渊身死,那她这飞升机缘岂不是同苏锦年的性命关联在一起?她深知世人命数皆有天定,但这份机缘是错过不得的,可这些事,他是全然不知的。
待沈杳想明白,天色早已暗下来,地面上还萦绕着雨水留下的氤氲气息,她手中拿着在鸣鸾阁找出的剑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苏锦年住处,窗台虚掩着,她轻推开,倚坐在窗台上,能隐隐约约望到里屋的人正在烛光下看书,墙上反射出他端如松柏的坐姿,沈杳看了一会儿,用卷起来的剑谱敲了敲床沿。
书本敲击窗台,发出几道沉闷的“砰砰”声,苏锦年听到动静,把书卷放到案上去开门,可门外空无一人。
"在这里。”沈杳看他开门寻不到人,满脸的疑惑样,忍不住出声提醒,连语气都满是笑意。
她眉梢带笑,室内的烛光在沈杳脸上映出温柔的光晕,她今晚身着纯白的素裙,随着窗外的秋风拂过,发丝和衣袍随风轻微舞动,今晚没有月亮,可沈杳皎洁的像明月一般照亮了苏锦年的寝室。
苏锦年微微愣神,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慢条斯理的抬眸问:“何事?”
“这个给你。”沈杳唰的一声把手上的剑谱朝他的方向扔去,苏锦年有些手忙脚乱的接住了,定睛一看,上面写着沉渊两个字。
苏锦年有些意外,有些欣喜的翻开查阅了一番,轻声问:“是给我的吗?”
“不是给你的,我给谁?好好练,今晚收拾一下,明日便随我下山,我带你去历练一番。”见他有些愣神,沈杳语气中带着几丝玩味。
他没说话,只是轻微的看出有点头的弧度,也没问沈杳要带她去哪。
沈杳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你不问去何处?”她说走就走,这么好骗,沈杳实在不忍心去想在将来某天要亲眼目睹他以身殉剑,明明也是少年气盛。
苏锦年察觉到沈杳打量的目光,怯生生的说:“你帮了我很多,是可靠的人。”
闻言沈杳收起笑意,“闻祈,不可过多依赖他人,你自己才是最可靠的,知道吗?”她视线转向窗外,仿佛沉浸在秋风下,就能吹散她心中的愧意,下过雨,外面还笼罩着雾气,随着窗前那些青竹,发出沙沙的细响,雾气不明,竹叶未青,她不算是什么至纯至善之人,此时窗外的纷纷扰扰让她的心绪更加乱了几分。
见他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沈杳支着下颌,挑眉打趣:“那你以后都要听我的。”
沈杳见他好似附和一般点头,也没过多在意,侧过头盯着上空那一轮弯月失神,近来的晚上,沈杳每每朝上方望去,月亮常常暮掩在云堆中,只剩下三五颗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亮。没想到今日竟然能看见月亮。
沈杳的视线一直放在明月上,她察觉到苏锦年也慢吞吞靠了过来,淡淡的青竹香气萦绕在沈杳身旁,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少年,此时眼眸中好似辉映着星光,就这么凝视着她的侧脸。
二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窗外,恍惚间,苏锦年听见沈杳问他:“闻祈,此生,你可有什么夙愿?”
还没等他回答,沈杳接着说道:“我想飞升,我想看看作为九重天的上神,又会是以什么角度来观看着人间疾苦。”
苏锦年对这些事情有些陌生,但他很认真的凝视着沈杳双眼,道:“会的。”
虽然言简意赅,沈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反问道:“倘若要牺牲一些东西呢?”
"我只知道,什么也无法牺牲的人,什么也做不了。”他清冽的声音一字一句仿佛敲在沈杳心间,落下回音。
是啊,什么都无法牺牲的人什么也做不了。“那若是要你亲眼目睹他人失去性命呢?”沈杳又问,她的声音很冷淡,分辨不出她的情绪。
"你会随意伤人性命么?”苏锦年迟疑了一瞬,问她。
沈杳不假思索的说:“我只杀坏人,像那天那个一样。”说罢,还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锦年唇角弯了弯,他知道她此言所指之人是谁,他问:“那此言何意?”
“亲眼目睹,眼睁睁,你懂不?但是他注定会因为这件事情死去,我做什么都不能挽回,没有余地的那种。”沈杳沉默了片刻叹道。
苏锦年恍然大悟,若有所思的说:“那便是注定的命数,天命难违,你何必过多思虑。”
听到这句话,沈杳眼底一深,随后又换上笑意,她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苏锦年的发顶,少年的发丝很软,应该是刚沐浴过,青竹香气更甚。
沈杳不由得感慨道:“小小年纪,还知天命啊。”
苏锦年有些不好意思,他感受到沈杳的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发顶,耳尖迅速染上霞色。
沈杳转身跳下窗台,神色从容的说:“这些事情太过久远,谢谢你今夜陪我长谈,晚上雾气重,早些休息。”说罢摆摆手,踏着雾气离去。
苏锦年点点头,把窗户合上回到书案,他没有在意沈杳那番话到底是何意,在烛光下看起了方才沈杳给他的那本剑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