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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功课 长安城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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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入了秋,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季祈安是被疼醒的。昨日在司天台伏案太久,体内的余毒便隐隐翻涌起来,肩背处经脉滞涩,隐隐作痛,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夜,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枕边的小布包还在,鼓鼓囊囊的,塞着那枚月白色的香囊和沈惜枝昨日给的锦囊。她把香囊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起身穿衣裳。
今日穿的是那件靛蓝色的劲装。
倒不是舍得穿了,而是昨日沈惜枝让紫苏传了话来,说今日国师要在司天台考校弟子的功课,让她不必去大皇女府,专心应付师父便是。季祈安知道,考校功课是每月一次的惯例,沈惜枝特意让人来告知,不过是怕她分心。
她对着那面锈了边的铜镜照了照,把头发束好,推门出去。
周妈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见她出来,舀了一碗热粥递过来:“二姑娘,今日怎么穿这身?”
“师父考校功课。”季祈安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那可得仔细些。”周妈絮絮叨叨地说,“上回你师兄被考校,回来手肿了两天,连筷子都拿不稳。你师父那人,旁的都好,就是下手狠……”
季祈安没有接话。她三两口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
“周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周妈追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两个馒头,“带着,别饿着。”
季祈安把馒头揣进怀里,推开后门,走进了晨雾里。
司天台的院子里,白芷师姐已经在了。
她蹲在药炉前扇火,满院子的药香比昨日更浓,混着晨露的湿气,沁得人头脑一清。见季祈安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低下头去。
“脸色不太好。”白芷说,“昨夜又没睡?”
“睡了。”季祈安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帮她把药渣滤出来,“就是睡得不太好。”
白芷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季祈安手里:“这个拿着,待会儿若是挨了罚,敷在手上,比昨日那个管用。”
季祈安看着那个瓷瓶,愣了一下:“师姐怎么知道我今日要挨罚?”
“你哪次考校不挨罚?”白芷面无表情地说,“上月你说星图批注不够详尽,上上月你说推算历法慢了半柱香,上上上月你说——”
“行了行了。”季祈安连忙打断她,把瓷瓶收进怀里,“我记着了。”
白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陆衡之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灰色的袍子依旧浆得笔挺。他看见季祈安,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那身靛蓝色的劲装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大师兄站在那里,像一棵松,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稳到近乎肃穆的气场。
季祈安连忙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好。白芷也熄了炉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季祈安的另一侧站定。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像是丈量着每一寸土地。
国师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淡然。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脚下不是青砖,而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师父。”三人齐齐行礼。
国师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季祈安身上,停了一瞬。
“开始吧。”
考校的内容并不复杂。
陆衡之先来。他呈上的是本月司天台的星图汇总和历法推算,厚厚的一沓,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观测的时间和方位,旁边还附了简短的批注,说明哪些星象异常、哪些需要进一步核实。
国师翻了一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星图放在案上,说了一个字:“可。”
陆衡之垂首退到一旁。
白芷呈上的是本月的药方记录和药材出入账册。她递上去的是一份关于“寒毒入体”的调养方子,写得很详细,从药材的产地、炮制的方法到服用的剂量,一一标注清楚。
国师看了一遍,皱了皱眉:“白芷,这个方子里的附子用量,是不是多了些?”
白芷愣了一下,接过方子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是……多了两钱。”
“回去重写。”
“是。”白芷的声音低了下去,退到一旁,垂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季祈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把自己整理好的星图和历法推算呈上去。
她的功课不如陆衡之的详尽,也不如白芷的精细,但胜在沉稳扎实。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两遍以上,批注虽然不多,但句句都在要害上。她自认为这一次比上个月做得好——至少,没有遗漏什么关键的信息。
国师接过星图,慢慢地翻。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祈安。”
“弟子在。”
“觜宿和参宿的观测记录,你写的是‘光度黯淡,主大旱’。”国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得季祈安心头一紧,“这个判断,是你自己下的,还是你师兄帮你核的?”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是弟子自己下的。”
“你师兄有没有帮你复核?”
“没有。”
国师把星图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季祈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但季祈安知道,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觜、参二宿的光度黯淡,确实主大旱。”国师说,“但你在批注里只写了‘主大旱’三个字,没有说明黯淡的程度、持续的时间,也没有对比往年同期的观测数据。这样的批注,递到御前,礼部的人会说你是信口开河。”
季祈安的心沉了下去。
“你师父我往上报折子,尚且要附上三年的对比数据,你倒好,三个字就想打发?”国师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里的失望,比任何斥责都让人难受,“祈安,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我收你的时候,是看你根骨不错,又有灵气。可你跟了我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偷懒倒是学会了?”
季祈安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伸手。”
季祈安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发抖。
国师从案上拿起一把竹制的戒尺,不宽,但很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一尺子打下来。
啪。
声音不大,但疼。竹尺打在掌心,又硬又脆,像是一根针从掌心扎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窜。季祈安咬着牙,没有缩手。
啪。
第二下。掌心的皮肉开始发烫,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她的手指蜷了蜷,又强行伸直。
啪。
第三下。掌心的痛从一点蔓延到整个手掌,连指尖都在发麻。她的眼眶微微发酸,但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回去把觜、参二宿近五年的观测数据整理出来,明日交给我。”国师把戒尺放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去吧。”
“是,师父。”季祈安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往厢房走。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敢握拳——掌心的皮肉肿了起来,热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血液在伤口处突突地跳。
白芷跟在她后面,进了厢房。
“我看看。”白芷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嘶了一声,“师父今日下手怎么这么重。”
掌心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红通通的,隐约能看见几道紫红色的印子。白芷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不是方才给季祈安的那个,是另一个,标签上写着“玉露散”。
“这个凉血化瘀的,比那个管用。”白芷一边说,一边拔开瓶塞,把药粉均匀地洒在季祈安掌心上。药粉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洒上去的瞬间,掌心的灼热消退了不少。
“别动,等它干。”白芷按住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你这个月是不是又没怎么练内功?”
季祈安没有回答。
白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她把季祈安的袖子撸上去,在她的手腕上搭了搭脉,眉头皱了起来。
“脉象虚浮,气血不足。你多久没来找我拿药了?”
“上个月……你给的那包还没吃完。”
“那是补气血的,不是压毒的。”白芷的声音带了几分急切,“你八岁那年中毒伤了根基,师父教你内功,就是为了用内力把余毒压住。你不好好练功,又不来拿药,是想等毒发吗?”
季祈安垂下眼,没有说话。
白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从药箱里翻出两个瓷瓶,一个红色,一个蓝色,塞进她手里。
“红色的,每日早晚各服一粒,用温水送服,是压制余毒的。蓝色的,外敷,哪里疼就敷哪里,活血化瘀的。”白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钱。你再跟我提钱,我就把你上次赊的人参钱一起算了。”
季祈安握着那两个瓷瓶,喉咙有些发紧。
“多谢师姐。”
“谢什么谢。”白芷摆了摆手,拎起药箱往外走,“你先把内功捡起来,比什么都强。师父打你手板,不是因为你功课不好,是气你不爱惜自己。你当师父看不出来你最近气色差?”
白芷走了,厢房里安静下来。
季祈安坐在案前,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的药粉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淡绿色的薄痂,凉丝丝的,把疼痛压了下去。
她用左手把星图从架子上取下来,铺在案上,开始整理觜、参二宿近五年的观测数据。右手不能写字,她用左手握笔,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勉强能认。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跟自己的手较劲。
写了一会儿,她停下来,从怀里摸出白芷给的红色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药丸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苦味压下去,继续写。
不知写了多久,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祈安!祈安你在不在?”
温时晏的声音,大嗓门,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季祈安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温时晏、林听晚,还有叶青溪。温时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林听晚怀里抱着几本书,叶青溪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没下雨,也不知道她带伞做什么。
“你们怎么来了?”季祈安有些意外。
“听说你被国师打了。”温时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拉起她的右手看了看,眉头拧成一团,“怎么肿成这样?国师下手也太狠了吧。”
“还好。”季祈安把手抽回来,垂在身侧,“你们怎么知道的?”
“青溪说的。”温时晏朝叶青溪努了努嘴,“她说今日国师考校弟子,你肯定要挨罚,拉着一起来看你。”
季祈安的目光落在叶青溪身上。叶青溪站在院子中间,一手撑着油纸伞挡太阳,一手提着裙摆,见季祈安看她,弯了弯嘴角:“看我做什么?我就是猜的。你哪次考校不挨罚?”
林听晚走过来,把怀里的书放在台阶上,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季祈安:“擦擦汗,你脸色不太好。”
季祈安接过帕子,在额头上按了按,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进来坐吧。”她侧身让开门口。
温时晏第一个冲进去,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点心,桂花糕、莲子酥、芙蓉饼。林听晚跟进来,把那几本书放在案上:“这几本是我从家里带的,关于漕运和赈灾的,你上次说要看的。”
季祈安看着那几本书,愣了一下。她上次说想看关于漕运的书,是在及笄宴上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林听晚记着了。
“多谢。”她说,声音很轻。
叶青溪最后一个进来,在门口收了伞,靠在门框上,没有坐下。她的目光在厢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案上摊开的星图上,又落在季祈安肿着的右手上,最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案上。瓷瓶是青白色的,瓶口用红绸封着,标签上写着一个“愈”字。
“这是宫里用的伤药,比外面的好。我上次从宫里带出来的,放着也是放着,给你用吧。”叶青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季祈安看着那个瓷瓶,没有伸手。
叶青溪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重新撑起那把油纸伞。
“走了。时晏、听晚,你们走不走?”
温时晏和林听晚对视了一眼,起身告辞。温时晏临走前又在季祈安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好好养伤,过两日我们再来看你。”
季祈安送她们到院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身影沿着巷子走远。叶青溪走在最前面,油纸伞在日光下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影子,绯红色的襦裙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厢房。
案上摆着温时晏的点心、林听晚的书、叶青溪的伤药,还有白芷师姐给的瓷瓶,和沈惜枝昨日给的锦囊。她在那堆东西前面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叶青溪给的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些药粉在掌心,涂在肿起的伤处。药粉很细,比白芷师姐给的玉露散还要凉一些,像是有人往掌心吹了一口气。
掌心的灼热消退了大半。
她把瓷瓶塞好,放在案角,拿起笔,继续写觜、参二宿的观测数据。左手写字还是慢,但比方才顺了一些,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她把最后一年数据写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星图收好,案上的东西归置整齐,点心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书和药都留在案上,明日再来整理。
她锁好厢房的门,走出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筐药材还晾在架子上,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药香。
她推开司天台的大门,走进了长安城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