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上药 骑射课设在 ...
-
骑射课设在皇城西苑的演武场,每月逢五排十,各家在王学和国子监挂名的子弟都要参加。说是骑射课,其实也不止骑马射箭,跑跳投掷、拳脚器械,什么都教一点,样样都稀松。倒是成了长安城的贵女公子们聚在一处厮混的好由头——正经功课没见多少人上心,课后的茶会宴饮倒是一场不落。
季祈安向来是不爱去的。她的骑射功夫在几人中算差的——比叶青溪和林听晚强些,但也强不到哪里去。温时晏常说她是“该快的时候不快,该慢的时候不慢”,她也不争辩,反正每次考核能过便是了。
但今日不同。今日逢五排十,她不去不行。
晨起的时候,右手掌心的伤已经消了肿,但还隐隐作痛。白芷师姐给的玉露散确实管用,敷了一夜,紫红色的印子淡了不少,只是皮肉还是嫩的,握笔尚且勉强,拉弓怕是够呛。
她打开柜子翻了翻,把那件青灰色的劲装取了出来。这是她仅有的两件劲装之一,靛蓝色的那件昨日穿过了,今日换这件青灰色的,轮换着穿,省得磨坏得太快。衣裳有些旧了,领口的绣纹磨得模糊,但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她把那支白玉簪从枕头旁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青灰色的劲装配白玉簪倒是不扎眼,但她还是用原来的木簪顺手——那支白玉簪太贵重了,她怕弄丢了。
出门的时候,周妈照例往她怀里塞了两个馒头。她把馒头揣好,推开了后门。
演武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地聚在场地边上说话,有的在整理弓箭,有的在牵马。季祈安远远就看见了温时晏——她站在马厩旁边,正跟人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说到激动处还踢了一下旁边的木桩,疼得龇牙咧嘴。
林听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也不知道是来上课的还是来读书的。
叶青溪也在。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骑装,窄袖束腰,乌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高高束起,衬得整个人利落又明艳。她正靠在栏杆上跟沈惜枝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沈惜枝的嘴角微微弯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季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往温时晏那边走。
“祈安!”温时晏一眼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你的手怎么样了?”
“好多了。”季祈安把右手伸出来给她看。
温时晏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还是拧着的:“看着是好多了,但能拉弓吗?”
“……大概不能。”
“那你今日怎么办?考核可是算成绩的。”
“再说吧。”季祈安把手抽回来,垂在身侧。
林听晚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替她把右手腕缠了两圈。
“勒紧些,活动的时候不会扯到掌心的伤。”林听晚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却仔细,帕子缠得松紧适度,不勒手也不滑脱。
“多谢。”季祈安说。
“客气什么。”林听晚微微一笑,退到一旁。
叶青溪从栏杆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季祈安缠着帕子的右手,眉头微微皱了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青白色的,瓶口封着红绸——放在季祈安手里。
“昨日的药记得用。”叶青溪说,语气淡淡的,“这一瓶也带上,备着。”
季祈安握着那个瓷瓶,点了点头:“多谢。”
叶青溪摆了摆手,转身回去了。
骑射课开始了。
教头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军伍,嗓门大得能震落树叶,站在场中央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乖乖地排好了队。先是跑步热身,围着演武场跑三圈,然后是拉伸,然后是分项训练——射箭的射箭,骑马的骑马,各自散去。
季祈安拿了弓箭,走到靶场边上,试了试弓弦。弓是七斗的硬弓,她平时拉着就有些吃力,今日右手有伤,更是使不上劲。她咬着牙拉了两下,掌心的伤口被弓弦的震动扯得生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行就别逞强。”
沈惜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祈安回过头,沈惜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弓——比她的那把大了一圈,少说也是一石的硬弓。大皇女的骑射功夫在所有人中是最好的,她用的弓从来不用教头准备,都是自己带来的。
“殿下。”季祈安垂下眼,把手里的弓放下。
沈惜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缠着的帕子已经被汗浸湿了,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红肿。
“伸手。”沈惜枝说。
季祈安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出来。
沈惜枝把她的帕子解开,看了一眼掌心的伤。白芷师姐的药敷了一夜,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皮肉还是嫩的,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中间那几道紫红色的印子还没完全消下去。
“国师打的?”沈惜枝问。
“是。”
“几板子?”
“三下。”
沈惜枝没有再问。她从袖中取出一瓶药——不是叶青溪那种青白色的小瓷瓶,是一个墨绿色的玉瓶,瓶身上刻着精细的云纹,一看就是宫里御用的东西。她拔开瓶塞,倒了一些药粉在掌心,用指尖蘸了,涂在季祈安的伤处。
药粉是淡金色的,有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涂上去凉丝丝的,比叶青溪那瓶还要凉一些。季祈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这是宫里最好的金疮药,止血化瘀,比外面的强。”沈惜枝一边涂药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你这几日别碰水,也别再用右手写字了。”
“可是师父让整理的星图——”
“我让紫苏去跟国师说,晚两日再交。”沈惜枝的语气不容拒绝,把药瓶塞好放回袖中,“行了,今日别练了,回去歇着。你的那份考核,我让教头给你记个‘免’。”
“殿下,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惜枝看了她一眼,“手都伤成这样了,拉弓都拉不了,难道还硬撑着去考核?教头那里我自会去说,你不用管。”
季祈安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散课后,季祈安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司天台。刚走到演武场门口,紫苏从后面追了上来。
“季二姑娘,留步。”紫苏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布囊,鼓鼓囊囊的,递到她手里,“殿下让奴婢转交的,说是给您母亲配的药。”
季祈安握着那个布囊,愣了一下。
“殿下说,让二姑娘好好养伤,过几日的蹴鞠比赛还指着您呢。”紫苏笑了笑,“还有,殿下说了,药的事不必谢,举手之劳。”
季祈安看着手里的布囊,指尖微微发颤。她的母亲吴氏常年缠绵病榻,需要不少昂贵的药物续命。主母王氏克扣月例,她自己的俸银又少,每个月都要为母亲的药钱发愁。沈惜枝给过她很多次银子,她都收了,记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还。
“替我多谢殿下。”她说,声音有些哑。
“奴婢一定带到。”紫苏行了一礼,转身跑回了演武场。
季祈安提着布囊,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温时晏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胳膊:“祈安!你听说了吗?过几日有蹴鞠比赛!”
“刚听说。”季祈安稳住身形。
“今年咱们一定要赢!”温时晏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见了胜利的场面,“去年输给二皇子那队,我气得三天没睡好觉。你是不知道,那帮人赢了之后那个嘴脸,赵彦之还特意跑到我跟前来显摆,说什么‘温大小姐也有今天’——呸!”
她学赵彦之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季祈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笑什么?”温时晏瞪她一眼,“我说正经的。你的手伤什么时候能好?你要是不能上场,咱们就少了一个人。”
“殿下说让我养几日,比赛前应该能好。”
“那就好。”温时晏松了口气,“你这几日什么都别干了,星图也别整理了,药也别去抓了,就好好养伤。你母亲那边缺什么药,你跟我说,我去给你弄。”
“殿下已经让人送来了。”季祈安说,抬了抬手里的布囊。
“殿下送来了?”温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倒是想得周到。那就更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专心养伤。比赛那日,你可得拿出真本事来,别让殿下失望。”
季祈安点了点头。
林听晚也走了过来,把手里的书合上,看了看季祈安的右手,目光温润如常。
“时晏说得对,这几日好好养伤。”林听晚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郑重,“比赛的事,有我们呢。”
季祈安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好。”她说。
回到将军府,周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这么早回来,愣了一下:“二姑娘,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骑射课提前散了。”季祈安含糊地带过,把手里的布囊递给周妈,“这是殿下从太医院配的药,够母亲用两个月。”
周妈接过布囊,打开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几位药可都是上等的,外面根本买不到,太医院配的……二姑娘,殿下她……”
“周妈,您别哭了。”季祈安的声音很轻,“母亲的身体要紧。”
周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布囊抱在怀里,连连点头:“哎,哎,我这就去煎药。二姑娘,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热粥去。”
“不用了,我不饿。”季祈安说,“我回屋歇一会儿。”
她走进里屋,在床沿上坐下来。右手掌心的伤处还残留着沈惜枝涂药时的那股凉意,淡金色的药粉渗进皮肤里,隐隐约约还能闻到那股清冽的草药香。
她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着掌心里那几道已经淡了许多的印子。
沈惜枝涂药的时候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药粉传过来,温热的,像是什么时候——像是那年在司天台,她从台阶上摔下来,沈惜枝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替她敷药。
那时候沈惜枝说:“以后小心些,摔了伤了,要跟我说。”
她一直记得那句话,记了很多年。
窗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周妈在灶台前忙活的声响从外间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药罐盖子碰撞的声音——那是她在给吴氏煎药。
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香囊,放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八岁那年中毒伤了根基,虽然被国师救回一命,又教了她内功心法以压制余毒,但这许多年来,体内的毒性始终没有拔除干净。师父说,这毒与她经脉纠缠太深,强行拔除反而伤身,只能靠内功慢慢压制。练得勤些,毒性就弱些;疏懒几日,毒性便翻涌上来。
但内功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可以用来对敌的本事。她平日里的那点拳脚功夫,不过是司天台弟子的入门基础,勉强够她自保,遇上真正的高手便不够看了。师父说过,她的内力要留着压制毒性,轻易不能动用,一旦耗尽,毒性反噬,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她的身手在几人中平平无奇——不是学不会,是不敢用。
她这些日子忙得忘了练功,体内的余毒便隐隐翻涌起来,肩背处经脉滞涩,隐隐作痛。白芷师姐给她把脉时说“脉象虚浮,气血不足”,正是毒性发作的征兆。
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动,不是为了积蓄力量,而是为了安抚那些蛰伏在经脉深处的余毒。经过右手掌心的时候微微有些发滞,经过肩背的时候更是凝涩难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耐心地运气,一遍,两遍,三遍,让内力一点一点地冲刷那些淤塞之处。
这不是在练功,这是在续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体内的滞涩感消退了些许,虽然不至于通畅无阻,但至少不像方才那样憋闷了。
外间传来周妈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药罐的盖子碰了碰,又盖上了。吴氏的药还在煎着,那股苦涩的药香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枣树叶子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屋子。
季祈安重新闭上眼睛。
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比方才又顺畅了一些。
窗外,枣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