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与此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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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出门散步的松阳和石子谁都没有回来，与之相对的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后，一副塔罗牌安静地躺在冲田家木纹龟裂的餐桌中央，纸牌边角因为磨损而翘起些许弧度，昭示着它被使用了很久的事实。
冲田姐弟住的里屋还没有动静，倒是银时早早的起来，踩着积水清扫院落。竹帚刮过沾了水的石板和泥泞土地，惊起几只恰巧在此处歇脚的黑色鸟儿。
神威站在三叶家的仓房门口，鼻尖环绕的是清晨在雨歇时分苏醒后的冷意。
绵密的春雨将屋檐浸成墨色，某人被褥残留的余温尚未散尽，而冬生存在的痕迹最终凝固在地上那把秃了毛的旧扫帚上——可能这个人又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死掉了一次吧。
把扫帚放回墙角，他打量起这小小的地下仓库。拖拽痕迹蜿蜒的米袋诉说着某种无声的困窘。他想起烙阳永远阴郁的天空下，那些在雨季里变得软塌的粮食与母亲日渐苍白的嘴唇。
木架子上是腌菜的坛子，手指轻抚顶部，那里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大概是因为三叶没力气把它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拿下来，而导致的无人问津。
比起仓房，神威更愿意将这里称之为“放了一点东西的空房间”。
银时扒着入口的大门向里张望，他乱翘的银发还沾着灰：“喂，院子里的水我都扫完了，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别问我，我也是这里的客人。”这么说着的神威动作轻快的把所有腌菜抱到地下，挑了分量最足的一坛走出仓库，陶土寒意隔着绷带也能渗入掌心纹路：“三叶醒了吗？”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没大没小的臭小鬼。
撇了撇嘴，神威像拎小猫崽一样拎着银时的衣领走进里侧的卧房，被用了很久而压薄的棉褥上只有蜷缩成幼兽模样沉睡的总悟。
如今连神威也不得不感叹，自己认识的几位女性，虽然性格各有特点，却有个相同之处：她们离开的时候不会给你发任何预告函。
真让人不快。
神威烦躁的甩了甩手里的银时，面上笑意未改：“赶快跟我打一架吧。”
“不要。”银时无语：“真跟你打了你又不出手。”
——在松阳和石子出门散步的同一时间，神威已经用“快来试试刀吧”为理由让银时和自己打了一架，打到最后神威兴致缺缺直呼太弱，弄得银时莫名火大。
外面传来簌簌响动，银时挣脱神威的掌控翻窗而过，神威没什么兴致，坐在还在沉睡的总悟身边盯着他的脸看。
似乎一巴掌就能拍死的人类，是如何在十年以后变成斯巴达武士和自己打的有来有回的啊。
“喂，找到三叶了。”银时又翻了回来，这次他的视线多了点复杂的情绪。
神威很快就明白了，因为三叶正在犁地。
又瘦又小又弱的姑娘，细胳膊细腿让神威吹口气估计就死了的小孩儿，正拿着比她人都高的锄头翻动着土地。
嚓嚓，嚓嚓——这是土地发出爆裂的声音。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什么祷词。在察觉到有两个陌生的人向她们走近后，老太太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三叶。”银时远远叫着她：“你在做什么？”
“神威先生，坂田先生。”刚下过雨的清晨绝对算不上温热，可三叶那白皙的额头却染上一层薄汗，稚嫩的脸庞全然不见对此的不满：“天气要转暖啦，为了让种子能多活下来点，就得常常翻动土地才行，这样种出来的庄稼味道也更好。”
女孩儿柔柔的笑着，神威和银时的到来似乎能让她给自己一些喘息的理由。她蹲下身，用手抓了抓刚刚开垦的土地，指节被锄柄磨出的血泡结了痂，反倒变成了减轻三叶疼痛的好「痂」伙：“你们知道吗，翻过的土地会呼吸哦。”
“不知道。”
“现在不就知道了嘛。”
银时歪了歪脑袋，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刚才跟你搭话的是谁？”
“邻居家的老奶奶。”三叶说：“自从她的儿子和女儿都上了战场死掉之后，老奶奶就信了教，她觉得偏远的乡下暂时没有被天人大范围进攻是神的庇护，所以也想让我和小总跟她一起信教，安安稳稳的在这里生活下去。”
“你信了？”
“没有呀。奶奶讲的东西都太大了，我根本听不懂。”三叶都是面带微笑：“只是我觉得她应该是太寂寞了，所以才想找些缘由和人说说话打发时间吧。她的身边也没有其他可以聊家常的家人了。”
银时不知道说什么，神威也没什么好说的。
三叶拍了拍锄头：“而且我能活到现在是靠父母留下的粮食还有我的手，为什么要把功劳归给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明呢。”
“原来如此。”神威说：“这就是培育出地球流氓武士的人所拥有的觉悟吗，很厉害呢，三叶小姐。”
“流氓武士？在说小总吗？嗯……不一定要成为武士吧，医生，官员，农民，光我知道的职业就不少呢。”三叶没太明白神威的意思，但还是自动过滤了不和谐的词汇，按着自己的理解说了下去：“我家的地不大，但让我和小总不挨饿还是能做到的。平平安安长大的小总，只要能成为一个快乐健全的好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为什么？”神威问：“你们地球人不总是以武士的身份为傲吗？”
“那种人只是笨蛋吧。”三叶笑了笑：“没有人生来就是武士，比起成为武士，最先考虑的难道不是做个好人吗？然后填饱肚子，拥有稳定的住处，维系人际关系，在那之后才是为别人做些有价值的事情。”
“顺序反了吧大姐。”银时说：“肚子都填不饱怎么成为好人。”
“哼哼，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三叶骄傲的挺直了自己单薄的脊背，重新抡起锄头：“只要我认真种地，小总就不会饿肚子，不会饿肚子就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人的。”
不，这两者并不是“只要……就……”的关系吧。
银时没忍住，捅了捅神威：“喂，你倒是跟她讲讲道理啊，你好歹也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
“说什么呢坂田老板，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既没种过地也没读懂过女人心的童贞兔子而已，年龄不能代表一切哦，虽然我的确很大——我是说强大。”
全然不顾面前的银时还是个小孩子这一事实，神威反问：“你也没种过地吗？明明是个地球人。”
“没啊。”银时理直气壮：“比起种地，明显是直接找现成的来得更方便啊。”
“真好。”三叶闻言有些羡慕的看向二人——严格来说她是在看神威：“没种过地还能长得这么结实，好厉害呀。你父母平时都给你准备什么特别的食物吗？”
“……”神威无话可说，惯常挂在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也可能是槽点太多了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但最重要的果然是他也没理由对这一个小姑娘去谈论这个涉及到自己并不算愉快的回忆。
浑然未觉的三叶仍在等待答案，她还蹲在地上，打满补丁的衣服边角沾着新鲜的泥土。似乎是真的想听听“认真的父母”是怎么养孩子的。
有什么必要吗，她这个年纪，别人养她还差不多。
三叶追问：“能跟我讲讲你父母是怎么做的吗？我也想让小总像你一样强大。”
为什么要问他？他看起来很会养孩子吗？他看起来是那种会对小孩子温柔以待的人吗？还是说小姑娘想从自己这里收获什么答案？期待着他说出“夜兔的养育之道就是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更强者”、“夜兔的归宿是战场，家人只是累赘”这种话？
“…他们经商打猎的。”神威有些生硬的开口：“那里常年雨季，没地可种。我爹妈都是只考虑自己的家伙，成天情情爱爱的没完没了烦得要死。你只需要每天给总悟三口饭和一杯水，剩下的你全部吃掉，就能像我这样强大了。他命比你硬。”
“哈哈！”三叶笑了起来：“神威先生，你真幽默。”
银时把脸扭到一边：“噗！”
神威：“……”
年岁尚浅的三叶没什么赚钱的能力，但好在她有一双能勤劳致饱的双手让一家人不至于饿着肚子。银时说着去看看总悟醒了没，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锄头，和神威两个人照葫芦画瓢的跟三叶一起锄地。
三叶的地本来也不大，三个人一起很快就翻完了，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不算长的马尾左右摇晃，似乎是在替内敛温婉的主人传达内心真实的喜悦。
一切都刚刚好，银时说让他去放锄头，三叶推脱不过，喝了点水，和神威一起背靠室内石壁休息——一个人是为了降温，一个兔是为了躲太阳。
此时的太阳不像正午的那么毒辣，但待了那么一阵子，也足够让阳光灼伤神威的后颈了。
本以为这样的时间还要再持续一会儿，可只不过是几个呼吸，三叶又站了起来，向神威点头致意后转身进了总悟睡觉的房间。缓缓转醒的总悟又窝进三叶怀里，嗫嚅着除了三叶以外没人会耐心去听的牙语。
神威看着脚边杯子，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那土陶自带的土腥味儿。
种地对人类还真是残忍，他想。
连一杯水都没能被喝完。
*
中午，银时不知道从哪里整了条小鱼回来，得得瑟瑟的在神威面前炫耀。后者也没让人失望，对着鱼就啃了过去。
“啊！神威先生！鱼不能生吃啊！”哄好总悟的三叶来到厨房看到这一幕的三叶大惊失色：“会生病的！在这个时候生病可是连医生都找不到的！”
“就是就是！”银时恼火的看着鱼尾巴上的缺口：“你属狗的啊？！”
神威不语，只是一味的咀嚼着还残留在嘴里的鱼尾巴的腥味和泥沙，嚼得咯吱响。
舌尖舔过牙齿上的腥咸，忽地想起来在其他星球上遇见的那些吞食同类的变异植物。
三叶开始做鱼。
半大不大的鱼被三叶剥了内脏放在盆里，趁着三叶洗手的功夫，银时按三叶说的凑上前往盆里倒了一点点昨夜接的雨水，好清洗鱼身上残留的血。
只是可能因为泛冷的水接触到温热的鱼引发了冷缩热胀原理，也可能是因为鱼死后它的神经还存活也说不定，总之，鱼跳起来了。
身体没有内脏也没了血的鱼，脱离赖以生存的河流许久的鱼，直直的向神威扑了过去。
“吓我一跳。”
这么说着的神威一拳把鱼捶回盆里。
三叶也看向那条鱼，她手里的刀刃还映着带着稚气的面容：“生命还真是顽强。”
然后她刀起刀落把那“顽强的鱼”切成了好几块。
鱼尾拍打在案板上的闷响与战场颅骨碎裂的声音重叠，菜板上的鱼鳃还在翕动，浑浊而不曾闭合的鱼眼与神威三目相对——鱼的另一个眼睛在背面，神威看不见。
他虽然从未将“食物”归为“生命”，但眼前的这一幕和自己杀人打架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同。
战场上弱肉强食，每个人都要成为刽子手才能活下去，而在这个时代的地球，竟然连三叶这样的孩子也能如此。
神威想起了神乐。因为三叶挥刀的身影逐渐和神乐重合，因为她们都在用纤细的手臂挥舞着生存的利器——三叶能扛起锄头开垦土地，也能拿起菜刀干脆利落的砍杀那活死的鱼；神乐能挡住自己那没放水的拳头，也能让热血上涌的秃子找回理智。
截然不同的两种力量，却也都是在贫瘠中盛开的花。可如果三叶还能用弱者在斩杀弱者来概括，那该用什么来概括现在的神乐？
这条不算大的鱼让很久没尝过荤肉的三叶心情颇好，她哼唱着的摇篮曲盘旋在房梁，他忽然意识到了人类之于夜兔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夜兔崇尚以暴制暴，拳拳相撞；可地球的人类是会向下扎根于土地，用自己柔弱的身躯刺破所有坚硬。
方式不同，可结果却也差不多。
“神威先生，能再帮我拿一个碗过来吗，这条鱼里有鱼籽！”
“嗯。”
鱼彻底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与此同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