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四起》青味

7、第七章 香江谍影

　　香港的晨雾裹挟着海盐与鸦片烟膏的混合气味，维多利亚港在曙色中苏醒。远洋货轮拉响沉闷的汽笛，舢板如梭般在波光间穿行。
　　“瑞昌号”在铜锣湾避风塘下锚，陈清枧与秦泱混在登陆的水手中间，踏上这片英属殖民地的码头。七十二小时的海上颠簸让秦泱步履虚浮，但她仍敏锐地注意到，几个戴鸭舌帽的男子正佯装看报，目光却锁定了每一名下船的旅客。
　　陈清枧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藤箱，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肘部。他今日穿着亚麻色西装，巴拿马草帽压得很低，俨然一位南洋归国的侨商。
　　“别回头。”他低声说，指尖在她臂弯轻叩摩斯密码，“有尾巴。”
　　他们穿过腥咸的鱼市，拐进砵典乍街的骑楼阴影里。陈清枧突然拉着秦泱闪进一家当铺，穿过堆满典当物的后院，从侧门进入另一条小巷。这套行云流水的反跟踪动作，让秦泱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清枧在德国留学时，受过最专业的谍报训练。”
　　最终他们停在一栋唐楼前，生锈的铁门上方悬着“云吉织造”的招牌。陈清枧有节奏地叩响门环，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开门的是个穿香云纱旗袍的女子，约莫三十岁年纪，梳着光滑的发髻，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目光在陈清枧脸上停留片刻，唇角泛起浅笑：
　　“陈先生终于到了。这位就是秦小姐？”她的国语带着吴侬软语的尾音，眼神却锐利如刀。
　　“沈掌柜。”陈清枧微微颔首，“这位是秦泱。泱泱，这位是沈秋雁，孙先生的联络人。”
　　沈秋雁侧身让客，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秦泱听见外面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蛇帮的人跟丢了。”沈秋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不过浅野次郎昨天就到了香港，住在半岛酒店。”
　　她引着二人穿过成排的纺织机，织机轰鸣声掩盖了谈话。阁楼上的密室别有洞天，墙上挂着香港海域图，书桌上摆着最新式的电台。
　　“孙先生正在南洋筹款，三日后抵港。”沈秋雁沏上功夫茶，动作行云流水，“但有个坏消息——七十六号的特工李士群也来了。”
　　陈清枧解下领带：“为了那批军火？”
　　“不止。”沈秋雁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日本人怀疑孙先生与我们合作，要在香港建立新的情报网。李士群此行，就是要斩草除根。”
　　她的目光转向秦泱腕间的翡翠镯子：“秦小姐，令尊可曾说过，这三份胶卷要如何合一？”
　　秦泱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微缩胶卷就藏在她特制的胸衣夹层里，这三日连入睡都不曾取下。
　　“父亲只说需要秦家血脉，在月圆之夜。”
　　沈秋雁与陈清枧交换了一个眼神。
　　“明晚就是月圆。”陈清枧走到窗前，掀起百叶窗一角，“但浅野和李士群都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午后骤雨不期而至，雨点敲打着铁皮屋顶。沈秋雁外出打探消息，织造厂里只剩他们二人。陈清枧仔细检查着每一扇门窗，秦泱则对着灯光细看那些胶卷——在强光下，能看见金文间藏着极细的银色纹路。
　　“这些纹路……”她忽然发现端倪，“像是地图的等高线。”
　　陈清枧接过胶卷对着灯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聪明。这应该就是密库所在地的地形图。”
　　他突然噤声，示意秦泱熄灯。织机的轰鸣不知何时停了，楼下传来模糊的日语对话。
　　“他们在搜查每一家店铺。”陈清枧从西装内袋取出勃朗宁手枪，检查弹匣，“从后门走。”
　　但后巷也被封锁了。两个日本特工正在盘问路人，手中的照片赫然是陈清枧和秦泱的画像。
　　退回密室时，秦泱注意到墙角有个暗门。推开后是条狭窄的通道，通向隔壁的印刷厂。
　　“等等。”她突然拉住陈清枧，从怀中取出那枚鸡血石印信，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刻痕处用力按下。
　　机括声轻响，墙面滑开，露出真正的密室。里面除了一台大功率电台，最引人注目的是个青铜制成的仪器，上面布满刻度盘和透镜。
　　“显影仪。”陈清枧眼中闪过惊喜，“苏先生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突然，楼下传来撞门声。日本特工已经闯进织造厂！
　　陈清枧迅速关闭暗门，启动显影仪。三卷胶卷被小心地置入卡槽，在透镜下缓缓展开。当月光般的冷光照射其上时，奇迹发生了——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墙上投射出完整的地形图，金文则化作坐标数字！
　　“北纬40°02'，东经94°48'……”秦泱快速记下数字，“这是敦煌附近！”
　　更令人震惊的是，当三束光线交汇时，显现出一行隐藏的小字：
　　「玉门关外九十里，胡杨林中有洞天。锁钥非金非玉，乃赤子之心。」
　　楼下，搜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陈清枧收起胶卷，推开另一扇暗门。这次通向的是下水道，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们在黑暗的甬道中跋涉，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一处检修井爬出。眼前是灯火辉煌的皇后大道，夜香港刚刚苏醒。
　　“去天星码头。”陈清枧拦下一辆黄包车，“沈秋雁会在那里接应。”
　　但码头上等待他们的不是沈秋雁，而是浅野次郎。
　　这个总是衣冠楚楚的日本学者，此刻穿着和服，站在渡轮栈桥前，仿佛等候多时。
　　“陈教授，秦小姐。”他微微欠身，“月色真好，正适合解开千古谜题。”
　　他身后，数十个便衣特工缓缓围拢。更远处，李士群正倚在轿车旁抽烟，脸上带着猫捉老鼠的笑意。
　　陈清枧将秦泱护在身后，小指上的银戒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
　　“浅野博士，”他平静地说，“你可知道，有些文明之所以千年不灭，正是因为总有人愿意为之赴死？”
　　浅野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天星小轮突然拉响汽笛。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秦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摩斯密码：
　　“跳！”
　　陈清枧猛地将她推向栏杆。在她坠入黑暗的海水前，最后看见的是他转身迎向浅野的身影，以及那句随风飘来的话：
　　“去找孙先生……”
　　咸涩的海水淹没口鼻，秦泱奋力向上游去。一双手将她拉上快艇，沈秋雁焦急的面容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清枧呢？”
　　秦泱回头望去，码头上已乱作一团。枪声、警笛声、人群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而那个穿着亚麻色西装的身影，已然不见。
　　快艇向着港岛南岸疾驰，香港的万家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秦泱紧紧攥着胸前的胶卷，翡翠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想起父亲信中的嘱托，想起陈清枧最后的眼神。
　　海水冰冷，但她心中的火种从未如此炽热。
　　南渡的路还在延续，而守护文明的使命，此刻已完全落在她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