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辰夜明灯 ...
-
法租界的书斋里,时光仿佛凝滞。窗外天色阴沉,暴雨前的闷热让呼吸都变得粘稠。
秦泱指尖微颤地展开父亲的信。熟悉的墨迹跃然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秦怀瑾在耳畔低语:
「泱儿吾女:
若见此信,为父已赴国难。不必悲伤,秦家世代读书,所求非苟全性命,而在传承文明之火。
汝祖父《金文考释》中,暗藏三条密道舆图。一往西南,一往香港,最紧要者直抵敦煌。倭寇所求,非止典籍,更是藏于漠北的一批军火。
苏先生可信,清枧可托。然上海鱼龙混杂,青蛇帮与七十六号皆已介入。切记,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自称政府要员者。
吾女当如翠竹,风雨不折。秦家三百年文脉,华夏五千文明,皆系汝身。
父怀瑾绝笔」
信纸在秦泱指间簌簌作响,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终于明白,父亲和祖母的牺牲,守护的不仅是满室书香,更关乎这片土地的存亡。
“苏世伯,”她抬起泪眼,“父亲说的军火是……”
苏先生神色凝重地望向陈清枧:“清枧没告诉你?”
陈清枧轻轻摇头,打开藤箱。里面除了一些必备证件和银元,最显眼的是一卷精心绘制的舆图,上面用朱笔标出三条蜿蜒路线,旁边密密麻麻注着金文译解。
“三年前,”陈清枧的声音低沉,“你祖父借考古之名,将一批德制武器秘密转运至西北,本为抗日做准备。不料消息走漏,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他指向舆图上一条通往敦煌的路线:“吉田和浅野真正想要的,是这批装备一个整编师的军火。而开启密库的钥匙——”
“就藏在《金文考释》的真本里。”苏先生接口道,“你父亲临终前,将真本一分为三。一份在你身上,一份由清枧保管,最后一份……在我这里。”
秦泱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微缩胶卷。她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在她耳边的低语:“青花瓷瓶后的暗格里,还有你祖父的手稿。”
原来那不只是手稿,而是开启民族生路的钥匙。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苏先生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只见数辆黑色汽车已将巷口堵死,车上跳下数十个持枪的黑衣人,为首的赫然是青蛇帮的疤面人。
“来不及等子时了。”苏先生当机立断,从书架后推开一道暗门,“从密道走,直通黄浦江边。那里有艘渔船接应。”
陈清枧却不动:“苏先生,一起走。”
老者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给秦泱:“这是第三部分。记住,真本合一之日,需以秦家血脉为引,在月圆之夜,方能解开通往密库的最终谜题。”
他用力将二人推进密道:“我留下断后。记住,去香港找孙先生,只有他能护你们周全!”
暗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苏先生决然的面容。密道狭窄潮湿,秦泱被陈清枧拉着向前疾行,泪水模糊了前路。
“二哥,苏先生他……”
“他是你父亲的挚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陈清枧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冷静,“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青蛇帮能找到这里,说明我们中间有内鬼。”
秦泱心头一凛。知道他们来苏先生书斋的,除了周局长,就只有……
“赵秘书?”
陈清枧没有回答,但紧握她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密道的尽头是黄浦江边一个废弃的码头。暴雨倾盆而下,江面一片混沌。一艘破旧的渔船系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
就在他们即将登船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陈教授,这么急着要走?”
赵明诚举着伞,从雨幕中缓缓走出。他身后,数十个青蛇帮的打手呈扇形围拢,手中的砍刀在雨中闪着寒光。
“没想到吧?”赵明诚推了推圆框眼镜,笑容得意,“周局长早就和日本人合作了。把《金文考释》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陈清枧将秦泱护在身后,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赵秘书,你可知道这批军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荣华富贵!”赵明诚厉声道,“这乱世,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有。”陈清枧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如钟,“尊严。”
话音未落,他突然踢起地上一块石子,正中赵明诚手腕。与此同时,渔船上突然跃下数个黑影,与青蛇帮的人缠斗在一起。
“走!”陈清枧拉着秦泱,冲向另一条停泊的小艇。
枪声在雨中炸响,混战瞬间爆发。秦泱在混乱中回头,看见赵明诚捂着流血的手腕,声嘶力竭地喊叫:“抓住他们!要活的!”
小艇在暴雨中剧烈摇晃,陈清枧熟练地发动引擎,快艇如离弦之箭般破开江面。身后,青蛇帮的快艇也紧追不舍。
黄浦江上风雨交加,能见度极低。陈清枧驾驶小艇在货轮间灵活穿梭,身后的追兵不断开枪射击。
“低头!”他将秦泱按在座位上,子弹擦着船舷呼啸而过。
就在快艇即将驶出吴淞口时,前方突然出现两艘日本巡逻艇,探照灯的光柱如利剑般划破雨幕。
“停车检查!”日语的高音喇叭在江面回荡。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秦泱的心沉到谷底。
陈清枧却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外滩方向驶去。
“二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快艇在风雨中疾驰,最终停靠在外滩附近一个私人码头。陈清枧拉着秦泱登上岸,迅速融入夜色中的上海滩。
他们在一家西餐馆楼上的小旅馆落脚。房间狭小,但能看到黄浦江的夜景。远处的枪声和警笛声隐约可闻。
陈清枧检查完门窗,疲惫地靠在墙上。雨水浸透了他的白衬衫,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秦泱默默取出急救箱,为他重新包扎。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二哥,”她轻声问,“我们还能信任谁?”
陈清枧睁开眼,望着窗外繁华依旧的外滩,声音低沉:“信任值得信任的人,比如苏先生,比如……你父亲用生命守护的信念。”
他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面是三份微缩胶卷——现在,终于完整了。
“等到了香港,找到孙先生,我们就能解开最后的谜题。”他的目光落在秦泱腕间的翡翠镯子上,“现在,你才是这把钥匙最重要的部分。”
秦泱抚摸着镯身,冰凉的温度让她保持清醒。她想起父亲信中的嘱托,想起祖母临终的眼神。
“我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陈清枧深深地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湿透的发丝。这个动作如此自然,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休息吧。”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天亮前,我们还要赶最后一班船。”
窗外,上海的夜依旧喧嚣。这个不夜城在战火的阴影下,依然固执地绽放着最后的繁华。
秦泱靠在窗边,望着黄浦江上往来如梭的船只。每一盏航灯,都像是暗夜中的希望,在风雨中倔强地闪烁。
她知道,从北平到上海,这只是开始。南渡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文明的火种不灭,这个民族就永远有重生的希望。
江风送来远方的汽笛声,像是文明的脉搏,在这个漫长的夜里,一声声,敲击着黎明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