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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沪上烟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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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浦江笼罩在黎明前的灰霾里,咸湿的江风裹挟着煤烟和脂粉的混合气味。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如同沉默的巨兽,俯视着这片被称为“东方巴黎”的浮华之地。
“海晏号”拉响汽笛,缓缓靠向十六铺码头。
秦泱站在船舷边,身上还是那件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着陈清枧的墨色斗篷。一夜未眠,她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神却比离开北平时更加沉静。
陈清枧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擦拭得一尘不染。他左臂的伤口在西装掩盖下看不出异样,只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出一丝不适。
“记住,”他低声嘱咐,目光扫过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群,“上海不是天津,这里的水更深。跟紧我,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
码头上人头攒动,扛着行李的苦力、吆喝的小贩、穿着体面的商人、还有目光警惕的巡捕,构成一幅混乱而充满生机的图景。秦泱注意到,几个穿着黑色短打、头戴礼帽的男子分散在人群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视着下船的旅客。
陈清枧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半护在怀中,随着人流走下舷梯。他的动作亲密而克制,恰到好处地扮演着照顾表兄的角色。
“陈教授?”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的瘦高男子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鄙人上海市教育局秘书处赵明诚,奉周局长之命,特来迎接。”
陈清枧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有劳赵秘书。周局长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明诚的目光在秦泱脸上快速扫过,“这位就是林小姐吧?周局长已经为二位安排好了下榻之处,就在国际饭店。”
“不必麻烦。”陈清枧婉拒,“我们在法租界已有安排。”
赵明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热情:“陈教授是贵客,怎么能让您住外面?周局长特意吩咐,一定要尽地主之谊。况且……”他压低声音,“近来上海不太平,青蛇帮的人活动猖獗,还是住在政府安排的地方更安全。”
这话听着是关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秦泱感觉到陈清枧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他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既然如此,盛情难却。不过表妹晕船不适,需要先找个地方休息片刻。不如这样,我们先去拜访周局长,当面致谢。”
赵明诚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周局长正在市政府等候,车已经备好了。”
黑色的雪铁龙轿车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秦泱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招牌、有轨电车、西装革履的行人和衣衫褴褛的乞丐,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陈清枧坐在她身旁,看似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极轻地敲击着摩斯密码:
“见机行事。”
市政府大楼气势恢宏,卫兵持枪肃立。会客室里,周局长——一个身材微胖、面带红光的中年人——热情地握住陈清枧的手:
“清枧啊!一别数年,没想到会在上海重逢!怀瑾兄的事,我听说了,真是……唉!”他重重叹息,眼眶竟有些发红。
秦泱垂首站在一旁,心中冷笑。这位周局长,她记得。三年前他还在北平时,曾多次登门求取父亲的墨宝,言辞恳切。如今说起父亲的死,倒像是多年的至交。
“多谢周局长挂心。”陈清枧语气平淡,“此次南下,主要是送表妹去苏州探亲。顺道,也想处理一些怀瑾兄留下的私人物品。”
周局长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是……秦家的那些藏书?”
“只是一些寻常的笔记手稿。”陈清枧从公文包里取出昨夜写就的那份假手稿,轻轻放在茶几上,“怀瑾兄临终前嘱托,将这些交给值得托付之人。周局长是文化界的翘楚,想必能妥善保管。”
周局长迫不及待地拿起手稿,翻看几页,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怀瑾兄的墨宝,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啊!”
他放下手稿,话锋一转:“不过清枧啊,现在时局动荡,这些东西放在私人手中,恐怕不太安全。不如……由市政府出面,成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保管?”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秦泱攥紧了拳。
陈清枧却笑了:“周局长考虑周到。不过这些毕竟是秦家私产,如何处置,还要看泱……看表妹的意思。”他自然地改口,目光转向秦泱,“素素,你觉得呢?”
突然被点名,秦泱心中一紧。她抬起头,迎上周局长审视的目光,努力做出怯生生的模样:
“我……我听表哥的。只是父亲生前说过,这些东西……要交给真正懂它们价值的人。”
周局长的脸色微微一沉。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一个秘书匆匆进来,在周局长耳边低语几句。
周局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陈清枧:
“陈教授,外面来了几个日本领事馆的人,说要见你。”
会客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清枧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动作从容不迫:“看来,我在上海的消息,传得很快。”
周局长的脸上阴晴不定,压低声音:“清枧,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带了什么来上海?吉田一郎的副官亲自找上门,说你是……抗日分子!”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陈清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周局长以为,在如今的中国,读书人该如何自处?是曲学阿世,还是……秉笔直书?”
不等周局长回答,他已经转向秦泱:“素素,我们该走了。”
“走?你们走得了吗?”周局长冷笑一声,“外面都是日本人!”
陈清枧不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质怀表,轻轻打开表盖。里面不是指针,而是一个微小的按钮。
他按下按钮。
下一秒,市政府大楼外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整栋建筑都为之震动!
“怎么回事?!”周局长惊恐地望向窗外。
趁着这片混乱,陈清枧一把拉住秦泱,迅速走向会客室侧面的一个小门——那是通往内部走廊的通道。
“拦住他们!”周局长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门外的卫兵举枪欲拦,陈清枧却快如闪电,一记手刀精准劈在对方颈侧,另一只手已夺过手枪。
“跟紧我!”他对秦泱低喝,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他们穿过曲折的走廊,身后是嘈杂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喝。秦泱的心跳如擂鼓,却死死跟着陈清枧的步伐。他的背影在此刻显得如此高大,仿佛能劈开一切阻碍。
在一个楼梯拐角,他们与两个日本领事馆的人员迎面撞上!
陈清枧毫不犹豫地开枪,两声精准的点射,对方应声倒地。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震耳欲聋。
“这边!”他推开一扇标着“杂物间”的门,里面堆满清洁工具。他移开一个柜子,露出后面狭窄的通风管道。
“进去,一直往前爬,尽头有出口。”
秦泱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管道内黑暗逼仄,充满了灰尘的味道。她听到身后陈清枧也钻了进来,然后是柜子被推回原位的声响。
黑暗中,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爬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秦泱奋力推开出口的栅栏,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僻静的后巷。
陈清枧随后钻出,他的西装沾满了灰尘,金丝眼镜也歪斜了,但眼神依旧冷静。他迅速脱下西装外套扔进垃圾桶,解开领带,白衬衫的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还能跑吗?”他问,气息微乱。
秦泱用力点头。
他拉起她的手,冲出后巷,汇入南京路上熙攘的人流。阳光刺眼,电车叮当作响,报童高声叫卖着当天的新闻,一切都与刚才的生死追杀恍如隔世。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后拐进法租界的一条里弄。陈清枧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五下。
门开了,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他看到陈清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让开身:
“快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斋,满墙书架,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药草味。
“苏先生。”陈清枧微微躬身。
老者目光落在秦泱身上,特别是在她腕间的翡翠镯子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这位就是怀瑾兄的千金?”
秦泱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枚鸡血石印信,双手奉上:
“秦氏后人秦泱,奉家父遗命,特来拜见苏世伯。”
苏先生接过印信,仔细端详,长叹一声:“怀瑾他……终究是走了这一步。”
他抬头看向陈清枧,目光如电:“外面的爆炸?”
“军统的人做的,转移注意力。”陈清枧淡淡道,“周局长已经倒向日本人,这里不能久留。”
苏先生点头,从书架后取出一只小巧的藤箱:“这是你们需要的东西。船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子时,十六铺码头,‘瑞昌号’货轮,去香港。”
他将藤箱交给陈清枧,又取出一封信递给秦泱:“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现在该交给你了。”
秦泱接过信,信封上是父亲熟悉的笔迹:“泱儿亲启”。
她的手微微颤抖。
窗外,上海的天空阴沉下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这个看似繁华的都市,暗地里却涌动着无数的暗流和杀机。
秦泱握紧手中的信,知道短暂的喘息已经结束。南下的路,还很长。而她要守护的,不仅仅是一箱典籍,更是一个民族在存亡之际,不肯熄灭的灵魂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