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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海上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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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号”犁开渤海湾墨蓝色的海水,留下一条翻滚的白练。咸涩的海风裹挟着自由的气息,却也吹不散秦泱心头的阴霾。她靠在船舷边,看着天津港的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模糊成一道灰线。
陈清枧站在她身侧,深蓝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口卷至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那枚银戒在他指间无声转动,折射着细碎的阳光。
“伤口需要重新包扎。”秦泱的目光落在他左臂洇出的新鲜血迹上。
陈清枧不置可否,只将一个小巧的急救箱递给她:“有劳。”
船舱是预定的头等舱,陈设简洁却舒适。秦泱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被血黏住的衬衫袖子,那道狰狞的枪伤暴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焦黑,显然是极近的距离所致。
她倒抽一口冷气。昨夜混乱中看不真切,此刻才知他伤得如此之重。
“是吉田?”她蘸着清水,轻轻清洗伤口。
陈清枧闭目靠在椅背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语气却依旧平稳:“他身边的侍卫。子弹擦过,未伤筋骨。”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令尊当年在直奉战场上受的伤,轻多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秦泱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有一枚锈迹斑斑的弹头,和一张三个年轻人的合影——年轻的秦怀瑾穿着学生装,身旁是同样意气风发的陈清枧,还有一个眉目英挺、穿着军装的陌生青年。
“父亲很少提起从前。”她轻声说,将药粉仔细撒在伤口上。
“有些事,记得的人越少越好。”陈清枧睁开眼,目光透过舷窗,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比如你祖父那部《金文考释》里,真正要守护的秘密。”
秦泱系绷带的手微微一顿。
陈清枧从西装内袋取出那卷微缩胶卷,对着光线细细端详:“世人只知这是金石学的巅峰之作,却不知你祖父借考释商周铭文,暗藏了一条贯穿南北的文物转移密道,还有……一批足以改变战局的物资清单。”
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炬:“吉田和浅野追索的,从来不只是几卷古籍。”
秦泱想起祖母临终前的嘱托,想起父亲决绝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她一直以为,自己守护的是文脉,是典籍,却不知这背后牵扯着如此巨大的秘密。
“那我们……”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陈清枧迅速收起胶卷,示意秦泱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白色船长制服、鬓角斑白的英国人,身后跟着两名船员。
“陈教授?”船长操着带口音的中文,态度礼貌却疏离,“我是船长约翰逊。抱歉打扰,但接到天津方面的电报,要求对特定旅客进行……二次核查。”
他身后的船员手中,赫然拿着秦泱那本天津女中的毕业证书。
陈清枧缓缓起身,从容地套上西装外套,遮住了包扎好的伤口。“船长先生,”他语气温和,英语流利悦耳,“我不认为英国船只需要遵从日本军方的无理要求。”
约翰逊船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原则上确实如此。但对方声称船上混入了危险分子,关系到航行安全。只是简单的问话,请您理解。”
秦泱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到陈清枧背在身后的手,小指上的银戒有节奏地轻叩着——这是示警的信号。
“既然如此,我们配合。”陈清枧微微一笑,自然地揽住秦泱的肩膀,指尖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三下。
就在他们跟随船长走向船舱门口时,异变陡生!
一名推着清洁车的服务生突然暴起,从车底抽出一把匕首,直刺陈清枧后心!动作快如闪电,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小心!”秦泱失声惊呼。
陈清枧仿佛背后长眼,侧身避过致命一击,左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右手肘猛击其肋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般的狠辣。
那服务生吃痛闷哼,匕首脱手落地。但他显然不是唯一埋伏的人——另外两名“船员”同时拔枪!
千钧一发之际,陈清枧猛地将秦泱推向舱内,自己则借力滑步,踢飞其中一人的手枪。另一人的枪口已对准他——
“砰!”
枪声响起。
倒下的却是那名持枪的假船员。他眉心绽开一点红,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软倒。
约翰逊船长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脸色铁青:“在我的船上动手,当大英帝国海军是摆设吗?!”
剩余那名假船员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闻声赶来的真正船员制服。
陈清枧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对约翰逊船长颔首:“多谢船长援手。”
约翰逊收起枪,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陈教授,您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读书人。”陈清枧弯腰拾起地上那本毕业证书,轻轻拂去灰尘,“一个……不想看到文明之火熄灭的读书人。”
他拉起惊魂未定的秦泱,对船长道:“看来,有些人并不希望我们平安抵达上海。”
船长沉默片刻,挥挥手让船员处理现场,低声道:“我会加强安保。但到了上海……你们要好自为之。”
回到舱内,秦泱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刚才电光火石间的生死搏杀,比昨夜的火海更加真实可怖。
“他们……是什么人?”
“不像是特高课的人。”陈清枧检查着门锁,眉头微蹙,“手法太直接。更像是……雇佣的杀手。”
他从地上捡起一枚从杀手身上掉落的铜钱,上面刻着诡异的蛇形图案。
“青蛇帮。”他眼神冷了下来,“上海滩的帮会。看来,有人不希望我们带着秘密踏上江南。”
秦泱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兰花胸针:“二哥,这个……”
陈清枧接过胸针,轻轻旋开花心,里面是空心的。“这是最后的联络信号。”他解释道,“按下后,十二个时辰内,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来接应。但只能用一次。”
他将胸针别回她衣领,动作轻柔:“收好。除非我……不在你身边,否则不要动用。”
这句话让秦泱心头一紧。她抬头看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条南下之路,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死亡。
“怕吗?”他问,如同昨夜在废墟中。
秦泱摇头,翡翠镯子在腕间轻响。她想起祖母在火中的身影,想起父亲推开她时的眼神。
“秦家的女儿,”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可以死,不能退。”
陈清枧深深地看着她,许久,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走到书桌旁,铺开纸张,研墨提笔。
“来,”他将毛笔递给她,“把你记得的,你祖父批注《史记》时常用的几个特殊符号,写下来。”
秦泱虽不解其意,仍依言写下几个独特的标记。陈清枧接过笔,在旁边添上几行清俊的小楷,赫然是《金文考释》中的片段。
“这是……”
“障眼法。”陈清枧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收起,“浅野是文献学专家,普通的赝品骗不过他。但若掺入七分真、三分假,再加上秦氏独有的批注符号,就足以让他琢磨一阵子了。”
他的目光投向舷窗外。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
“上海滩,龙蛇混杂。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日本人。”他轻声说,像是对秦泱,又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人,打着保护的旗号,行的却是巧取豪夺之事。”
秦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天一色,残阳如血。这艘看似安全的英国货轮,此刻却像一叶孤舟,航行在暗流汹涌的黑色海洋上。
她轻轻抚摸着腕间的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玉镯内侧,“文脉不绝”四个小字,此刻重若千钧。
船舱外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是文明的脉搏,在无尽的黑暗中,顽强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