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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津门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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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芦苇荡笼罩在灰白色的湿冷雾气中。秦泱蜷缩在船头,陈清枧的墨色斗篷已被露水浸透,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翡翠镯子贴着腕骨,传来一丝冰冷的安慰。
船尾,陈清枧依旧保持着执篙的姿态,背脊挺直如松。若非他左袖那片凝固的暗红,几乎看不出他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奔袭。他的金丝眼镜上凝着细密水珠,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咳……”秦泱忍不住轻咳一声,喉咙火辣辣地疼。
几乎同时,一件犹带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落在她肩上,覆在斗篷之外。陈清枧不知何时已褪下外衫,只着一件白色衬衫,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河水阴寒,再忍一忍。”他的声音因一夜未眠而略显沙哑,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雾气弥漫的河面,“快到杨柳青了。”
秦泱拢紧带着他体温的外套,一股混合着书墨、硝烟与淡淡血腥的气息包裹了她。这味道让她鼻尖一酸,恍惚又回到昨夜的火海。
“二哥,”她轻声问,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死寂,“我们真的能上船吗?”
陈清枧没有立刻回答。他取下眼镜,用衬衫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那位燕大讲堂上温文的教授,而非昨夜那个与特高课周旋的战士。
“吉田不会轻易放弃。”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穿透薄雾,“但‘海晏号’是英国人的船,他们不敢明着搜查。关键在于——”他顿了顿,“我们能否顺利通过码头的那道关卡。”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三长两短。
陈清枧神色微凛,执篙的手势悄然变化,也回以两声短促的鸟鸣。
一艘乌篷船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滑出,船头立着一位头戴斗笠的老者。他须发皆白,目光却炯炯有神。
“陈先生。”老者拱手,声音低沉,“码头戒严了,吉田亲自坐镇,所有十六至二十五岁的女子都要单独接受盘查。”
秦泱的心猛地一沉。
陈清枧的神色却不见波澜:“李老,东西备好了吗?”
被称为李老的老者递过一个蓝布包袱:“按您的吩咐,都在这儿了。另外……”他压低声音,“浅野次郎昨天到了天津,现在就在码头的海关办公室里。”
陈清枧的指尖在长篙上轻轻叩击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浅野……”他沉吟道,“东京帝大的文献学博士,吉田的智囊。看来他们确实怀疑《金文考释》在我们手上。”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一双白色纱袜和黑色皮鞋,还有一本天津女子中学的毕业证书。照片上的少女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与秦泱有五六分相似。
“十分钟。”陈清枧将包袱递给秦泱,语气不容置疑,“换上这身,记住,你叫林素,十八岁,刚从天津女中毕业,准备去上海投奔姑母。”
秦泱抱着包袱钻进乌篷船狭小的船舱。当她换上那身略显宽大的旗袍走出来时,陈清枧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
他走上前,亲手为她解开胡乱编着的发辫,动作熟练得让她诧异。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很快挽起一个符合女学生身份的简单发髻。
“浅野此人心细如发,尤其擅长观察人的神态举止。”陈清枧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记住,你现在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害怕、紧张都是正常的,但不要过度。看我眼神行事。”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银质胸针,别在她旗袍领口。胸针是玉兰花造型,花瓣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如果发生意外,按下花心。”他最后叮嘱,“会有人来接应。”
半个时辰后,天津码头已遥遥在望。
太阳升起,驱散了部分雾气,却也照亮了码头入口处森严的戒备。日本兵牵着狼犬来回巡视,所有旅客都被要求排成长队,逐一接受盘查。一个穿着日本军服、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男子坐在检查台后,正仔细端详着每个人的证件——正是浅野次郎。
陈清枧换上了一套深蓝色条纹西装,手提皮箱,俨然一位出远门的学者。他自然地挽住秦泱的手臂,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
“别怕。”他低语,手指在她臂弯处轻轻按了按,“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队伍缓慢前行。秦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她低下头,努力做出怯生生的模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检查台后的浅野。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色苍白,眼神却像手术刀般锐利,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
终于轮到他们。
浅野抬起眼皮,目光先在陈清枧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到秦泱脸上。
“陈清枧教授?”浅野用流利的中文开口,嘴角带着一丝程式化的笑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浅野博士。”陈清枧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受友人所托,送表妹去上海。”
浅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拿起秦泱的毕业证书,仔细看了看照片,又抬眼比对她的面容。
“林素小姐?”他忽然用日语问道,“请问您毕业于哪所小学?”
秦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假身份的小学信息!
就在她冷汗涔涔之际,陈清枧自然地接过话头,用日语流畅应答:“浅野博士见笑了,表妹自幼在北平长大,小学读的是北师大附属小学,后来才转到天津女中。”他语气温和,仿佛在闲话家常,“说起来,贵校的藤野教授近来可好?当年在东京帝大时,曾蒙他多方指点。”
浅野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被勾起了什么回忆:“藤野老师已经退休回京都了。”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秦泱,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忽然,他伸手指向旁边用布帘临时隔开的小隔间:“林小姐,请到里面接受女警检查。”
秦泱的脸色瞬间苍白。她腕上戴着秦家传承的翡翠镯子,怀里藏着鸡血石印信和微缩胶卷,如何能经得起搜身?
陈清枧的手臂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带着从容的微笑:“浅野博士,这恐怕不妥。表妹年纪尚小,又是第一次出远门……”
“这是规定。”浅野的语气不容置疑,两个日本女警已经走上前来。
千钧一发之际,码头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辆黑色汽车疾驰而来,猛地在检查站前刹住。车上跳下数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男子,为首一人亮出证件,高声喝道:
“特务处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浅野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趁着这片混乱,陈清枧猛地将秦泱往身后一拉,迅速将一个硬物塞进她手中——是那枚鸡血石印信。
“去三号码头,‘海晏号’舷梯下等我。”他急促低语,随即大步向前,迎向那些黑衣男子。
“王处长?”陈清枧扬声招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您怎么来了?”
那被称为王处长的胖硕男子哈哈一笑,亲热地揽住陈清枧的肩膀:“陈教授!可算找到您了!戴局长有份紧急文件,非要您亲自过目不可!”他边说边用身体隔开浅野的视线,不由分说地将陈清枧往汽车方向带。
浅野想要阻拦,却被其他黑衣人不露痕迹地挡住。
秦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紧紧攥着那枚印信,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低着头,快步穿过混乱的人群,向着三号码头方向跑去。
她能听到身后浅野气急败坏的日语呵斥,以及王处长打着哈哈的敷衍声。她不敢回头,拼命奔跑,直到看见那艘巨大的、漆着“海晏号”英文船名的货轮。
就在她即将接近舷梯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秦泱惊恐地抬头,对上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是昨夜在祠堂外见过的、额角带疤的日本特务!
“秦小姐,”那人用生硬的中文低语,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浅野博士猜得没错,你果然会来这里。”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秦泱挣扎不得,被他拖着往相反方向走去。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此刻——
“放开她。”
一个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秦泱猛地回头,只见陈清枧不知何时已摆脱纠缠,站在数步之外。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却冰冷如刀。他左手小指上的银戒,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日本特务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陈清枧缓缓抬起右手,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口稳稳对准了特务的眉心。
“我数三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一。”
特务的额头渗出冷汗,抓着秦泱的手微微松动。
“二。”
码头上的人群发出惊呼,纷纷躲避。
就在陈清枧即将数出“三”的瞬间,特务猛地将秦泱往前一推,自己则迅速闪身躲入旁边堆放的货箱之后。
陈清枧没有开枪,而是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秦泱,毫不犹豫地冲向“海晏号”的舷梯。
“证件!”舷梯口的英国船员被刚才的一幕惊呆,下意识地阻拦。
陈清枧将两张船票和证件拍在对方手中,用流利的英语快速说道:“燕京大学教授陈清枧,这是我表妹。我们的行李已经托运了。”
船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身后追来的日本特务和正在赶来的浅野等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
当他们的双脚踏上甲板,舷梯缓缓收起之时,秦泱看到浅野次郎站在码头边缘,脸色铁青地注视着他们。他的目光与陈清枧在空中相遇,仿佛撞击出无形的火花。
汽笛长鸣,“海晏号”缓缓驶离港口。
陈清枧收起枪,扶着栏杆,眺望着逐渐远去的天津城。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拂着他染血的左袖。
“二哥,那些黑衣人是……”秦泱惊魂未定地问。
“军统的人。”陈清枧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帮过他们一点小忙,现在是他们还人情的时候。”
他转过身,仔细端详着秦泱,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目光落在她依旧紧攥着印信的手上。
“做得很好。”他轻声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现在,我们暂时安全了。”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波澜壮阔的海面上。货轮破开白色的浪花,向着南方驶去。秦泱站在陈清枧身边,看着那片承载着太多伤痛的土地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知道,这并非结束,而只是另一段艰险旅程的开始。但此刻,站在这个如青松般挺拔的男人身旁,她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直面未知的勇气。
海天一色,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