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四起》青味

38、第三十八章九流溯源

　　墨七引路，走的并非坦途，而是沿着荒草丛生的河滩，钻入一片茂密的柳树林。林中有小径，蜿蜒曲折，若非有人带领，绝难发现。陈清枧伤重，步履维艰，秦泱几乎承担了他大半的重量，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她始终抿着唇，眼神坚定，未曾有半分动摇。
　　那墨七及其手下，看似寻常，脚程却极快，且对地形了如指掌。他们沉默寡言，气息收敛，仿佛与这林间的阴影融为一体。秦泱心中暗凛，这“九流社”果然非同一般，其成员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江湖帮派。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柳林尽头，竟是一处临水而建的古老宅院，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门楣上并无匾额，只刻着一个极其古朴的符号——那是一只展开双翼、首尾相连形成圆环的玄鸟，与顾教授残图上的印记一般无二，却更为完整、灵动。
　　“社长已在‘溯源堂’等候。”墨七在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踏入宅院，内部格局精巧，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但细看之下，无论是廊柱上的雕刻，还是地砖的铺砌纹路，都暗合某种古老的数理或星象规律，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
　　“溯源堂”内，灯火通明。不同于外间的古朴，这里陈设典雅，博古架上并非寻常古董，而是些形态奇异的矿石、古老的罗盘、以及一些连陈清枧都一时难以辨明年代的奇异器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檀香和陈年草药的味道。
　　堂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老者。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古木年轮，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一双眼睛，却澄澈如同孩童，又深邃宛如星空，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道袍，膝上横放着一根虬结古老的木杖，杖头并非任何珠宝，而是一块天然形成、内蕴星芒的奇异水晶。
　　“陈先生，秦小姐，老朽墨天工，忝为九流社社长。”老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响在人的心湖之上，“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陈清枧身上，微微颔首：“岐山煞气侵体，池田又以邪术催发旧伤，陈先生能支撑至今，心志之坚，令人钦佩。” 随即，他又看向秦泱，目光在她发间的珍珠簪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秦小姐…故人风采，依稀可见。”
　　秦泱心中一动，“故人”？是指谁？
　　陈清枧强撑着伤势，挺直脊梁，不卑不亢：“墨社长，明人不说暗话。您请我们前来，所谓何事？顾教授与贵社，又有何渊源？”
　　墨天工微微一笑，示意他们坐下，早有侍者奉上清茶。他轻轻摩挲着膝上的木杖，缓缓道：“渊源甚深。顾恺之，乃我师弟。”
　　此言一出，陈清枧与秦泱皆是一震！顾教授竟是九流社社长的师弟？
　　“不必惊讶。”墨天工似看出他们的疑虑，“我师门渊源，可追溯至墨家余脉与阴阳家之合流，世代致力于研究天地奥秘、守护华夏文明之根髓。只是近代以来，分崩离析。恺之选择了入世，以学者身份奔走呼号；而我，则执掌九流社，隐于暗处，行守护之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镜湖计划’背后，并非单纯的日本军部，而是渗透了一个名为‘隼’的日本上古阴阳师家族。他们信奉力量，妄图攫取我华夏龙脉地气与星象秘力，为其所谓的‘八纮一宇’野心服务。池田勇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其真正的主使者，是隼家族当代家主，隼龙之介。”
　　“那星图秘钥…”秦泱忍不住问道。
　　“星图秘钥，指向的并非某一处具体的王陵宝藏。”墨天工的声音凝重起来，“它关联的是周王室倾举国之力，依循北斗九星（注：北斗在古代有七星明，两星隐的说法）与天下地脉，布设的‘九枢镇灵大阵’。此阵并非虚妄，而是用以调和天地之气，稳定神州结界，护佑文明薪火相传的古老装置。而‘天枢’，正是这大阵的核心枢纽之一，也是其能量流转的关键节点。”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清枧：“隼家族不知从何处得知此秘，他们寻找星图，并非为了考古，而是要定位并破坏乃至夺取‘天枢’节点，窃取其中蕴藏的天地灵机，甚至可能以此逆转地脉，造成难以想象的灾劫！而陈先生你在岐山，为护《周礼医典》，曾被隼家族布下的‘阴煞符’所伤，此煞气盘踞肺腑，与地脉阴气共鸣，寻常医药只能缓解表象，无法根除。若不及早驱除，一旦接近真正的‘天枢’节点，恐有性命之虞，甚至可能被煞气操控心志。”
　　陈清枧神色不变，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秦泱更是心头巨震，原来清枧的伤，竟如此凶险！
　　“顾教授留下的残图，以及社长您所说的‘另一半星图’…” 陈清枧冷静地追问。
　　墨天工轻轻一挥手，墨七恭敬地呈上一个紫檀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另一张羊皮残图，与崔掌柜交给他们的那张，无论材质、笔触都如出一辙。当墨天工将两张残图在案几上小心拼接时，奇迹发生了——断口处严丝合缝，光芒流转，竟自动粘连在一起，形成一幅相对完整的山水星象图！
　　图中，江河山脉走势与星辰方位对应，数个关键节点熠熠生辉，其中一个最为明亮的点，旁边用小篆标注着两个字——“京口”！
　　“镇江？！”秦泱低呼。
　　“不错。”墨天工指着那京口节点，“根据星图显示与社中古籍考证，‘天枢’节点的一处重要显化之地，很可能就在这镇江金山之下，与大江龙脉交汇之处！这也是为何隼家族和池田的力量，近期开始向此地聚集的原因。”
　　他看向陈清枧和秦泱，目光深邃：“恺之师弟牺牲自己，送出残图，就是为了让你们，或者说，让能真正解读《周礼医典》并持有星盘秘钥的人，能够赶在敌人之前，找到并守护‘天枢’。而要彻底治愈陈先生的伤，也需要借助‘天枢’节点汇聚的纯阳地气，驱散阴煞。”
　　“您为何要帮我们？”陈清枧直视墨天工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乱世之中，他不得不谨慎。
　　墨天工坦然回视：“于公，守护神州结界，乃我九流社世代职责所在，与你们的目标一致。于私…”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掠过秦泱发间的珍珠簪，“我与你们秦家，亦有一段渊源。你的外祖父，曾于我师门有恩。我不能让故人之后，陨落于此。”
　　秦泱怔住，她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外祖父与这等神秘门派有何关联。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九流社弟子匆匆入内，在墨七耳边低语几句。墨七脸色微变，上前禀报：“社长，城西砖窑的联络点被端了，崔掌柜下落不明。另外，得到确切消息，隼龙之介已于昨日秘密抵达镇江，此刻…很可能就在金山上！”
　　形势急转直下！
　　墨天工霍然起身，那根水晶木杖顿地，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回响。“看来，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急迫。”他目光如电，扫向陈清枧和秦泱，“陈先生，你的伤不能再拖。秦小姐，你可愿助他一臂之力，与我九流社联手，共赴金山，阻止隼家族，并寻找治愈之法？”
　　陈清枧与秦泱目光交汇，瞬间便读懂了彼此的决定。从岐山到沪上，再到这京口之地，他们早已没有退路。
　　“愿往。”两人异口同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好！”墨天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事不宜迟，我们需即刻准备。墨七，取‘定神香’与‘通络散’来，先稳住陈先生的伤势。秦小姐，请随我来，有些关于‘天枢’节点和驱煞之法的事，需提前告知于你。”
　　夜幕悄然降临，古老的宅院中，灯火通明，一场关乎古老秘辛、文明存续与个人生死的终极博弈，即将在这座千年古城外的金山上，拉开序幕。而陈清枧与秦泱的命运，也将在这一次的冒险中，迎来前所未有的考验与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