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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苏河烟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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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在苏州河上颠簸了一夜,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汇入更为宽阔浑浊的长江。江风浩荡,带着沛然的水汽,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压抑。陈清枧在破晓时分醒来,高烧已退,虽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
秦泱正靠着船舷假寐,晨风吹拂着她略显凌乱的发丝,那支珍珠簪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静静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安宁刻入心底。昨夜的生死一线,船舱内的短暂倾诉,如同在疾风骤雨中悄然绽放的花,脆弱,却弥足珍贵。
“快到镇江了。”船夫老默头也不回,声音混在风浪里,有些模糊,“京口码头盘查得紧,你们得在水关附近下。”
京口,镇江古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水陆枢纽。此刻,在薄雾笼罩的江面上,已然能望见金山寺的慈寿塔影影绰绰,以及江岸上林立的关卡和巡逻的日伪军。
秦泱也醒了,与陈清枧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彼此都明白,新的战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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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直接去往“庆余堂”,而是在老默的指引下,于水关附近一处荒僻的芦苇荡上了岸。两人扮作逃难投亲的夫妇,秦泱用灰土稍稍遮掩了过于清丽的容颜,陈清枧则靠在她身上,大半重量交付于她,佯装病重,咳嗽声断断续续,巧妙地掩饰了因伤痛而真正的不适。
京口码头的盘查果然严密。几个伪军端着枪,粗鲁地翻检着行人的包袱,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不合身西装的汉奸翻译,正点头哈腰地对着一名日军少佐说着什么。
轮到他们时,汉奸斜着眼打量:“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干什么的?”
秦泱垂着眼,用一种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怯生生回道:“老总,我们从无锡来,投奔镇江的舅舅。我男人病了,听说‘庆余堂’的崔大夫医术好,想去找他瞧瞧。”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捏了捏陈清枧的手臂。
陈清枧适时地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身子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那日军少佐皱了皱眉,似乎嫌恶这病气,挥了挥手。汉奸赶紧呵斥:“快走快走!别挡着道!”
顺利过关,两人不敢停留,按照邓文谦给的地址,穿行在镇江古旧的街巷中。这座城市比上海多了几分古朴,也多了几分战火留下的沧桑,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店铺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摇晃。
“庆余堂”坐落在一个不算繁华的十字路口,黑底金字的匾额略显陈旧,门面不大,却透着一股百年老店才有的沉稳气度。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草药香气。
柜台后,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掌柜正在拨弄算盘。他抬头看见相互搀扶走进来的秦泱和陈清枧,目光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尤其是在陈清枧看似虚弱却站姿挺拔的身形,以及秦泱发间那若隐若现的珍珠簪上扫过。
“二位抓药还是看诊?”掌柜的声音平和,不带丝毫烟火气。
秦泱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掌柜的,我们问路。”
“问哪里?”
“岐山之路。”
掌柜的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眼神深处有精光一闪而逝。“岐山路远,道阻且长。不知客人为何而去?”
“寻一味药,”陈清枧接口,声音虽哑,却带着金石之质,“名唤‘天枢’。”
暗号完全对上。崔掌柜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迅速看了看店外,低声道:“二位,里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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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堂”的后堂比想象中深邃得多,穿过几重院落,竟有一间极其隐蔽的密室。药柜直抵天花板,里面并非全是药材,还藏着不少线装古籍和无线电器材。
“邓文谦的电报我已经收到。”崔掌柜一边示意他们坐下,一边熟练地拿出干净的绷带和效果更好的金疮药,“陈同志的伤不能再耽搁。秦同志,烦请你搭把手。”
褪下陈清枧的外套和染血的绷带,那狰狞的伤口让见多识广的崔掌柜也倒吸一口凉气。“旧伤未愈,又添新创,伤口已有溃烂之象。若再晚上两日,这条手臂怕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清洗、剜去腐肉、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陈清枧额上冷汗涔涔,牙关紧咬,却始终未发出一声痛呼。秦泱在一旁紧紧握着他另一只手,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湿冷和肌肉因极度忍耐而产生的颤抖。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仿佛那每一刀都剜在她的心上。
处理完伤口,崔掌柜才神色凝重地谈起正事。
“镇江情况比上海更复杂。除了明面上的日伪,还有几股地下势力盘根错节。‘镜湖计划’在江南的触角,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池田在你们逃脱后大为震怒,悬赏令已经发到了镇江。”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那个在公墓开枪的第三方…很可能与一个活跃在长江流域的江湖帮派有关,他们自称‘九流社’,行事亦正亦邪,似乎也对古代秘宝极感兴趣。”
“九流社?”陈清枧蹙眉,他在古籍中似乎见过相关记载,那是一个源流极其古老的神秘组织。
“不错。他们的首领身份成谜,但手段通天。我们怀疑,顾教授生前,可能也与他们有过某种接触。”崔掌柜从药柜的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顾教授殉国前,通过特殊渠道送到我这里的一份残图,似乎与《周礼医典》中提及的‘地脉星枢’有关。他留言说,若你们到此,可将此图交给你们。”
那是一张绘制在韧性极好的羊皮上的残图,线条古奥,标注着星象与山川脉络,其中几个关键点,赫然与星盘秘钥上的某些符号对应。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墨迹印记,形如一只收拢翅膀的玄鸟。
“‘地脉星枢’…”秦泱喃喃道,她想起《周礼医典》中确实有零星记载,提及周人曾依天地星象,布设过某种沟通天地之气的枢纽,莫非这并非虚妄传说?
就在这时,外面堂店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伪军的呵斥和砸东西的声音。
崔掌柜脸色一变:“不好!是稽查队的人!他们最近常来找茬,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迅速将残图塞给秦泱,指向密室一侧看似是墙壁的地方,“快!从那里走,暗道通往城西的废弃砖窑!我们在那里有接应!”
密道门刚刚在身后合拢,就听见前面店铺被粗暴撞开的声音。陈清枧因失血和伤痛,脚步虚浮,秦泱几乎是用尽全力搀扶着他,在漆黑狭窄的密道中艰难前行。暗道内空气污浊,只有前方隐约一点微光指引方向。
“坚持住,清枧!”秦泱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喘息,却异常坚定,“我们一定能出去!”
陈清枧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信任地交付给她,右手紧紧反握住她的手臂。在绝对的黑暗里,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成为唯一的依靠。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岐山的岩洞,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助看着他流血的学生,而是能与他并肩前行、共担风雨的战友和……伴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推开一块伪装的石板,外面是长满荒草的河滩,远处可见废弃砖窑高大的烟囱。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河滩旁的柳树林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几个人。为首者,身形高瘦,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身后几人,也是气息沉稳,步伐矫健,绝非寻常百姓或伪军。
“陈先生,秦小姐,”那为首者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下‘九流社’执事,墨七。我们社长,想请二位过府一叙。”
秦泱心中一沉,下意识地挡在陈清枧身前。刚出虎穴,又入龙潭?这“九流社”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
陈清枧轻轻推开秦泱,尽管脸色苍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他看着墨七,目光沉静:“若我们不去呢?”
墨七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社长说,二位一定对顾恺之先生留下的‘另一半星图’感兴趣。况且…”他的目光扫过陈清枧受伤的左肩,“陈先生的伤,普天之下,除了社长,恐怕无人能根治其本源。”
江风拂过,吹动芦苇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将河滩染成一片血色。
陈清枧与秦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决断。顾教授竟然还有“另一半星图”留在“九流社”?而陈清枧的伤,竟还有所谓的“本源”?
前有神秘莫测的“九流社”,后有紧追不舍的日伪追兵,星图秘钥的真相愈发扑朔迷离。
陈清枧缓缓吸了一口气,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稳:
“带路。”